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遲到了,遲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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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理雅各微微頷首,那雙在鏡片後沉澱了半生的灰眼睛,此刻正以一種近乎審視的溫和注視著查爾斯。

  「你不必急著讀完——急著讀完和真正讀完是兩回事。我花了十幾年才讓自己覺得理解了《詩經》的第一百五十首,而那還是在我認為我理解了之後。」

  「十幾年。」查爾斯有點震驚地重複了一句。

  「是的,大概十二年。」理雅各說,語氣里沒有炫耀的意味,「而且我至今仍不敢說我已經完全理解了它。

  「但我也逐漸認識到,理解一件東西並不總是意味著抵達終點。有時候,理解意味著你能夠繼續與它相處,而又不會試圖讓它變成別的東西。」

  查爾斯暫停了一會兒,像是這句話讓他的大腦暫時死機了一下。

  「您當時為什麼決定開始這項工作?我是說——把《詩經》譯成英文,這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工程,您當時應該還有其他更急迫的工作吧?」他說。

  理雅各笑了笑。

  「因為我讀到其中一首詩,它描述了某個人在離開家鄉出征時,春天還在,柳樹的枝條在隨風飄搖,而他回來時,已經是冬日時分,大雪紛紛,漫天飛舞。」

  「它聽起來很平常,對吧?但它描述了一個人的一生,這個人在這一首詩的時間裡被改變了。」他抬起眼看向查爾斯。「我也被那首詩改變了。所以我想把它分享給更多人。」

  理雅各又留了他一會兒。

  說是留,其實更像是一段比預期更長的告別。

  老先生在書架與書架之間踱步,指腹反覆摩挲那些線裝書脊,像在撫摸一些不肯鬆手的往事。

  查爾斯能感覺到,那些年邁的句子正在他的身體裡緩慢地沉澱,像是被時間壓得太久,它們只是需要一個願意承托它們的容器。

  臨走時,理雅各又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更薄的小冊子,用舊報紙仔細包好,遞給他。

  「這是我自己譯過的一版《九歌》,從來沒有發表過。早年我也覺得那些香草和神靈太過遙遠,以為它們只是用來裝點詩行的裝飾。

  「後來我慢慢明白了——它們是被放逐的人能夠攜帶的全部東西。」

  他說完,拍了拍查爾斯的肩膀,沒有更多囑咐,像是已經把能說的話都說完了。

  查爾斯握著那本用舊報紙裹好的冊子,低頭道了謝,快步走出門。

  韋斯頓街的暮色比他預想的更深。

  風從河的方向吹來,帶著水汽和草木的氣味。他低頭看了一眼懷表,心頭一跳。

  ——晚了。

  他幾乎是跑起來的——沿著韋斯頓街拐過郵局的轉角,穿過那個被常春藤覆滿的拱門,再繞過禮拜堂側面的迴廊。

  他在石板路上急轉彎時險些撞到一個正在搬運書籍的學生,側身道歉時連腳步都沒完全停下。

  肺部的舊病灶在他高速奔跑時發出輕微的警報聲,但他沒有減速。

  他要遲到了,而且是那種他自己也無法原諒的遲到——因為那些關於《九歌》的討論,因為理雅各輕聲提及的那些關於被放逐者的心事。

  莫里亞蒂的書房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那盞綠玻璃罩檯燈特有的溫暖光暈。

  查爾斯抬手,指節在門板上落下,力道比平時稍重,帶著奔跑後未平復的喘息。

  「請進。」

  他推開門,呼吸依然急促,一根髮絲貼在了汗濕的額角上。

  莫里亞蒂坐在書桌後,像是已經等了有一會兒。

  他手邊放著一本攤開的筆記和一杯泡了很久的紅茶。目光從查爾斯泛紅的面頰,到微微起伏的胸口,到他手中那兩本冊子——一本用舊報紙包著,一本是深藍色手工裝訂的薄冊。

  「你晚了十二分鐘。」莫里亞蒂帶著他的招牌笑容,但查爾斯卻本能地汗毛倒豎,「我猜你遇到了值得你晚到的人。」

  「理雅各先生。」查爾斯壓抑住自己的心虛,走到桌邊,「他給我看了他早年譯的《九歌》筆記,我沒辦法放下它。抱歉。」

  莫里亞蒂的目光落在那本深藍色冊子上,停留了片刻。

  「理雅各先生是牛津最資深的中文經典譯者。如果他在一本筆記里放了什麼東西,那確實值得你奔跑。」

  他沒有追問更多關於理雅各的內容,只是微微偏過頭,用下巴示意了一下那把空著的椅子。


  「坐。我還給你留了茶,雖然大概已經涼了。」

  查爾斯坐下來,將那本用舊報紙包好的《九歌》譯本放在膝頭,端起莫里亞蒂推過來的茶杯喝了一口——

  確實涼了,茶湯邊緣浮著一層細碎的油光,帶著一絲被放置太久後的輕微澀味。

  但他沒有放下杯子,只是就著那口涼茶讓自己安靜下來。

  莫里亞蒂的目光又落在那兩本冊子上。「你打算今晚就開始讀它們嗎?」

  「我打算先處理完你這裡的事。」查爾斯放下茶杯,「我們約好今晚要討論那個關於多變量函數的邊界條件問題,我記得。」

  莫里亞蒂微微頷首。

  「你還記得。看來那些譯稿沒有把你的時間表完全吞掉。」他從桌邊那疊紙中抽出一頁,推到查爾斯面前,「我準備了一個積分問題,想看看你怎麼處理它。」

  查爾斯低頭看向那頁紙。

  上面的式子展開後大約占了半頁紙——三層嵌套的積分,邊界條件是一個不連續函數,整體結構遠比他之前處理過的任何課後練習都更複雜。

  單純從符號本身判斷,這道題至少需要四到五次分部積分才能接近解的形狀,而且中間那些不連續的邊界會製造好幾次需要分情況討論的岔路。

  莫里亞蒂沒有做任何解釋,只是靠進椅背,像是正在等待一個實驗結果自然浮現。

  查爾斯拿起筆,指腹貼住筆桿。

  他的目光順著那行長式子從頭掃到尾,在一次呼吸之間就讓整條結構同時落入視野。

  那些嵌套積分的外層與內層在他腦中同時展開。

  然後,在僅僅幾秒鐘的停頓後,他幾乎是本能地開始動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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