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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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請進。」莫里亞蒂頭也沒抬,筆尖在紙面上快速移動,划過一行數字,然後停頓,「坐。」

  查爾斯在他對面坐下,把那疊函數論筆記放在桌角,等待了大約三十秒,期間餘光掃過那本冊子,總覺得它的封皮和厚度有些熟悉。

  直到莫里亞蒂寫完那個段落,才放下筆抬起頭來。

  教授的目光在查爾斯臉上划過,然後轉向那疊筆記,用目光測量了一下它的厚度。

  他翻開第一頁,快速地閱讀起來。

  查爾斯坐在對面,能聽到紙張翻動時發出的細微聲響。

  大約十分鐘後,莫里亞蒂合上了最後一頁,把筆記放回桌上。

  「整理得很好。」他說,「比我自己做的那份整潔得多。有幾處引用我還忘了標註來源,你補上了。」

  「我在圖書館查了一下。」

  「那麼,關於那篇論文——你準備好開始了嗎?」

  查爾斯感到自己的呼吸輕微地加深了一下,像是被那個詞喚醒了某種介於緊張和期待之間的感覺。「準備好了。」

  「好。」莫里亞蒂拉開書桌左側的抽屜,取出一疊乾淨的稿紙和一瓶新墨水放在一旁的矮几上。

  「這三天你在這裡寫。」莫里亞蒂說,語調依然是那種自然的優雅,帶著一種溫和但不接受任何質疑的氣勢。

  「你宿舍那邊干擾太多。這裡只有書和你自己。」他說著,坐回自己的位置,重新翻開那本厚冊子。

  「規則是:你寫你的,我做我的。你遇到問題時隨時可以問我。但我不主動介入——除非你停下來超過十五分鐘。那樣的話我會介入。」

  查爾斯站在矮几旁邊,垂眼看著那疊空白的稿紙,感到一陣輕微的恍惚。

  「我的宿舍沒有那麼多干擾。」他說,試圖為自己的居住環境辯護。

  「你有窗台上的薰衣草。」莫里亞蒂在翻頁的間隙捻了捻手指,然後抬起頭,「你會看它。每次看大約十到十五秒。這已經構成干擾了。」

  查爾斯張了張嘴,想反駁,但發現自己沒有立場。

  因為那是真的。

  他確實會在寫不下去時看那盆薰衣草,有時候看幾秒鐘,有時候看更久。

  他以為那是重新聚焦的方式,但也許在某個層面上,那確實是一種逃避。

  查爾斯在矮几前坐下。

  椅子對他來說略微有些低——這是莫里亞蒂的備用椅,平時放在牆角,坐墊比書桌前的椅子矮几寸。

  但他調整了一下坐姿,讓自己找到一個舒服的角度,然後拿起筆,蘸了墨水,在稿紙頂端寫下一個標題。

  起初的推進比查爾斯預期的更順暢。

  前兩頁的內容他已經醞釀了很久,那些核心步驟的思路在他腦海中反覆演練過許多次,幾乎像是肌肉記憶。

  他寫得很快,筆尖在紙面上移動的節奏穩定而自信。

  但當他寫到第三頁,試圖從一個條件過渡到下一個結論時,莫里亞蒂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流暢:「停。」

  查爾斯的手指在半空中停住了。

  「看這一行。你從第二個不等式跳到這個結論。中間有一個步驟。」

  查爾斯低頭看向自己面前的稿紙,然後順著莫里亞蒂的指引找到了那個段落。

  他重新讀了一遍,思索了一會兒,才意識到了問題所在。

  那裡確實有一個步驟被省略了。

  在他前世的數學訓練中,那種類型的轉換確實是常識,不需要特別寫出。

  但在這個時代的數學論文裡,那種跳躍會被視為論證不完備——因為「常識」的標準不同。

  「我跳過了一步。」查爾斯承認。

  「現在,補上它。」

  查爾斯拿起筆,在那一行下方添加了一行補充推導。

  當他重新抬起頭時,莫里亞蒂的目光已經回到了他自己的書上。

  那天下午,查爾斯被叫停了十八次。

  第一次是因為跳步,第二次是因為使用了莫里亞蒂認為來源不夠明確的術語,第三次是因為把一個引理的應用範圍擴大到了它尚未被證明適用的領域,第四次是因為——查爾斯自己也記不清了。


  他無法想《發條夜鶯》。他無法想那些正在泰晤士河邊等待被寫下的場景。

  他只能想那些不等式,那些引理,那些條件與結論之間的橋樑。

  「你在哪裡?」

  查爾斯猛地回過神來。莫里亞蒂已經不知何時走到了矮几旁邊,正低頭看著他那疊稿紙。

  他的表情依然平靜,但他的目光在查爾斯臉上停了一瞬,像是注意到了查爾斯剛才走神了至少半分鐘。

  「我在想——」查爾斯開口,又停下了。他本來想說「我在想一個故事」,但那樣說出來會顯得自己不夠專注。於是他改了口:「我在想下一步的路徑。」

  莫里亞蒂看了他一會兒,偏了偏頭:「你剛才在想別的東西。」

  查爾斯感到自己的耳根開始發熱——否認在莫里亞蒂面前毫無意義。

  「什麼別的東西?」沒有等待查爾斯的回答,莫里亞蒂繼續問。

  「一個故事。」查爾斯坦誠道,然後他又補充道,「不太相關。」

  「把它放下。」

  查爾斯抬起眼。

  「你之前跟我提到你的思維里有一個宮殿,那麼,把它放在你意識邊緣的一個房間裡,」莫里亞蒂說。

  「關上門。你可以告訴它——你稍後會回來。它會等的。它的存在本身不會因為你暫時不去看它而消逝。現在你需要先穿過這扇門。」

  查爾斯垂眼看著他筆下那些尚未完成的論證。

  他感到那個關於泰晤士河的故事正在他意識邊緣輕輕地徘徊,像是一隻不肯離開窗台的鳥。

  但他伸出手,像拉動一扇沉重的門那樣,在自己的意識中關上了一個並不存在的房間的門。

  「好。」

  莫里亞蒂點了點頭,走回了自己的位置,重新坐下,像一個確認了航道後撤回瞭望台的船長。

  查爾斯低下頭,重新開始寫。

  第二天上午,被叫停的次數降到了九次。

  第二天下午,降到了五次。

  查爾斯開始學會了在寫出下一行之前,先在自己腦中預判它是否會觸發莫里亞蒂的「停」。

  他發現他的思維模式正在被重新塑形。

  在二十一世紀的學術訓練中,他習慣於在確定了大的框架之後,細節可以用標準方法帶過。

  但在莫里亞蒂的世界裡,沒有「標準方法」這回事。

  這過程消耗巨大。

  查爾斯感到自己的數學腦細胞正在以可感知的速度被消耗,他的意識被壓縮到了一個極窄的通道——只有那些不等式、那些條件、那些推導路徑。

  第三天清晨,查爾斯坐在矮几前,面前攤著那疊已經寫了快三十頁的稿紙。

  然後又是一句:

  「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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