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刨根問底算明白
國平出長海公司大門的時候，正是下班的點。
一路上，人來人往，騎摩托車的、騎自行車的，還有擠得滿滿當當的公共汽車，好不熱鬧。
可他的心思顯然看不進去這些，此刻他腦袋裡亂鬨鬨的，說不上來的感覺，就和做夢似的。
如果說像陽平廠這樣的鄉鎮小廠子倒閉了情有可原，可長海公司是地區大公司，咋著說不行就不行了呢。
國平想起年初的時候，剛過了春節不久，院子裡還經常停著大貨車，庫房裡進進出出的人不斷。
這才幾個月？
也就大半年的功夫，庫房裡積壓的貨堆得滿滿的，院子裡要債的人也擠得滿滿的。
不行，咋著也得問個明白。想到這，國平調轉方向，又回到長海公司門口，在對面的一家飯館的臨窗位置坐了下來。
等到晚上八點多，整個院子空蕩蕩的，要帳的人散了，拉貨的也走了。
國平一直沒瞅見賈興龍出來，知道這個時候可能還在辦公室。
國平進了大門，院子裡黑漆漆的，他抬頭看了眼，賈興龍的辦公室還亮著燈。
國平敲了敲門。
賈興龍抬起頭，愣了一下，「國平，你咋又回來了，我記得你選的是直接拿錢吧？」
國平推門進去，「沒別的事，賈經理，就是有些事想不明白，想和你聊聊。還沒吃飯吧？」
賈興龍苦笑了一下：「沒呢，哪有心情吃。」
「走吧，我請你，咱簡單吃點。」
賈興龍坐著沒動，看樣子有些猶豫。
國平知道他想什麼，「放心，老賈，我的帳結了，咱不說這事。」
賈興龍沉默了會兒，站起身，「走吧，去哪兒吃？」
國平說：「還是去悅來飯店吧，上次你不是說就住那附近麼。」
賈興龍愣了下，「這不是咱第一次吃飯的地方麼。」
國平笑了笑：「你們這長海地區，別的地方我也沒去過。走吧，就那了。」
賈經理沒再說話，跟著國平走出來，跨上摩托車后座。
悅來飯店不遠，十來分鐘就到了。
國平找了個靠里的桌子，點了四個個菜，要了瓶酒。
兩杯酒下肚，賈興龍的臉開始泛紅。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國平，「國平，今天請我吃飯，你想問啥？」
國平也沒藏著，「老賈，我就是想不通，按說你們這麼大的公司，咋突然就不行了？」
賈經理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沒說話。
國平又說：「我姐在陽平鄉廠，那小廠子不行了我能琢磨過來，無非是沒人給他送貨了。可你們這是地區公司啊，貨都在倉庫里堆滿了，咋也能垮了呢。」
賈興龍把酒杯放下，臉上表情有些複雜，「這裡面有很多道道。咱認識也快兩年多了，你這人實在、忠交，我給你好好說道說道，不過有些事我也是聽說的，我可不敢給你保證是真的。」
「沒事，老賈，你說就行，我聽著...」
「你知道，咱們這種公司，是啥時候起來的嗎？」
國平搖搖頭。
「差不多十多年以前。那時候改革開放剛開始，國家要掙外匯，就把各地的土特產往外推。草編、柳編、葦編，這些玩意兒外國人稀罕，覺得是手工的、自然的，願意掏錢買。」
賈興龍頓了頓。
「那時候好啊。地區公司管著下面的縣公司，縣公司管著鄉鎮廠，鄉鎮廠管著你們這些代收點。一層一層，像梯子似的。上面給計劃，下面照著干。貨收上來，往省公司送，省公司往外銷。大家都吃這碗飯，誰也別亂動。」
「可就是這幾年，甚至就這一兩年的功夫，行業形勢變了，以前走得好好的路，突然就走不通了。」
「先是相關政策調整。地區公司跟上面脫鉤了，自負盈虧。我們自身難保，哪還管得了下面。」
「再後來，放開經營了。以前只有我們這些專業外貿公司能幹的事，現在小企業也能幹。就你說的那個石橋的周連升，他們這種有本事的都自己去跑廣交會，誰還等著上面給飯吃。」
賈興龍吖了口酒，「你知道去年發生了啥不？」
沒等國平說話，他繼續說，「不少工藝品進出口公司，倒閉了。不少縣裡的草編廠也完了。為啥？外銷渠道斷了，上游合作的公司倒了，他們的貨往哪兒送？」
「為啥會這樣？說白了，就是市場變了。」
「八十年代是賣方市場，東西生產出來就不愁賣。那時候我們坐辦公室，你們送貨上門，大差不差的，都能倒騰出去。可就這幾年，變買方市場了，東西多了，客戶挑剔了，賣不出去，撐不下去了，垮了也是早晚的事。」
「我們這種公司，是計劃經濟時代留下來的。上面給計劃，下面照著干，收管理費過活。市場經濟了誰給你計劃？得自己找飯吃。可我們這些人，哪有那個本事？」
「到了去年，我們下面的縣公司開始垮了。一個個半死不活，有的連工資都發不出。然後就是我們地區公司也撐不住了。貨賣不出去，銀行不給貸了，客戶也跑了。」
說完這些，建興路靠在椅背上，長長出了一口氣。
「就這麼回事。不是咱們不行，是時代變了。」
國平聽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好像有點明白了，不是長海公司的人不努力，是這條路走到頭了。
那些靠著計劃、靠著關係、靠著「大差不差」活著的廠子，一個一個，都會被甩下。
而那些像周廠長、像龐經理那樣的，自己找飯吃的人，才能活下去。
賈興龍又倒滿一杯酒，端起來，看著國平，「你今天請我吃飯，我記住了。以後有機會，咱再繼續合作。」
國平問：「老賈，那你的意思是，還繼續在公司呆著？我以後還能找你不？」
「這麼大公司都快倒了，我算個球蛋，看把我安置到哪吧。說不定我哪天也自己單幹了。」
說完，他把酒一飲而盡。
國平也端起酒杯喝了，挺苦挺辣......
一路上，人來人往，騎摩托車的、騎自行車的，還有擠得滿滿當當的公共汽車，好不熱鬧。
可他的心思顯然看不進去這些，此刻他腦袋裡亂鬨鬨的，說不上來的感覺，就和做夢似的。
如果說像陽平廠這樣的鄉鎮小廠子倒閉了情有可原，可長海公司是地區大公司，咋著說不行就不行了呢。
國平想起年初的時候，剛過了春節不久，院子裡還經常停著大貨車，庫房裡進進出出的人不斷。
這才幾個月？
也就大半年的功夫，庫房裡積壓的貨堆得滿滿的，院子裡要債的人也擠得滿滿的。
不行，咋著也得問個明白。想到這，國平調轉方向，又回到長海公司門口，在對面的一家飯館的臨窗位置坐了下來。
等到晚上八點多，整個院子空蕩蕩的，要帳的人散了，拉貨的也走了。
國平一直沒瞅見賈興龍出來，知道這個時候可能還在辦公室。
國平進了大門，院子裡黑漆漆的，他抬頭看了眼，賈興龍的辦公室還亮著燈。
國平敲了敲門。
賈興龍抬起頭，愣了一下，「國平，你咋又回來了，我記得你選的是直接拿錢吧？」
國平推門進去，「沒別的事，賈經理，就是有些事想不明白，想和你聊聊。還沒吃飯吧？」
賈興龍苦笑了一下：「沒呢，哪有心情吃。」
「走吧，我請你，咱簡單吃點。」
賈興龍坐著沒動，看樣子有些猶豫。
國平知道他想什麼，「放心，老賈，我的帳結了，咱不說這事。」
賈興龍沉默了會兒，站起身，「走吧，去哪兒吃？」
國平說：「還是去悅來飯店吧，上次你不是說就住那附近麼。」
賈興龍愣了下，「這不是咱第一次吃飯的地方麼。」
國平笑了笑：「你們這長海地區，別的地方我也沒去過。走吧，就那了。」
賈經理沒再說話，跟著國平走出來，跨上摩托車后座。
悅來飯店不遠，十來分鐘就到了。
國平找了個靠里的桌子，點了四個個菜，要了瓶酒。
兩杯酒下肚，賈興龍的臉開始泛紅。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國平，「國平，今天請我吃飯，你想問啥？」
國平也沒藏著，「老賈，我就是想不通，按說你們這麼大的公司，咋突然就不行了？」
賈經理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沒說話。
國平又說：「我姐在陽平鄉廠，那小廠子不行了我能琢磨過來，無非是沒人給他送貨了。可你們這是地區公司啊，貨都在倉庫里堆滿了，咋也能垮了呢。」
賈興龍把酒杯放下，臉上表情有些複雜，「這裡面有很多道道。咱認識也快兩年多了，你這人實在、忠交，我給你好好說道說道，不過有些事我也是聽說的，我可不敢給你保證是真的。」
「沒事，老賈，你說就行，我聽著...」
「你知道，咱們這種公司，是啥時候起來的嗎？」
國平搖搖頭。
「差不多十多年以前。那時候改革開放剛開始，國家要掙外匯，就把各地的土特產往外推。草編、柳編、葦編，這些玩意兒外國人稀罕，覺得是手工的、自然的，願意掏錢買。」
賈興龍頓了頓。
「那時候好啊。地區公司管著下面的縣公司，縣公司管著鄉鎮廠，鄉鎮廠管著你們這些代收點。一層一層，像梯子似的。上面給計劃，下面照著干。貨收上來，往省公司送，省公司往外銷。大家都吃這碗飯，誰也別亂動。」
「可就是這幾年，甚至就這一兩年的功夫，行業形勢變了，以前走得好好的路，突然就走不通了。」
「先是相關政策調整。地區公司跟上面脫鉤了，自負盈虧。我們自身難保，哪還管得了下面。」
「再後來，放開經營了。以前只有我們這些專業外貿公司能幹的事，現在小企業也能幹。就你說的那個石橋的周連升，他們這種有本事的都自己去跑廣交會，誰還等著上面給飯吃。」
賈興龍吖了口酒，「你知道去年發生了啥不？」
沒等國平說話，他繼續說，「不少工藝品進出口公司，倒閉了。不少縣裡的草編廠也完了。為啥？外銷渠道斷了，上游合作的公司倒了，他們的貨往哪兒送？」
「為啥會這樣？說白了，就是市場變了。」
「八十年代是賣方市場，東西生產出來就不愁賣。那時候我們坐辦公室，你們送貨上門，大差不差的，都能倒騰出去。可就這幾年，變買方市場了，東西多了，客戶挑剔了，賣不出去，撐不下去了，垮了也是早晚的事。」
「我們這種公司，是計劃經濟時代留下來的。上面給計劃，下面照著干，收管理費過活。市場經濟了誰給你計劃？得自己找飯吃。可我們這些人，哪有那個本事？」
「到了去年，我們下面的縣公司開始垮了。一個個半死不活，有的連工資都發不出。然後就是我們地區公司也撐不住了。貨賣不出去，銀行不給貸了，客戶也跑了。」
說完這些，建興路靠在椅背上，長長出了一口氣。
「就這麼回事。不是咱們不行，是時代變了。」
國平聽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好像有點明白了，不是長海公司的人不努力，是這條路走到頭了。
那些靠著計劃、靠著關係、靠著「大差不差」活著的廠子，一個一個，都會被甩下。
而那些像周廠長、像龐經理那樣的，自己找飯吃的人，才能活下去。
賈興龍又倒滿一杯酒，端起來，看著國平，「你今天請我吃飯，我記住了。以後有機會，咱再繼續合作。」
國平問：「老賈，那你的意思是，還繼續在公司呆著？我以後還能找你不？」
「這麼大公司都快倒了，我算個球蛋，看把我安置到哪吧。說不定我哪天也自己單幹了。」
說完，他把酒一飲而盡。
國平也端起酒杯喝了，挺苦挺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