第8章 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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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人走出陰影,伸手掀開兜帽。

  這是一張年輕的臉。二十多歲,短髮,顴骨很高,眼窩深陷,嘴唇乾裂。皮膚被風沙打磨得粗糙,但眼神很亮,是那種在戰場上待久了的人才會有的亮。

  方叔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你是誰?跑這裡做什麼?」

  「找人。」

  「什麼人?」

  三子偏過頭,望向公路延伸出去的方向——阿溯和阿衍消失的方向。晨光里,那條裂開的公路像一道傷疤,一直延伸到天際線的盡頭。

  「兩個孩子。」

  「我這裡沒有……」

  三子慢慢掏出一把槍,對準了聽到響聲,從公交車裡跑出來的鈴鐺。鈴鐺愣在當場,方叔深深嘆了口氣,朝鈴鐺擺了擺手。

  「她沒什麼錯,你問,我回答就是了。」

  「很好,我也不想傷害任何人類。」三子把「人類」兩個字咬得很緊,隨即收了槍。鈴鐺立即驚恐地跑回了公交車。

  「所以確實是兩個孩子,對嗎?」

  方叔點了點頭。

  「什麼時候看到的?」

  「兩天前。」

  「從哪來的?」

  「河裡漂來的。」方叔重新把菸斗叼回嘴裡,「男的快死了,女的被我捕狍子的網兜住了,就撿回來。」

  三子臉上肌肉微微動了一下:「他們身上有編號?」

  方叔沒說話。

  「你看見了。」

  「看見了。」

  「那你應該知道他們是什麼。」

  方叔慢慢轉過身,渾濁的眼睛盯著三子。「我知道他們是從『下面』上來的。我也知道你是專門清理從『下面』上來的東西。但有一個問題,年輕人。」

  他頓了頓。三子眼睛眯成一條線,隨時準備搏命一擊。

  「那兩個孩子,是你說的『東西』嗎?」

  「什麼?」

  「他們不是東西。」

  「哼!」三子冷笑一聲:「不管他們是什麼,都必須死。」

  方叔點了點頭:「男的被感染得很嚴重,女的眼睛裡有東西在燒她。他們活不了多久。你要追就追,要殺就殺,不用來問我。」

  他掀開門帘,走了進去。門帘落下,遮住了他佝僂的背影。

  三子轉身沿著公路向北走去,順手打開了通訊器。

  「小雪。」

  一陣靜電雜音後,小雪的聲音傳進來,壓得很低。「在。」

  「確認了。兩個都在,一男一女。從充電站往北,沿著十七號公路,方向是橋城。」

  「編號確認了嗎?」

  「沒有。」三子繞過路面上一個塌陷的坑,「老傢伙說他們是從河裡漂來的。男的受傷,女的守著。兩天前。」

  頻道里安靜了幾秒鐘,小雪飛快地查看著資料。

  「如果從系統廢墟逃出,往北偏西方向,最近的有人區就是那個充電站。」小雪的聲音變得緊繃,「如果他們是從暗河出來,漂到那裡,時間剛好對得上,兩天前!」

  「嗯。」

  「你打算怎麼辦?」

  三子抬頭望了一眼前方。公路在前面拐了一個彎,彎道處有十幾輛燒得只剩骨架的舊時代轎車,鏽跡斑斑,輪胎早就化成了地面上的一圈黑色痕跡。再往前,視野就被丘陵擋住了。

  「頭給我的命令是確認目標,然後上報。」

  「那你上報了嗎?」

  「還沒有。」

  又是一陣沉默。這次更長。

  「三子。」小雪的聲音變得很輕,「你在想什麼?」

  三子沒有回答。他走到那堆燒毀的轎車旁邊,蹲下來,查看地面。路面上有幾行腳印,兩雙小的,並排走。其中一雙腳印很淺,步幅也小,走路的人體重很輕。另一雙略深一些,但左腳腳印比右腳淺——左手受傷的人,會下意識把重心往右手邊移。

  他站起身,繼續往前走。

  「李猛失聯之前,最後說的話,」三子開口了,「他說這工作讓他噁心。他說頭要是還有別人可用,早就把他踢出去了。他說他巴不得頭踢他。」


  「我記得。」小雪的聲音低了下去,「那時候我還讓他別亂說話,頭在頻道里。」

  「他不在乎。」三子說,「但他從鑽進去的那一刻起就沒打算出來。」

  「是那兩個孩子殺死了李猛?」

  「我不知道。」三子說,「但是他們活著出來,李猛死了,這帳就只能算他們頭上。」

  頻道里只剩下靜電雜音。過了很久,小雪才說話。

  「你打算動手後,再報告嗎?」

  「對,所以我現在要無線電靜默了。你想辦法在前面盯住他們。」

  「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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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了兩個多小時,阿衍的步子明顯慢了下來。她沒喊累,但攥著阿溯的那隻手越來越松,最後滑開了。阿溯停下來,蹲下身。

  「上來。」

  「不用……阿衍還能走……」阿衍挺起胸膛,但兩隻腳已經在打顫了。

  「上來。」

  阿衍癟了癟嘴,趴到阿溯背上。阿溯把她背起來,繼續往前走。阿衍把下巴擱在他肩膀上,過了一會兒,忽然說:「阿溯,方叔說我們背上有東西。」

  「嗯。」

  「他說……說那個東西在發熱。」

  「嗯。」

  「阿衍摸過你的背。第三節胸椎到第二節腰椎。」阿衍的聲音悶悶的,「真的在發熱。阿衍的也是。鈴鐺幫阿衍洗澡的時候,說那條線是燙的。」

  風從後面吹過來,把阿衍的頭髮吹到他臉上,痒痒的。

  「阿溯……」

  「嗯。」

  「我們會死嗎?」

  阿溯的腳步頓了一下。「不會。」

  「你怎麼知道?」

  「因為有我在。」

  阿衍把臉埋進他脖子裡,悶悶地嗯了一聲。過了一會兒,她又忍不住說:「阿溯,阿衍……是不是很傻啊?」

  阿溯側過頭瞄了她一眼,很認真點了點頭。

  「是吧。」阿衍嘟著嘴說,「阿衍也覺得自己傻。阿溯什麼都知道,可阿衍什麼都不懂。」

  「因為我比你大啊。等你長大了,就不會傻了。」

  「啊?」阿溯驚訝地說,「真的嗎?」

  「真的,真的呢。」

  阿衍一下重新開心起來。她靠著阿溯的背,說:「阿溯,阿衍好睏……」

  「你睡吧。」

  「那……阿衍只睡……三十……二十分鐘!你記得叫醒阿衍好不好?」

  阿溯點了點頭,阿衍嘻嘻一笑。不到一分鐘,她的呼吸就變得又輕又勻,微張著嘴,就那樣睡著了。

  阿溯背著她,沿著公路繼續走。日頭慢慢升起來,灰霾被照得發白,把整個天空糊成一片刺目的光。他把阿衍往上託了托,感覺隔著兩層衣服,熱度還是透了過來。

  不是發燒的那種熱。是裡面的熱。

  阿溯把阿衍背得更緊了一些。他也熱,但是脊柱越熱,他的力量便越大。至少要維持這力量抵達橋城,這是唯一能活下去的辦法。

  傍晚時分,他們走到了一段相對完整的路面。公路在這裡拐了一個大彎,彎道內側有一輛舊時的校車,輪胎癟了,但窗戶還有一部分完好。校車旁邊是一小片平整的碎石地,背風,視野開闊。

  阿溯雙腿也開始變得僵硬。他靠著校車,慢慢把阿衍放下。阿衍揉著眼睛醒過來,看了看天,臉一下子就漲紅了。

  「阿溯!什麼時候了啊?」

  「可能快六點了吧。」

  「啊?你怎麼不叫阿衍!」

  「叫了。你沒醒。」

  「不可能!」阿衍急得跺腳,「下次你一定要叫醒阿衍!要是不醒,你就掐阿衍!」

  「好呀。」

  兩人進了校車,裡面的椅子已經被人拆光了。阿溯把方叔給的毯子鋪好,讓阿衍坐下,然後從背包里拿出菌干和風乾的魚。


  阿衍咬了一口魚乾,眼睛立刻眯成了一條縫,兩排牙齒咯吱咯吱地磨著那條硬得跟木頭一樣的魚肉,腮幫子鼓得高高的。

  「好硬。」她含混不清地說,「但是好好吃。」

  阿溯也咬了一口。魚乾硬得幾乎咬不動,只有一點點鹹味和腥味在嘴裡化開。但他還是一口一口地嚼碎了咽下去。他能感覺到背上那一截還在微微發熱,像一台永遠不會完全關閉的機器,在黑暗裡緩慢地空轉著。

  天黑了。

  吹了一整天的風也停了,整個世界安靜得像一個被抽成真空的罐子。阿衍裹著毯子蜷在阿溯旁邊,腦袋靠在他肩膀上,嘴裡還在嘟囔著魚乾太硬明天要泡水吃之類的話,聲音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均勻的呼吸聲。

  阿溯把匕首放在膝蓋上,望著來路的方向。

  黑暗中什麼都看不見。但他知道,有人在那裡。

  風聲不對。

  昨晚在充電站,風從北邊來,吹過丘陵的時候有一種嗚嗚的空腔音。現在風停了,但那聲音還在。不是風,是設備。某種東西產生的極低頻震動。人耳聽不到,但他感覺得到。

  阿溯把匕首握在手裡,閉上眼,讓脊柱的熱度繼續攀升。

  忽然,他感到阿衍的手偷偷抓住了自己。他低下頭,只聽阿衍低聲說:「三百米外……丘陵……東北方向……仰角大約十五度。」

  「能量大小?」

  「不大……」阿衍的聲音微微顫抖,「但是另一邊,在我們後方大概五十米,有一個很大的能量。」

  「多大?」

  「就像……那個被你殺的人……」

  他微微抬起身體,先朝身後的方向看去,什麼都看不見。丘陵沉默著,灰霾把一切都吞沒了。他又轉頭看向東北方向。那是一片山丘,在夜色中只看得見剪影。

  他伸手輕輕撫摸阿衍的頭,平靜的說:「別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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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雪趴在岩石後面,冷汗順著脊背往下流。

  他看過來了。

  不是碰巧,而是直直地朝她藏身的位置看過來。距離三百米,有偽裝網,有斗篷,觀測儀鏡頭蓋都只開了三分之一。他不可能看見她。但他就是看過來了。

  那雙眼睛裡什麼都沒有,沒有恐懼,沒有憤怒,甚至沒有警覺,可就是讓人毛骨悚然。

  「三子。」

  「說。」三子的聲音立刻響起來。

  「他看見我了。」

  頻道里沉默了兩秒鐘:「你確定?」

  「他不可能看見我。但我感覺他看見了。」

  「……目標反應?」

  「沒有改變位置,只是看向我。」

  「看了多久?」

  「三秒。然後收回去了。現在靠在車骨架上,閉著眼。」

  頻道里傳來一陣輕微的沙沙聲,是三子在移動。觀測儀的視野邊緣,一個灰撲撲的人影從丘陵另一側繞了出來,貼著岩壁,慢慢地往公路方向移動。

  「你幹什麼?」小雪的聲音猛地繃緊了。

  「靠近。」

  「你瘋了?他現在是被動感知狀態,你靠近他立刻就會發現——」

  「我知道。」

  「那你還去?」

  三子沒有回答。觀測儀的畫面里,他的身影貼著岩壁,一點一點地往下移動。每一步都踩在碎石最少的位置,每一次呼吸都壓到最低。灰斗篷在夜色里幾乎跟岩石融為一體,像一塊會移動的影子。

  「三子。」她壓低聲音,「他已經警覺了,別冒險!」

  三子的聲音很平,「我在完成任務。」

  「你在放屁。」

  三子沒有接話。

  「三子!」小雪真急了,「我們不知道他的等級!想想李猛,他都失手了!」

  「那更不能放過他。」三子說著,扯出耳麥扔了。

  「你……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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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溯把匕首從膝蓋上拿起來,握在手裡。

  阿衍的手一下緊緊抓住了他。

  「聽著,」阿溯說,「等我站起身,你就藏在車裡,絕對不要動,不要出聲,明白嗎?」

  阿衍拼命點頭,但抓著他的手卻不肯鬆開。阿溯慢慢撫摸她的頭,片刻,阿衍猛地一下收回自己的手,用毯子把自己整個包起來,緊緊裹住。

  「看不見看不見看不見……」

  阿溯聽見她在低聲喃喃自語,笑了笑:「我不會死的。」

  阿溯站起身,走出校車,面朝來路的方向,匕首貼在腿側,一動不動。

  腳步聲很輕,但阿溯聽得清清楚楚。他的每一步的間距都幾乎一樣,腳跟先著地,過渡到前掌,重心移動,再下一步。

  人影從黑暗中浮現出來。灰斗篷,木棍,帆布包。他在距離阿溯大約十米的地方停下來,把兜帽往後掀開,露出一張年輕的臉。

  「夜裡趕路,迷了方向。」那人的聲音沙啞,「請問橋城是這個方向嗎?」

  「去橋城不需要你的槍。」阿溯說。

  三子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的右手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什麼槍?」

  「腰後,帆布包下面。.45口徑。」阿溯的聲音很平,「你的腿上還有一把匕首,綁在右小腿外側。木棍底部包鐵皮,裡面灌了鉛,是鈍器。」

  三子臉上的疲憊神色一點一點地褪去,身體慢慢站直。

  「李猛說得對。」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你們這種東西,確實不該留。」

  三子把木棍放到地上,把帆布包也卸下來,擱在木棍旁邊。最後他撩開斗篷,露出腰間那把.45口徑的手槍。他把槍拔出來,卸了彈匣,把彈匣里的子彈一顆一顆退出來,退到最後一顆的時候停了一下。

  他把那顆子彈單獨裝回彈匣,把彈匣拍回槍里,然後把槍重新插回腰間。

  「這把槍里現在只有一發子彈。爆炸彈。」他說,「我只有在死的時候才會用。」

  阿溯沒有說話。

  三子把斗篷的下擺撩起來,從右小腿外側拔出一把短刀。單刃,刀背很厚,血槽很深,是格鬥刀。他把刀插在腰帶的另一側,然後站直了身體。

  三子說:「你們倆,我在充電站就確認了。但我沒有上報。」

  「為什麼?」

  「因為我想先問你一個問題。」

  「說。」

  三子往前走了一步。「李猛是怎麼死的。」

  阿溯看著他,脊柱的熱度開始攀升。三子的肌肉線條在他眼裡變得清晰起來——肩膀微微前傾,是拳擊的起手式。重心偏右,是右利手的習慣。但他的左腿比右腿站得更穩,說明他的左腿才是真正的發力腿。他是左撇子。槍掛在右邊是假象。真正的殺招在左邊。

  「內出血。」阿溯說。

  「誰幹的?」

  「我。」

  三子深深吸了一口氣。眼前這個十四歲的孩子,說話的口氣沒有一絲猶豫和恐懼,仿佛一切都在他的計算之內。這種純粹的、毫無人味的感覺,正是擁有AI底層代碼的真實表露。

  這些該下地獄的AI……

  「最後一個問題。他死的時候,是什麼樣子。」

  「笑著。」

  三子閉上眼睛。過了兩秒鐘,當他再次睜開眼,所有的情緒都已被壓下去了。眼睛裡什麼都不剩,只有一片乾乾淨淨的空。

  「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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