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道奇森的茶會 加更to阿諛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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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六下午,天氣意外放晴了。

  太陽努力驅散了連日的陰鬱,查爾斯就踏著這樣一份柔和的日光踏進了道奇森的花園。

  這裡依舊是被精心打理過的樣子,幾棵老蘋果樹正開著花,粉白色的花瓣簌簌落下,像一場春日的降雪。

  草坪上散落著十來個人,而查爾斯混跡在人群中,並不算特別顯眼。

  他端著一杯溫度正好的紅茶四處走動,見到了幾張熟悉的臉:基督堂學院的幾位講師,幾位文科的研究生,以及幾位穿著更講究,談吐更輕鬆的客人,像是文藝界或者出版界的熟人。

  道奇森本人正站在靠近門口的位置,被三四個人圍著。他正說著什麼,語調輕快,引來一陣笑聲。

  查爾斯沒有著急過去打招呼。

  他把一半的注意力分給了面前正在演說的賓客身上,另一部分則放在了道奇森身上——這大概就是「劉易斯·卡羅爾」在社交場合的樣子,他想。

  那個教數學的教授,那個寫童話的作家,那個和孩子們做遊戲的老人,那個在嚴肅的學術圈和天真的幻想世界之間從容穿梭的人。

  他在角落裡站了一個小時,默默吃掉了一些司康和一小塊三明治,也看著道奇森在不同的談話里遊走,每一句話都恰到好處,顯得輕鬆又自由。

  直到茶會臨近尾聲,客人們開始陸續告別,查爾斯也禮貌地向前幾步,準備向著道奇森告別離開。

  但當他走向門口的時候,並沒有看見按理來說應該在送客的道奇森。

  他的腳步一頓,視線掃過一圈,瞥見花園深處的樹蔭下,道奇森正和兩個小孩坐在一起——大概是與會者或鄰居家的孩子。

  道奇森膝上攤著一本素描本,正在紙上快速勾勒著什麼,兩個孩子湊得很近,時不時爆發出一陣快樂的笑聲。

  查爾斯放慢了腳步,猶豫是否要打擾這一幕。

  道奇森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目光,抬起頭來,看到他,臉上露出一個溫和的微笑。

  「查爾斯,你還在?」他說,語氣中帶著一絲邀請,「快過來坐。」

  「會不會太打擾了?」說著,查爾斯卻誠實地向前邁了兩步。

  「不打擾。倒是我們正好需要一個裁判。」道奇森朝他招了招手,「來評判一下,我畫的這隻兔子像不像會說話的。」

  查爾斯走過去,謹慎地選了一個地方坐下。

  兩個孩子好奇地打量著他,但很快便興致缺缺,轉回頭看道奇森的畫。

  畫紙上果然蹲著一隻兔子,戴著單片眼鏡,兩隻前爪捧著一塊懷表,表情慌張,像是遲到了很久。

  查爾斯忍不住嘴角微動。「很像。」

  「是吧?」道奇森滿意地眯起眼睛,然後把畫冊轉向那個女孩,「你覺得呢,莉莉?」

  女孩認真地端詳了片刻,然後嚴肅地點了點頭。「它看起來是在害怕什麼。」

  「它在害怕遲到,」道奇森用筆尾點了點那個懷表,「它總是遲到,卻總是覺得自己很重要。你想不想知道它最後遲到了多久?」

  兩個孩子同時點頭。

  道奇森於是講了一個很短的關於那隻兔子的故事——它總是錯過重要的時刻,但最後一次遲到時,它發現自己其實是整場宴會的主角,所有人都一直在等它到來。

  故事很簡單,但道奇森講的時候用了許多微妙的停頓和擬聲詞,讓兩個孩子聽得入神。

  講完之後,兩個孩子被各自的家長接走了。

  花園裡只剩下道奇森和查爾斯兩人,茶桌上殘留著空杯和點心碎屑,道奇森合上素描本,靠在椅背上,輕輕呼出一口氣。

  「你剛才一直沒怎麼說話。」他說。

  「我在觀察。」查爾斯誠實地回答,「而且我吃了不少點心,需要時間消化。」

  道奇森笑了起來,「這是個好跡象。一個吃飽了的人,通常會比一個餓著的人更容易說出真話。來,再給自己倒杯茶——不想喝可以不喝,端著就行。」

  查爾斯依言倒了半杯茶,捧在手心,但他確實已經不渴了,所以只是用瓷杯透過的溫度暖著自己的手指。

  他注意到道奇森並沒有開啟新話題。

  老教授端著自己的茶杯,望著花園盡頭那棵正在抽芽的老樹,像是也在整理自己的思緒。


  然後道奇森開口了,依舊是那種溫和而隨意的語調,但內容讓查爾斯微微一怔。

  「你知道嗎,莫里亞蒂前兩天和人吵了一架。」

  「吵了一架?」查爾斯有些難以置信。

  他想像不出來莫里亞蒂吵架的樣子——這個人完美得像是TV版的漢尼拔,天然就和吵架絕緣。「他看起來不像是會吵架的人。」

  「如果那算是吵架的話。」道奇森說著,嘴角浮起一絲微妙的笑容,「在教師俱樂部。對方是一個研究光學的先生,他們之間早就有一些分歧,但那天下午終於爆發了。」

  」怎麼說?「查爾斯實在難掩自己的好奇。

  「那位先生一直在試圖給一個物理模型找到數學對應,關於熱傳導的某種理論——我不了解,但他做得很認真,也積累了大量數據,但那個模型在數學上不太整潔。

  「莫里亞蒂讀了之後,在俱樂部碰見他,就用一種——你知道他的語氣——說了一段話,不算傷人,但侮辱性極強,大意是:

  「『先生,您的工作顯然付出了巨大的努力,但恕我直言,它也許能暫時穩定,但它不會安定下來——它缺少一種美感,也沒有那種內在的必然性。』「

  查爾斯可以想像那個畫面,災難現場級別的。

  「那位先生當時氣得不行,甚至差點栽倒在地上。」道奇森繼續道,「他說莫里亞蒂在用抽象的美感否定現實世界的真實,說數學不應該成為科學的暴君。

  「莫里亞蒂則回應了一句:數學不是暴君,但它是那個決定哪些結構能成立,哪些會崩塌的仲裁者。」

  查爾斯抿了抿嘴唇,「所以這就是分歧所在?」

  「根本性的分歧。」道奇森點了點頭,「那位先生相信真實的世界,或者說,物理世界,是混亂而豐富的,數學只是一種描述它的工具,工具不夠好用就換工具。

  「而莫里亞蒂相信,世界在本質上是有序的,數學是那種秩序的具象化——如果你發現一個物理模型在數學上不美,問題不在於數學,而在於模型本身不夠接近真實。」

  查爾斯頓了一下,「所以他就直接說出來了。」

  「而且他很禮貌,這讓他的直接很難被粗魯地反駁。」道奇森贊同道。

  「你知道——查爾斯,莫里亞蒂是個非常純粹的人,在某些方面,他純粹的幾乎稱得上是有些殘酷了,不僅對其他人,也對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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