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道奇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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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走吧。」查爾斯接過亞瑟遞來的手,借力站起身。柳枝在他頭頂拂動,河面上鴨群劃開粼粼細碎的倒影。

  亞瑟的腳步很快,走三步便回頭等一等查爾斯。

  他像一條歡快的小河,不斷倒出關於學院的見聞,關於某位教授的怪癖,關於圖書館裡一本據說會自己翻頁的古籍。

  他們穿過一道拱門,卵石路變成了石板,兩側建築的石灰岩牆面在斜陽中愈發溫暖。

  亞瑟在一條岔路口停下。

  「我住那邊,三樓。你的房間應該是後棟朝南那間,鑰匙找舍監哈蒙德先生拿。」他頓了頓,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目光里有一絲關切,「記得吃飯。數學靠的是腦子,不是餓肚子。」

  「我會的。」

  「明天見!」

  年輕人揮揮手,小跑著消失在拱門轉角,聲音像石子投入水面後散開的漣漪。

  查爾斯獨自站在暮色漸濃的庭院中,高處的石灰岩尖塔已染上淡紫與金的暮光。

  他提起行李箱走向後棟,腳下石板路傳來沉穩的回應,仿佛這座城市在用自己的方式說——歡迎。

  他的宿舍是學院後棟一個朝南的狹小房間,舍監哈蒙德先生——一位舉止一絲不苟的退伍軍人——將黃銅鑰匙交給他時,背書般念完了宵禁、熱水和禁止事項的冗長清單。

  查爾斯推開門。

  房間很小,幾乎只有貝克街閣樓的三分之二。一張窄床,一個衣櫃,一張書桌,一把椅子,一個盥洗架。唯一的裝飾是牆上一個樸素的木製十字架。

  但有一整面牆都是窗戶,此刻敞開著,讓春日的陽光和草坪被修剪後的青澀氣味湧入。

  這是「他」曾經生活過的地方。

  那個真正的,年輕的,或許對數學懷有某種天真熱忱的查爾斯·C·凱普萊特,曾坐在這扇窗前蹙眉苦讀,在這張窄床上陷入無夢的睡眠,在這塊磨損的木地板上踱步思考某個困擾他的問題——

  然後,病倒,債務像雪片般堆積,希望如燭火般熄滅,最終在這裡,這具軀殼停止了呼吸,讓位於他這個來自遙遠未來的闖入者。

  查爾斯放下手提箱,沒有立即整理。

  他站在窗前,看著草坪上幾個年輕人在踢球,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

  這畫面平和而具體,仿佛在告訴他:新的日子已在前方鋪展。

  他強迫自己轉身面對那面鏡子。

  鏡子裡的人蒼白,眼下有濃重的陰影,鬍鬚刮淨了,頭髮用水梳平,襯衫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

  他練習微笑,嘴角上揚,但眼睛裡的疲憊難以掩飾。最後他放棄,只是努力挺直脊背——良好的姿態有助於呼吸。

  然後他整理好衣領,拿起門鑰匙,走出房間。

  教授的房子在一條安靜的小街,離學院不遠。是一棟喬治亞風格的聯排別墅,三層樓,紅磚牆,白色窗框。門前有一個小花園,種著玫瑰和薰衣草,雖然還不是開花的季節。

  查爾斯站在門外,深呼吸。肺部有些緊,但他控制住了。

  他抬手敲門。

  門開了,但開門的不是道奇森教授。

  門裡是一位年長的女管家,表情嚴肅,圍裙潔白。

  「凱普萊特先生?教授在書房等你。請跟我來。」

  她帶他穿過門廳。房子內部比外面看起來更寬敞,但堆滿了書——書在書架上,書在桌子上,書在椅子上,書在樓梯上。

  書房在二樓,門開著。女管家敲門框。「教授,凱普萊特先生到了。」

  「請他進來,格雷斯,請他進來。」

  聲音溫和,略帶高音,有一種獨特的節奏感。

  查爾斯走進書房,第一印象是:這不只是一個房間,這是一個宇宙的縮影。

  房間很大,但每一寸空間都被占據。書架從地板延伸到天花板,塞滿了書——數學專著、童話集、哲學論文、語言學期刊,毫無順序地混在一起。

  桌上堆著手稿、信件、模型、墨水瓶、筆、半杯冷掉的茶。

  牆上掛著素描和照片:男女老少的肖像,各種邏輯謎題的草圖,一幅畫滿奇怪生物的油畫。

  在房間中央,坐在一把高背扶手椅里的,就是查爾斯·道奇森教授——或者說,劉易斯·卡羅爾。


  他比查爾斯想像中矮小,也更老。

  稀疏的白髮,圓臉,大而明亮的眼睛,戴著一副小小的圓眼鏡。他穿著一件有些過時的黑色外套,背心扣得整整齊齊,但領帶有點歪。

  他手裡拿著一支羽毛筆,正在一張紙上畫著什麼。

  「凱普萊特先生。」他放下筆,微笑。那微笑溫暖,真誠,帶著孩子般的好奇。「請坐,請坐。格雷斯,能給我們來點茶嗎?還有那些小餅乾,你知道的。」

  「馬上,教授。」女管家離開,輕輕關上門。

  查爾斯小心地把椅子上的書移到旁邊的小桌上,然後坐下。

  「別擔心那些書,它們沒有固定位置,像流浪貓一樣到處跑。」道奇森教授說,身體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仔細打量查爾斯。

  「你看起來比去年秋天好。仍然蒼白,但眼睛裡有了光。去年十一月你來道別時,眼睛是空的。」

  查爾斯準備好的道歉卡在喉嚨里。

  「教授,我——」

  「茶來了再開始。」道奇森教授舉起一隻手,溫和但堅定地打斷他。「嚴肅的談話需要茶。這是我的經驗。而且格雷斯的小餅乾很美味,她只在有客人時才做,所以我總是期待客人。」

  他眨了眨眼。這個動作如此孩子氣,與他的年齡和學術地位如此不搭。

  查爾斯放鬆了一點。

  女管家端著托盤進來:茶壺,兩個瓷杯,一小碟黃油餅乾。她放下托盤,無聲地離開。

  「自己倒茶。」教授說,「我不喜歡別人倒茶,他們總是倒得太多或太少。茶應該由喝茶的人自己控制,這是基本原則之一。」

  查爾斯倒了一杯茶。教授也倒了一杯,加了兩塊糖,攪拌,小心地抿了一口。

  「啊。完美。現在,你可以開始了。但首先——」他從桌上那堆手稿中抽出一張紙,「你是來談嚴肅事情的。道歉,解釋,諸如此類。但我猜,你更想來杯茶,而不是一場訓話,對吧?」

  查爾斯放下茶杯。茶很熱,杯壁溫暖著他的手掌。

  「我需要道歉,教授。為我去年十一月的道別,為我浪費了您的時間,為我——」

  「停下。」教授溫和地說,「讓我們從簡單的問題開始。你的身體,現在怎麼樣?肺,我記得是肺的問題?」

  「正在恢復。倫敦的一位醫生——約翰·華生醫生——一直在照顧我。情況穩定了。」

  「好。經濟問題呢?我聽說你欠了學院一些錢。」

  「還清了。全部。」

  教授揚起眉毛。「全部?四十二英鎊多?這麼快?你怎麼做到的?」

  「我寫作。」查爾斯說,決定部分坦白,「給雜誌寫故事。科幻,偵探小說,那種東西。稿費不錯。」

  「寫作!」教授的眼睛亮起來,「啊,寫作。是的,寫作可以拯救一個人,我深有體會。但不是經濟上——我的書賣得不錯——而是這裡。」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然後又指指頭,「和這裡。寫作讓你整理混亂,讓無形變得有形。即使寫的是完全荒唐的事,比如會說話的兔子或永遠在喝茶的瘋帽子。」

  他停頓,看著查爾斯。

  「但你寫的不是荒唐的事,對吧?你寫的是別的。更黑暗的東西。我看過《蓓爾美街報》,亨利,我的老朋友,向我誇讚了你。寫得很好,但很痛苦。那種痛苦很真實,不像編造的。」

  查爾斯感到胃部收緊。「您讀過了?」

  「我讀很多東西。數學期刊,邏輯論文,童話,還有我學生的作品——即使他們輟學了。」教授向前傾身。

  「告訴我,查爾斯——我可以叫你查爾斯嗎?我教過你一年,我想我有這個特權——告訴我,當你寫那些文章,那些蒼白疲憊的人們,那些『設想』,我是說,關於『未來』,你在寫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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