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數學周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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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信紙在指尖停留了很久。

  查爾斯把寫給221B的那幾頁紙折好,塞進信封,用火漆封口,動作熟練。

  那封信寫得順暢,像是水從桶沿溢出,自然而然地流向了該去的地方。

  但桌上還攤著另一張信紙。寫給艾德琳的。

  他已經寫了好幾行——問候她的近況,感謝她寄來的那本詩集,告訴她那本線裝冊子他已經讀過了,他會好好保存——然後在「關於翻譯」這個詞組後面,他的筆停了下來。

  查爾斯看著那幾行字,思索了片刻。

  他能在腦中清晰地看見艾德琳坐在她那張小書桌前拆開這封信的樣子,看見她讀到「關於翻譯」時目光微微一凝,然後她會帶著某種混合著期待和緊張的表情繼續讀下去。

  他還沒準備好給她一個正式的回答。

  他還沒譯出任何一個完整的句子,還沒確認自己有能力完成這件事。

  如果他現在告訴她,他會感到像是一個尚未學會走路的人正在對別人說自己打算跑去遠方——那姿態本身就顯得不夠真誠。

  查爾斯把筆放下。

  他拿起那張信紙,手指捏住邊緣,猶豫了片刻,然後慢慢地沿著紙面撕下了一截。

  那截紙上寫著「關於翻譯」,以及後面那幾個尚未成型的句子。

  他把撕下來的那一角疊好,放進了書桌抽屜里。

  然後在剩下的信紙上重新開頭,寫下了一些更簡短的話——問候她的花園,問她那盆擺在窗台上的天竺葵是否已經開了花,告訴她牛津的夏天到了,而他打算在學期結束後回到倫敦。

  【……等我有了一些能夠拿得出手的東西時,我會寄給你看的。】

  他這樣寫道,然後署名,折好,裝進另一個信封。

  兩封信並排放在書桌右上角,一封往倫敦,一封往約克郡,像兩隻即將各自啟程的鳥。

  那天夜裡他睡得很好。

  接下來的幾天裡,查爾斯幾乎沒有碰任何與創作相關的東西——除了數學,還是數學。

  早晨的課結束後,他直接去圖書館二層靠窗的位置,翻開莫里亞蒂指定的那些材料,開始在稿紙上進行推導。

  下午回到宿舍,重新整理前一天晚上的筆記。

  傍晚去莫里亞蒂的辦公室,把當天的進展交給他審閱。

  晚上回宿舍,繼續。

  他發現自己在思考數學問題時的專注度正在發生變化——變得更深,更窄,也更穩定,像是有人把他思維中那些散亂的樹枝修剪成了一道筆直向上的主幹。

  他不再需要刻意壓制那些關於故事的念頭,因為它們自己變得安靜了。

  莫里亞蒂沒有在每天結束後問他「感覺如何」,也沒有做任何類似於評估或檢查的動作。

  莫里亞蒂在他辦公室里的姿態也變得更加柔和了一些。

  那扇綠玻璃罩的檯燈依然在他與查爾斯之間投下一圈邊界分明的光,但他們在討論間歇會喝掉兩壺茶,有時第三壺。

  那些關於數學的交談偶爾會偏離原本的路徑,短暫地駛入一些更寬廣的領域。

  「你最近狀態不錯。」莫里亞蒂從講稿中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

  查爾斯頓了一下。「怎麼說?」

  「你的呼吸節奏比兩周前更平穩。伏案時肩膀的傾斜角度也改善了。」莫里亞蒂說完,重新低下頭去整理講稿。

  查爾斯下意識去看自己的肩膀。

  確實。

  莫里亞蒂繼續道:「你的腦子很適合用來思考結構,即使你不打算以數學為終點,那些你在這裡學會的東西也會以某種方式跟隨你。」

  「什麼方式?」

  「你以後會發現的。」莫里亞蒂說,然後重新把話題拉回了《小行星力學》中關於軌道擾動的那一章。

  查爾斯每天晚上走回宿舍的路上,穿過那些被煤氣燈照亮的迴廊和庭院,他都感覺自己的意識正在緩慢地從一種狀態轉換到另一種狀態,像是一艘船正從開闊海域緩緩駛入狹窄而穩定的河道。

  最後一天傍晚,查爾斯坐在宿舍的書桌前,面前攤著一疊他整理好的《小行星力學》編輯筆記,以及一份關於素數分布的簡短附加說明。


  這份材料不屬於正式的任務範圍,但他在整理過程中發現了一些可以補充的內容,順手寫了下來。

  他垂下筆尖,重新讀了一遍自己寫的東西,確認沒有錯漏。

  然後的目光從紙頁上移開,落在窗台上那盆薰衣草上。它確實快要開花了。

  幾根花穗已經從葉片之間探出頭來,頂端裹著淺紫色的細小花苞,像是一串串尚未打開的傘。

  查爾斯看了一會兒那盆薰衣草,然後他拿起筆,無意識地蘸了蘸墨水,筆尖輕輕落在紙面上——那是一個新的句子。

  他猛地停住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寫下的那幾個字。

  他確實需要寫作,需要某種更貼近他自己的東西。

  但那東西究竟是什麼,他還不完全清楚。他只是知道自己剛才落筆時,手指比思考更快,像是身體已經先於意識確認了某種需求。

  而那個句子,正安靜地躺在稿紙上,等待他決定是否繼續。

  【紅豆生南國……】

  查爾斯深一口氣一口氣,把自己翻湧的情緒用力壓回心間。

  他放下筆。

  外面天色正在以一種比預期更快的速度暗下來,遠處的鐘樓傳來整點的報時聲——六下。

  查爾斯站起身。

  也許他不需要寫,他想,也許他只需要去一個能讓他思考的地方,帶上一本空白的筆記,做一些筆記,讓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在紙面上找到它們自己。

  他披上外套,把鑰匙和零錢放進口袋,然後走出了宿舍。

  博德利圖書館在傍晚的光線中呈現出一種與白晝截然不同的形態。

  白天的博德利是忙碌的,是學者們和學生們來來往往、書頁翻動、羽毛筆刮過紙面的聲音交織在一起的舞台。

  而傍晚的博德利更像一座被時間緩慢淹沒的沉船——空氣是靜止的,書架投下的陰影在逐漸暗淡的光線中緩緩移動,仿佛整座建築正在隨著黃昏的降臨一點點沉入更深處。

  查爾斯穿過門廳,沿著那條他來過許多次但仍然覺得陌生的走廊走向樓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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