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大事不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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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下得毫無停歇的跡象。

  查爾斯坐在咖啡館最靠里的位置,面前那杯早已冷透的咖啡,像他此刻的心情一樣,浮著一層冰冷的油脂。

  ——他沒帶傘。

  早晨出門時天色雖陰沉,卻未見雨意,他只顧著想將那份稿子早點交給卡特,好換回那二十五英鎊的定金,卻忘了倫敦的天氣從來不會給人留面子。

  時間一點點流逝。咖啡館裡的客人換了一批又一批,只有他像一尊雕像般坐著,看著窗外的雨。

  直到臨近午飯時分,雨勢才終於小了下來,從滂沱大雨變成了綿綿細雨,像一層灰濛濛的紗,籠罩著整條街道。

  查爾斯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他付了帳,推開咖啡館沉重的木門,重新走進了潮濕的空氣中。

  雨絲很細。

  他快步走著,靴子踩在積水裡,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發梢和肩膀很快被打濕了,帶來一絲涼意,但好在,沒有狼狽到透。

  回到貝克街221B時,他身上只有些許濕痕。

  推開門,起居室里暖烘烘的氣息撲面而來,驅散了身上的寒意,也讓他急促地喘息了兩聲。

  福爾摩斯正蜷在壁爐邊的沙發里,手裡拿著放大鏡,專注地檢視著什麼。聽到開門聲,他抬起頭。

  「看來,預言家也會被雨淋濕。」福爾摩斯輕飄飄地說了一句,目光掃過查爾斯微濕的肩頭和發梢。

  「看來,偵探也會說些毫無營養的俏皮話。」查爾斯回敬道,脫下大衣掛在衣架上,用袖口擦了擦頭髮。

  福爾摩斯沒有繼續這個話題。

  他看了渾然不覺的查爾斯一眼,那雙灰色的眼睛裡掠過一絲極難察覺的情緒,近乎憐憫,又帶著點某種「果然如此」的瞭然。

  他沒有繼續調侃,只是用放大鏡輕輕敲了敲桌面。

  「華生醫生,從早上到現在,已經上樓去了三次。最後一次,他手裡拿著你的帳本。」

  查爾斯解大衣扣子的手頓住了。

  帳本。

  他不意外福爾摩斯知道他有一本帳本,但是這個詞此刻不應該出現。

  那是一個用牛皮紙粗糙裝訂的小冊子,放在書桌最下面的抽屜里,裡面密密麻麻記著的,是華生每一次出診的費用,每一次藥水的開銷,精確到先令和便士。

  而一個腳步聲,沉重而緩慢,從閣樓的方向,一步一頓地走了下來,像是一個傷兵在泥濘中跋涉。

  查爾斯感覺大事不妙。

  福爾摩斯像是完成了某種既定程序,又像是終於把燙手的山芋遞了出去。

  他極其自然地收起了放大鏡,站起身,優雅地撣了撣睡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對查爾斯露出了一個無辜的表情——那表情里甚至帶著一絲「終於可以清靜了」的如釋重負。

  「我想,我的化學實驗還需要一些新的數據。」他說著,便踱步走向他的實驗台,背影絲滑且迅速融入了瓶瓶罐罐的陰影里,完美地避開了起居室即將爆發的風暴中心。

  華生站在樓梯口,沒有完全下來,也沒有上去。他就那樣站著,穿著那件查爾斯很熟悉的舊外套,手裡緊緊攥著那個本子。

  他的臉漲得通紅,帶著一種被戳穿秘密後的羞憤,嘴唇抿成一條僵硬的線,那雙總是帶著些許疲憊和溫和的藍眼睛,此刻像燒紅的炭,死死地盯著查爾斯。

  空氣凝固了幾秒。

  「這是什麼,凱普萊特?」華生的聲音嘶啞,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的顫抖。他揚了揚手裡的那個本子。

  「我的帳本。」查爾斯平靜地回答。

  「帳本。」華生重複了一遍,那個詞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嘴唇發抖。

  他幾步跨下樓梯,衝到查爾斯面前,把手裡的帳本狠狠地摔在小圓桌上。

  「啪」的一聲脆響,在寂靜的起居室里格外刺耳。

  帳本攤開著,紙頁在空中無力地翻動,最終停在一頁。

  上面是查爾斯時而鋒利時而飄忽的字跡。

  條目清晰,日期準確。

  【12月6日,華生醫生診金,2先令。】

  【1月4日,藥房購藥,止咳糖漿,1先令6便士。】


  【2月8日,哈德森太太額外膳食補貼(雞湯),4便士。】

  【3月2日,華生醫生出診費(夜間),3先令。】

  【……】

  而在這些密密麻麻的帳目旁邊,是查爾斯用鉛筆寫下的計算式。

  當米開來爵士那二十五英鎊定金到帳後,他需要先償還哪一部分,還需要多久,才能還清欠下的所有債務。

  那些數字,像一排排審判的釘子,將華生釘在了原地。

  「你記下了每一筆。」華生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每一次藥水,每一次看診,甚至哈德森太太為你額外準備的湯和草藥茶。你算得那麼清楚,好像我是什麼需要你按期償還的債主。」

  「是的。」查爾斯依舊承認,語氣里甚至帶著一種近乎頑固的鎮靜,「我記下了。因為那是事實。我欠你的,欠哈德森太太的,欠這棟房子的。我用我的錢,換我的命。這是一筆交易,華生。而我不喜歡欠著別人的東西。」

  「交易?」華生像是被這個詞燙到了,猛地提高了音量,語調里充滿了受傷和憤怒,「你把這叫做交易?查爾斯·C·凱普萊特!我以為我們是朋友!」

  「所以我們才更需要把帳目算清楚。」查爾斯往前走了一步,目光沒有閃躲,「朋友之間,尤其是像我這樣一無所有的朋友,如果不把帳算清楚,那份情誼就會變成一種沉重的負擔。」

  「我不要你的錢!」華生幾乎是吼出來的,他後退了一步,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上帝啊,你看不出來嗎?我給你那些,從來就不是為了讓你還!那是我願意給的!就像哈德森太太願意多放一塊肉在鍋里!那是家人會做的事!」

  家人。

  這個詞像一顆子彈,擊中了查爾斯。

  他臉上的鎮靜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

  那是一種無法用邏輯辯護的刺痛。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華生已經轉過身,幾乎是逃也似地沖向了大門。

  「砰!」

  大門被重重地甩上,震得樓梯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起居室里重歸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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