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學科交叉沙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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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查爾斯感到疲憊感兜頭罩了下來。

  今天下午,他剛從一個老眼昏花的教授手下那節亂七八糟的課中解脫出來——那位教授顯然對自己的研究領域有著強烈的熱情,但表達能力就像一鍋煮過頭的稀飯,所有概念都糊在一起,分不清邊界。

  然後他又從自己那疊寫滿《發條夜鶯》初稿的紙頁前逃開——那些字句在白天的光線下顯得如此焦黑,笨拙,像烤過頭的麵包,邊緣蜷曲,毫無夜晚那種流動的美感。

  而現在,他又要坐在這裡,聽一群從未真正理解過數學的人爭論它是否有「美」。

  查爾斯拿起茶杯,發現茶已經快涼了,只有杯底還剩一層溫熱的琥珀色液體。

  他抿了一口,沒有接亞瑟的話。

  但亞瑟顯然不打算放過他。「你聽聽那邊——」

  他朝房間中央微微偏了偏頭。

  查爾斯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一位穿著天鵝絨馬甲的先生正站在那裡,銀質菸斗在他手中揮舞得像是某種審判的權杖。

  「……你們所說的『美』,本質上不過是一種對秩序的膚淺迷戀!」那位先生的聲音洪亮而自信,顯然習慣於成為話題的中心。

  「你們看到一組對稱的方程式,就讚嘆它的『優雅』,仿佛那是某種超越性的真理。但那只是因為我們的大腦恰好偏好對稱!

  「這是一種神經學的偶然,而非宇宙的必然!真正的美,存在於不可言說之處,存在於模糊與歧義之中,存在於一首詩里那些未被明說的空白里!」

  有幾個人點頭贊同,其中一位戴珍珠項鍊的女士甚至輕輕鼓了鼓掌。

  「可問題是,」亞瑟湊到查爾斯耳邊,聲音裡帶著一種被冒犯的委屈,「我們這屋裡有數學家嗎?有哪怕一個真正理解高等數學的人嗎?」

  他的語調幾乎稱得上是在控訴了,「那個說話的傢伙讀的是古典學,他一輩子沒碰過微積分!他憑什麼斷定數學裡沒有美?他根本沒見過真正的數學長什麼樣!」

  查爾斯深吸了一口氣。

  在這間茶香混著檸檬甜味的沙龍里,那些人正在用一種高高在上的姿態貶低那個他深愛卻也為之痛苦的領域。

  他不想說話。

  他真的不想說話。

  今晚他來這裡的唯一目的,是呼吸一點不屬於自己的空氣,而不是被拖進一場他贏不了的爭論——贏不了的,因為對方根本不打算聽。

  但命運顯然另有安排。

  那位拿著銀菸斗的先生——查爾斯後來得知他叫切斯特頓,是某份保守派文學刊物的常駐評論員——在短暫停頓喝了一口茶之後,目光忽然落在了查爾斯身上。

  那目光帶著一種獵手發現新獵物的敏捷。

  切斯特頓放下茶杯,聲音裡帶上了一種故作驚訝的語調,「我剛才還在想,那位年輕的先生看起來像是屬於另一桌的客人。讓我猜猜——你是道奇森教授的得意門生,對嗎?」

  房間裡安靜了一瞬。有幾道目光轉向查爾斯。

  「我聽過你。」切斯特頓繼續說,聲音里那種發現獵物的愉悅感越來越明顯,「道奇森教授退休前多次提起你——他說你是他近年來遇到的最有趣的學生之一。一個一邊解微分方程一邊寫小說的人,對嗎?多麼令人驚奇的組合!」

  他用「組合」這個詞的方式,查爾斯感到了一絲惡意。

  「我想,正是你這樣的人——站在數學與文學的邊界上——能最好地回答我們剛才的爭論。」切斯特頓微微側頭,把菸斗換到另一隻手上,「讓我們聽聽你的意見。你寫過小說,也學過數學。在你看來,數學中究竟有沒有我們所說的『美』?還是說,它只是一種必要的工具?」

  所有人都看著查爾斯了。

  亞瑟在旁邊微微繃緊了肩膀,像是想替他擋開什麼,但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查爾斯感到自己的呼吸變淺了。

  胸腔里那股熟悉的悶感正緩慢地爬上來,像一隻擱淺太久的船,水位正在退去,龍骨開始暴露在空氣中。

  他垂下目光,看著自己茶杯里那層已經徹底涼透的茶湯,看著茶湯表面映出的微弱燈光。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亞瑟開始不安地挪動身體,久到切斯特頓的嘴角浮現出一絲「果然如此」的得意微笑,久到旁邊那位戴珍珠項鍊的女士輕聲咳嗽了一下,像是在暗示「我們可以繼續下一個話題了」。


  查爾斯抬起頭。

  「您問數學中是否有美。」查爾斯聲音不是很大,仿佛正在對自己說話,而其他人只是恰好聽見了,「我想先問您一個問題:當您讀到一首詩時,您是如何判斷它『美』的?」

  切斯特頓微微一愣,顯然沒料到問題會被反彈回來。但很快他恢復了那種自信的從容:「詩的美在於它能喚起情感,在於詞語之間的張力,在於那些未被說出的東西在字縫間的迴響。」

  「那麼,」查爾斯說,「如果我告訴您,數學也有一種類似的『未被說出的東西』呢?」

  他放下茶杯,雙手交疊放在膝上。

  「您說數學是對秩序的迷戀,是神經學上的偶然。但我想,您可能把『秩序』這個詞理解得太狹窄了。

  「您把秩序等同於對稱、均勻、可預測,就像幾何圖案那樣一目了然——但真正的數學秩序,遠比那種視覺上的對稱要深刻得多。

  「它有時是斷裂的。有時是不連續的。有時,它會呈現出一種幾乎令人痛苦的簡潔——一種『只能如此』的必然性,像一塊石頭從高處落下時走的路徑,你無法想像它還能以任何其他方式墜落。

  「這種『只能如此』的感覺,當您真正經歷過它時——我說的是經歷過,就像您經歷過一首好詩那樣——它帶來的震撼,並不亞於讀詩時眼眶發紅的瞬間。」

  「所以,回到您最初的問題:數學中到底有沒有美?我的答案是:有。但這是一種需要學習才能看見的美,就像您需要學習才能讀懂一首用您不熟悉的語言寫成的詩。」

  查爾斯停頓了一下。

  「您說『真正的美存在於模糊與歧義之中』。但我想說,真正的美也存在於精確與必然之中——在那些不能以任何其他方式被陳述的真理之中。這兩種美不是對立的,它們只是從不同的方向攀登同一座山。」

  房間裡安靜了一瞬。

  切斯特頓張了張嘴,似乎想反駁,但又沒能立刻找到合適的措辭。

  亞瑟則用一種近乎崇拜的目光看著查爾斯,仿佛第一次意識到這個看起來病懨懨的年輕人體內還藏著某種他從未見過的東西。

  而查爾斯,在說完那句話後,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試圖用那種微澀的液體壓住喉嚨里正在升起的癢意。

  但就在他抬起目光的瞬間——

  他看見了。

  在房間最深處靠近壁爐的地方,有一把陷在陰影里的高背扶手椅。那裡光線很暗,只有壁爐殘火的餘燼偶爾亮起,勾勒出一個人的輪廓。

  詹姆斯·莫里亞蒂教授坐在那裡,坐姿放鬆而優雅,手指交疊放在膝上,仿佛已經在那裡坐了很久很久。

  他不知道他是何時來的——也許是剛才,也許更早,也許從查爾斯開口之前就已經坐在那裡,像一個無聲的觀眾,等待一場他自己尚未決定是否要鼓掌的演出。

  那雙琥珀色的眼睛隔著整個房間的距離,安靜而專注地,注視著查爾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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