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輕輕敲醒沉睡的心靈 加更to雲吞慢墩墩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福爾摩斯沒有動。

  他甚至沒有呼吸。

  長久的沉默。

  查爾斯緩緩放下了手,重新坐回椅子裡,安靜地等待著。

  「宮殿……」福爾摩斯終於開口了。

  每個字都像是從肺腑最深處艱難地擠出來。

  「無論多麼輝煌,如果只有一個人住在裡面,那也只不過是一座更華麗的囚籠罷了。」

  他再次停頓住了,仿佛在為自己的坦白感到羞赧,但誠實最終戰勝了矜持。

  「我建造我的宮殿,用邏輯、用事實、用每一個被我解開的謎題作為磚石。我在裡面踱步,從一個房間走到另一個房間,所有的陳列都井然有序,所有的邏輯都無懈可擊,但沒有回聲。」

  他抿起嘴唇,臉上閃過一絲幾乎稱得上是疼痛的表情。

  「現在我聽到了它。」

  這是夏洛克·福爾摩斯第一次,在非案件相關的語境下,向另一個人袒露他思維世界的代價。

  他抬起眼,目光重新聚焦在查爾斯臉上。

  那眼神深處,查爾斯能看到他在凝視,仿佛在凝視一個謎題本身。

  一個或許永遠無法被完全解開的終極謎題。

  下一秒,福爾摩斯似乎意識到了自己的失言。

  幾乎是下意識的,他猛地向後靠去,身體脫離了剛才那種前傾的專注姿態,重新沒入扶手椅的陰影里,仿佛這樣就能拉開一點距離,掩飾剛才那瞬間的失控。

  他迅速抓起桌上的一本舊書胡亂地翻動著,仿佛要從中找到什麼能立刻將對話拉回安全地帶的錨點。

  「咳,」他清了清嗓子,語氣恢復了平日的快速與輕盈,但仔細聽,能辨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倉促,「無論如何,你的宮殿,似乎並沒有影響你履行世俗的職責。我注意到,你書桌上的稿紙,已經有幾天沒有動過了。」

  他翻書的動作頓住,目光落在封面,又像是想到了什麼,迅速抬眼,拋出了一個新的話題,語氣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平淡:

  「說起來,凱普萊特,米開來爵士的那份前瞻性報告,進展如何了?我記得卡特編輯上次來時,顯得相當急切,你的稿件想必需要不少精力去美化。」

  他用了「美化」這個詞,帶著微妙的諷刺,但更多的是一種將對話從形而上的高空,強行拽回地面塵世的努力。

  「米開來爵士的報告……」查爾斯看著他這一系列近乎狼狽的掩飾動作,口中慢慢重複著。

  他的目光轉向窗外濃得化不開的霧,「初稿完成了。爵士要的『宏大願景』和『說服力』,我都給了。足夠讓他去議會裡描繪一幅熱氣騰騰的圖景。」

  他說話時很平靜,聽不出喜怒。

  福爾摩斯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平靜下的某種東西。

  「只是初稿?」 福爾摩斯追問,他似乎鬆了口氣,因為話題終於安全了,「那麼,後續的細節填充和與工程顧問的對接……」

  「不需要。」 查爾斯打斷他,轉回頭,看向福爾摩斯,「我會告訴他,核心概念和框架已經全部交付,足以支撐他的遊說。至於具體的工程實現路徑、成本核算、風險評估——那些是『技術人員』和『政治家』的事,不是『預言家』的職責。

  「他付定金,我交初稿,交易就算完成了大部分。剩下的尾款,等他的『烏托邦』在議會裡撞得頭破血流之後,大概也就不必再追討了。」

  福爾摩斯沉默了片刻。

  「一個明智的策略。」 他最終評價道。

  查爾斯沒有回應這句評價。

  他站起身,走到書桌邊,手指拂過關於米開來爵士報告的那些已經有些卷邊的稿紙。

  然後,他拿起最上面的一份,遞給福爾摩斯。

  「你要看看嗎?福爾摩斯。華生已經看過了,」他說,「他的評價很高,還幫我找出來了幾處文法和拼寫上的錯誤。」

  福爾摩斯接過稿紙。

  紙張很厚,是上好的書寫紙。他快速瀏覽著開頭幾頁。查爾斯的字跡一如既往,在需要清晰時鋒利如刻,在需要渲染時又帶著一種近乎狂亂的優美。

  內容更是令人咋舌。

  那些文字,毫無疑問是荒謬的,但同時,也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力量。


  「你很危險,凱普萊特。」 福爾摩斯抬起頭,實話實說。

  他將那疊稿紙輕輕放回桌上,指尖在紙面上停頓了片刻。

  「你很危險,凱普萊特。」他低聲重複了一遍,「你筆下的那個『未來』,不僅足以騙過米開來那樣的政客,甚至足以讓任何一個讀到它的人,開始懷疑腳下這片土地是否值得留戀。」

  他說,「而最可怕的是,你讓你自己也相信了它。這是最高明的騙術,凱普萊特。」

  就在這時——

  「咳。」

  一聲極輕的,甚至稱得上小心翼翼的咳嗽聲,從壁爐旁的扶手椅傳來。

  查爾斯和福爾摩斯同時轉過頭。

  約翰·華生醫生正坐在那裡。

  他手裡還拿著那本厚厚的筆記本,但早就把它合上了,筆也已經撂下了好一會兒。

  他默默坐在那裡,像這間屋子裡的家具,像那把扶手椅,像那塊波斯地毯。

  他似乎並不在意自己剛才被完全忽略了。

  他只是抬起頭,先是看了看福爾摩斯,又看了看查爾斯,那雙總是帶著些許疲憊和憂慮的藍眼睛裡,此刻流露出一種近乎無奈的溫和。

  「紳士們,我不知道你們的『宮殿』里有沒有時鐘,但在貝克街221B的客廳里,現在是下午六點過一刻。」

  他指了指樓梯口的方向,那裡隱約傳來哈德森太太在廚房裡忙碌的動靜,還有盤子碰撞的清脆聲響。

  「如果你們繼續這樣盯著彼此,或者繼續討論那些騙不騙的事情,」 華生站起身,拍了拍手,像是要撫掉灰塵。

  「那麼,晚餐將會變冷,而哈德森太太會非常生氣。你們知道的,一個生氣的哈德森太太,比你們剛才討論的任何兇手,或者任何未來的幻夢,都要危險得多。」

  福爾摩斯微微怔了一下,隨即,他那緊繃的嘴角幾不可察地鬆動了一點。

  他看了一眼查爾斯,發現對方也正轉過頭看他。

  「華生說得對。」 查爾斯輕聲說,率先打破了那層凝滯的空氣,「我餓了。」

  福爾摩斯沉默了一秒,也站起身。

  華生滿意地笑了笑,像個終於把兩個鬧彆扭的孩子拉回現實的大人。

  「這就對了。」他說,「而且,我想哈德森太太今晚燉了羊肉。如果你們再不去,恐怕連湯汁都要被我搶先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