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牛津迷案(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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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清晨,查爾斯坐在書桌前,面前攤開一疊空白的稿紙。他拿起筆,筆尖在紙面上方停了一會兒,然後開始寫。

  他寫得很慢。每一句話都要經過反覆的推敲,每一個術語都要經過確認,確保它在這個時代的學術語境中是成立的。

  查爾斯沒有按照莫里亞蒂的想法,寫那封「舉報信」。

  他寫的是「學院治理結構中撥款術語模糊性的若干案例研究」——這聽起來很安全,聽起來像是在從事一項無涉立場的純學術觀察工作。

  但他把那些案例排列成了一種特定的順序:

  先是一筆正常申請被駁回,駁回理由被擦除;

  然後是一筆同等的經費以「學術交流」的名義流向一個不在學院名錄中的帳戶;

  然後是弗萊明爵士在與相關人員的書面和當面交涉後,開始規律性地出現在圖書館二層,固定座位旁邊是一個始終未被占用的位置。

  他沒有提到那封信,也沒有提到「心臟衰竭」——但他寫的每一個段落都在讓讀者走向同一個結論:在弗萊明爵士去世之前,他正在接近某個他不應該接近的真相。

  寫完最後一段時,窗外的天色已經從灰白變成了一種深沉的暮藍。

  他放下筆,指尖上沾著一層薄薄的墨漬。

  他沒有立刻讀第二遍。他只是靠進椅背,閉上眼睛,讓自己的呼吸緩慢地沉下去。

  他知道自己剛剛寫完的東西是一個陷阱。

  讀它的人會自然地走向那個結論,然後他們不得不問自己:誰有動機阻止弗萊明爵士繼續往前走?誰有權力擦除一份經費申請的駁回理由?誰能夠確保一封信在寄出之前被截停?

  這些問題會落到普萊斯身上,但也會繼續向上延伸——因為一個管事不可能憑一己之力完成所有這些事,他上面還有人的手。

  查爾斯把自己的筆名簽在了文章末尾,然後把它折好,放進了文件袋。

  他本可以直接去交給莫里亞蒂。但他先去了亞瑟的宿舍。

  亞瑟開門時依然帶著那種這幾日常伴的倦意,但看到查爾斯手中的文件袋時,他安靜地讓開了門口。

  「你寫了什麼?」

  「一篇短文。」查爾斯說,然後他把那個詞又修正了一下,「一篇研究。」

  亞瑟接過文件袋,抽出裡面的紙頁,讀得很慢。

  讀完最後一個字時,他頓了頓,像是正在消化某種他需要時間才能完全吸收的東西。

  然後他把紙頁折好,仔細地放回文件袋,然後抬起頭來看向查爾斯:「你真的打算把這個交出去?你知道一旦它被讀到,那些人就會知道是你寫的。」

  「我知道。」

  「那為什麼還要交?」

  查爾斯本來想說「因為如果我不寫,這件事就會消失」,但他意識到這不是一個完整的答案。

  真正的原因更接近某種他自己也不完全理解的東西——他只是確實想知道那扇門後面有什麼。

  「我想看看,」他說,「當一個蛋糕被從側面切開時,裡面會流出什麼。」

  亞瑟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點了點頭,像是對這個答案感到某種隱秘的認可。

  當天晚上,查爾斯帶著那篇短文,再次站在了莫里亞蒂的門前。

  他敲了門,走進房間,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莫里亞蒂打開文件袋,抽出那幾頁紙。他讀得很慢,但查爾斯注意到他的視線並沒有在某處停留太久——像是在快速確認整體的輪廓,而非細究每一處措辭。

  讀完最後一頁時,莫里亞蒂抬起頭。他臉上的表情比查爾斯預想中更複雜。

  「你寫了你能證明的部分。而那些你不能證明的部分——你讓讀者自己推出來了。這比直接指控更有說服力,也更難以被反駁——因為反駁就必須承認那些模糊本身確實存在。」

  他喝了口茶,接著說:「你寫得很好。但有一件事你沒有寫——也不必寫。」

  「什麼?」

  「那封消失的信。弗萊明爵士確實寫了那封信,收件人也確實是院長。但他死後,普萊斯並沒有找到它。」

  查爾斯停住了。「那它在哪裡?」

  莫里亞蒂放下茶杯,那動作很輕,但查爾斯注意到他的目光沒有移開。「我一直保存著它。」


  他把紙頁折好,放回文件袋,沒有立刻還給查爾斯。

  「我會把它送到它該去的地方。」他說。

  查爾斯站在那裡,看著自己那幾天的思考最終變成一疊被妥善收起的紙頁。

  他意識到自己確實需要這個確認,無論它來自誰。

  他轉身走向門口時,在門檻處停了一下。他沒有回頭,但他說了一句話——不重,但也不算輕:

  「教授。如果——當那篇文章被看到之後,有些人會試圖追究它的作者。這您是知道的。」

  「我知道。」

  「那您準備怎麼辦?」

  莫里亞蒂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的聲音從房間深處傳來,平穩如常,帶著那種查爾斯已經逐漸能夠辨認出邊界的溫和。

  「我準備確保那些人追究不到你。」

  查爾斯站在門廊里,夜風灌進來,他感到自己的體溫正在以一種不熟悉的速率流失。

  他的手指是涼的,指尖微微發麻。

  他還能站在那裡,還能保持筆直的站姿,但他的意識已經不像出門時那樣清晰了。

  「教授,」他聽見自己的聲音說,但那聲音聽起來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而不是從他的胸腔里,「我得回去了。」

  「你還好嗎?」莫里亞蒂的聲音從門內傳來,帶著一絲罕見的確切關注。

  「只是累了。」查爾斯說,然後他轉過身,沿著走廊往回走。

  他走得很穩,每一步都落在地上,沒有被任何東西絆倒。

  他穿過庭院,走過迴廊,推開通往宿舍樓的那扇門。

  他在椅子裡坐了下來。

  這是一種古怪的選擇,但他的身體當時只認得最近的支撐面。

  他靠著椅背,感到自己的呼吸正在變淺,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正在緩慢地收緊他胸腔里的某根帶子。

  查爾斯的手指動了一下。

  他低下頭,看見自己的手正搭在桌面邊緣,指尖微微蜷曲,正以一種緩慢而不容拒絕的方式向那疊空白的信紙移動。

  他不想寫信。

  他已經沒有力氣寫出任何東西了。但身體似乎比意識更清楚自己需要什麼,它正在尋求一種與遠方的連接,一種比語言更古老的確認——讓自己被看到,讓自己在某個遙遠的地方被記住。

  他握住筆。

  他的手指比往常僵硬,握筆的姿勢也有些偏離他習慣的角度。

  他寫了一些東西。

  但他不確定那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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