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無韻詩 加更to風依雪心
道奇森教授探出半個身子，穿著一件已經有些褪色的深藍色開衫，手裡拿著一把修枝剪，像是剛從花園裡出來。
「你來了，你來了，」他說，語氣裡帶著一種自然的愉快，「進來吧，格蕾絲剛烤好了一盤司康，還溫熱著。」
查爾斯跟著他走進書房。
陽光正透過那扇朝南的大窗戶傾瀉進來，照亮了滿屋的書架和桌面上散落的紙頁。
茶已經泡好了，兩隻瓷杯正靜靜地立在托盤上，旁邊是一碟邊緣微微焦黃的司康，表皮上還泛著剛出爐的油光。
道奇森在自己那把高背扶手椅里坐下，示意查爾斯坐到對面。
他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又拿起一塊司康，認真審視了一下它的顏色，滿意地咬了一口。
查爾斯接過茶壺，把自己的茶倒好。
他端著自己的茶杯，注意到道奇森今天的心情似乎格外好，像是在說「我知道你在為什麼而來，但我偏不先說破」。
「我剛才還在想，你可能需要更多時間才能下定決心來找我，結果你提前到了。」道奇森露出享受的表情，不知道是在享受司康還是面前學生的侷促。
「您——您怎麼知道我下定決心了？」
「因為你在信里跟我提到了新的東西，關於翻譯和詩——《基督再臨》對吧？很好，很有精神，但我想你現在似乎遇見了困難。」
查爾斯低頭看著自己杯里那圈正在散開的茶湯，努力遮掩自己的表情。
「是的，我在做翻譯。我覺得我可能遇見了困難——我知道這個請求有點冒昧，但我想看看您是否願意給我一些建議。」
「你還是這麼客氣。」道奇森又咬了一口司康，然後放下了它，用拇指和食指輕輕拍了拍指尖的碎屑。
「你主動尋求幫助，這是一個好信號。而我也不敢說我能完全指導你——我對中文詩的了解有限，譯成英文就更有限了。
「但如果你願意讓我看看你已經寫出來的部分，我可以告訴你，就英文詩歌的節奏而言，它聽起來如何。」
查爾斯把筆記本遞過去。
他翻開到夾著書籤的那一頁，然後把手縮回來，低下頭盯著自己那雙有些磨損的皮鞋尖。
道奇森接過筆記本，翻到第一頁。
大約十分鐘後，教授合上了筆記本，把它放在膝上。「你譯了五版。」
「是的。」查爾斯抬起頭，感到耳根有些發熱，「每版都比前一個好一點，但沒有一版是對的。」
「你覺得哪裡不太對？」
「聲音。」查爾斯深吸了一口氣，「那些句子是正確的。它們表達了意思，保留了意象，但它們聽起來不像詩。它們像散文，只是被裁成了詩的寬度。」
道奇森點了點頭，動作很輕，像是對一個他已經猜到答案的問題表示確認。
「這正是翻譯詩歌最難的環節之一。聲音是無法被複製的，你沒辦法把原詩的聲音完整地從一個語言遷徙到另一個語言裡。」
他重新翻開筆記本，指著某個版本中的幾行。「你看，你這裡用了抑揚格，這很自然，因為英語的節奏流動確實流淌在抑揚格之中。但原詩是另一種語言，另一種呼吸方式。如果你試圖把它強行塞進英語的詩律，它就會變得像是一件不合身的衣服。」
查爾斯深吸了一口氣。「這正是我在想的事。我在嘗試一種更接近無韻詩的方式。」
道奇森輕輕笑了起來。
他站起身，走到書架前，目光掃過那些書脊，然後精準地從其中一排里抽出一本薄薄的小冊子。
他走回來，把它放在查爾斯面前的桌上。
「彌爾頓的《力士參孫》。」他說，「你先讀讀看，不用分析，只是讀出聲音來。感受它正在你的肺部呼吸。」
查爾斯拿起那本小冊子，翻開第一頁。
他不確定地抬了抬頭，「您希望我在這裡讀嗎？」
「如果你願意的話。」道奇森坐回扶手椅里，端起自己的茶杯，「你可以讀出聲來。我聽著。」
查爾斯猶豫了一下，然後清了清嗓子，開始讀——彌爾頓的句子比他預期的更靈活，它們在固定的格律中移動，卻並不受其束縛，像是被風裹挾著的鳥，時緩時急。
他讀完大約二十行後停了下來，抬頭看向道奇森。
老教授正在喝他的茶，放鬆而專注，表情像是正在聽一段他早已熟悉但依然喜歡的音樂。
「你感覺到了什麼？」道奇森問。
「——張力，」查爾斯說，他正在努力把那種感受轉化為語言，「它不完全押韻，甚至不遵守固定的格律，但它有重心。」
「很好，」道奇森說，「這正是無韻詩的力量所在。它不需要押韻來保持凝聚力，因為它靠的是內部的重量分布。
「你翻譯的那首關於植物的詩——它本身就具有一種類似的特質。它的力量來自意象的遞進，而不是韻律的重複。
「如果你強行押韻，那種莊嚴感就會被削弱。」
「但如果我用無韻詩，」查爾斯感覺自己正抓住什麼東西的邊緣，「它就能在保持詩歌節奏的同時，又保持它原本的莊重。不對——是保持『我理解到的那種莊重』。」
道奇森微微笑了，沒有點頭，但那笑容本身就是一種默許。「這正是我想你通過閱讀找到的東西。」
查爾斯呼出一口氣，感到自己肩膀的弧度正在緩慢地鬆開。
「如果你願意，」教授拿起查爾斯的筆記本，重新翻開到那一頁，「我們可以先看看你現在的譯稿——你覺得哪一版最接近你想要的？」
查爾斯傾身向前，看著自己那幾行反覆修改過的句子，指了第二版。
道奇森讀了一遍，「這一版確實比其他的更乾淨。
「你在這裡停住了——第一句結束之後。你停頓的地方本身已經在提醒讀者，接下來會發生什麼。這是一種對節奏的自覺。我建議你從這裡繼續。第二句不必急著解釋，讓它再暫停一下。」
「留出更多空間？」查爾斯似乎理解了一些。
「如果你願意這麼理解的話，是的。」
查爾斯沉默了一會兒。
他低頭看著自己筆記本上那幾版不同風格的譯稿，心頭那些此前模糊的感覺正在被語言清晰地照亮。
「你可以嘗試。」道奇森說，帶著一種溫和的鼓勵。
「但我不建議你一開始就追求完成度。先試著把自己寫的那幾版放在一邊，讀幾天彌爾頓和華茲華斯，讓他們的聲音在你的腦海里停留一段時間。」
「然後，再回來重寫。」查爾斯笑起來，「我會的，道奇森教授。」
「你來了，你來了，」他說，語氣裡帶著一種自然的愉快，「進來吧，格蕾絲剛烤好了一盤司康，還溫熱著。」
查爾斯跟著他走進書房。
陽光正透過那扇朝南的大窗戶傾瀉進來，照亮了滿屋的書架和桌面上散落的紙頁。
茶已經泡好了，兩隻瓷杯正靜靜地立在托盤上，旁邊是一碟邊緣微微焦黃的司康，表皮上還泛著剛出爐的油光。
道奇森在自己那把高背扶手椅里坐下，示意查爾斯坐到對面。
他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又拿起一塊司康，認真審視了一下它的顏色，滿意地咬了一口。
查爾斯接過茶壺，把自己的茶倒好。
他端著自己的茶杯，注意到道奇森今天的心情似乎格外好，像是在說「我知道你在為什麼而來，但我偏不先說破」。
「我剛才還在想，你可能需要更多時間才能下定決心來找我，結果你提前到了。」道奇森露出享受的表情，不知道是在享受司康還是面前學生的侷促。
「您——您怎麼知道我下定決心了？」
「因為你在信里跟我提到了新的東西，關於翻譯和詩——《基督再臨》對吧？很好，很有精神，但我想你現在似乎遇見了困難。」
查爾斯低頭看著自己杯里那圈正在散開的茶湯，努力遮掩自己的表情。
「是的，我在做翻譯。我覺得我可能遇見了困難——我知道這個請求有點冒昧，但我想看看您是否願意給我一些建議。」
「你還是這麼客氣。」道奇森又咬了一口司康，然後放下了它，用拇指和食指輕輕拍了拍指尖的碎屑。
「你主動尋求幫助，這是一個好信號。而我也不敢說我能完全指導你——我對中文詩的了解有限，譯成英文就更有限了。
「但如果你願意讓我看看你已經寫出來的部分，我可以告訴你，就英文詩歌的節奏而言，它聽起來如何。」
查爾斯把筆記本遞過去。
他翻開到夾著書籤的那一頁，然後把手縮回來，低下頭盯著自己那雙有些磨損的皮鞋尖。
道奇森接過筆記本，翻到第一頁。
大約十分鐘後，教授合上了筆記本，把它放在膝上。「你譯了五版。」
「是的。」查爾斯抬起頭，感到耳根有些發熱，「每版都比前一個好一點，但沒有一版是對的。」
「你覺得哪裡不太對？」
「聲音。」查爾斯深吸了一口氣，「那些句子是正確的。它們表達了意思，保留了意象，但它們聽起來不像詩。它們像散文，只是被裁成了詩的寬度。」
道奇森點了點頭，動作很輕，像是對一個他已經猜到答案的問題表示確認。
「這正是翻譯詩歌最難的環節之一。聲音是無法被複製的，你沒辦法把原詩的聲音完整地從一個語言遷徙到另一個語言裡。」
他重新翻開筆記本，指著某個版本中的幾行。「你看，你這裡用了抑揚格，這很自然，因為英語的節奏流動確實流淌在抑揚格之中。但原詩是另一種語言，另一種呼吸方式。如果你試圖把它強行塞進英語的詩律，它就會變得像是一件不合身的衣服。」
查爾斯深吸了一口氣。「這正是我在想的事。我在嘗試一種更接近無韻詩的方式。」
道奇森輕輕笑了起來。
他站起身，走到書架前，目光掃過那些書脊，然後精準地從其中一排里抽出一本薄薄的小冊子。
他走回來，把它放在查爾斯面前的桌上。
「彌爾頓的《力士參孫》。」他說，「你先讀讀看，不用分析，只是讀出聲音來。感受它正在你的肺部呼吸。」
查爾斯拿起那本小冊子，翻開第一頁。
他不確定地抬了抬頭，「您希望我在這裡讀嗎？」
「如果你願意的話。」道奇森坐回扶手椅里，端起自己的茶杯，「你可以讀出聲來。我聽著。」
查爾斯猶豫了一下，然後清了清嗓子，開始讀——彌爾頓的句子比他預期的更靈活，它們在固定的格律中移動，卻並不受其束縛，像是被風裹挾著的鳥，時緩時急。
他讀完大約二十行後停了下來，抬頭看向道奇森。
老教授正在喝他的茶，放鬆而專注，表情像是正在聽一段他早已熟悉但依然喜歡的音樂。
「你感覺到了什麼？」道奇森問。
「——張力，」查爾斯說，他正在努力把那種感受轉化為語言，「它不完全押韻，甚至不遵守固定的格律，但它有重心。」
「很好，」道奇森說，「這正是無韻詩的力量所在。它不需要押韻來保持凝聚力，因為它靠的是內部的重量分布。
「你翻譯的那首關於植物的詩——它本身就具有一種類似的特質。它的力量來自意象的遞進，而不是韻律的重複。
「如果你強行押韻，那種莊嚴感就會被削弱。」
「但如果我用無韻詩，」查爾斯感覺自己正抓住什麼東西的邊緣，「它就能在保持詩歌節奏的同時，又保持它原本的莊重。不對——是保持『我理解到的那種莊重』。」
道奇森微微笑了，沒有點頭，但那笑容本身就是一種默許。「這正是我想你通過閱讀找到的東西。」
查爾斯呼出一口氣，感到自己肩膀的弧度正在緩慢地鬆開。
「如果你願意，」教授拿起查爾斯的筆記本，重新翻開到那一頁，「我們可以先看看你現在的譯稿——你覺得哪一版最接近你想要的？」
查爾斯傾身向前，看著自己那幾行反覆修改過的句子，指了第二版。
道奇森讀了一遍，「這一版確實比其他的更乾淨。
「你在這裡停住了——第一句結束之後。你停頓的地方本身已經在提醒讀者，接下來會發生什麼。這是一種對節奏的自覺。我建議你從這裡繼續。第二句不必急著解釋，讓它再暫停一下。」
「留出更多空間？」查爾斯似乎理解了一些。
「如果你願意這麼理解的話，是的。」
查爾斯沉默了一會兒。
他低頭看著自己筆記本上那幾版不同風格的譯稿，心頭那些此前模糊的感覺正在被語言清晰地照亮。
「你可以嘗試。」道奇森說，帶著一種溫和的鼓勵。
「但我不建議你一開始就追求完成度。先試著把自己寫的那幾版放在一邊，讀幾天彌爾頓和華茲華斯，讓他們的聲音在你的腦海里停留一段時間。」
「然後，再回來重寫。」查爾斯笑起來，「我會的，道奇森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