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血字的研究(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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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氣凍結了,仿佛凝固的豬油,滑膩膩地貼在每個人的肺葉上。

  霍普站在門口,高大的身軀幾乎擋住了玄關所有的光。

  他有些侷促,粗糙的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袖口,那點已經乾涸的血跡像一塊恥辱的勳章。

  查爾斯示意他向前一步,輕輕關上了門。

  「把大衣給我吧,霍普先生。」他說得自然,仿佛每天都有殺人犯來貝克街喝茶。

  霍普愣了一下,遲鈍地脫下那件厚重的外套。

  查爾斯接過來,小心地搭在衣架後面,不讓那上面的污漬太過顯眼。

  然後他走到壁爐邊,將那疊嶄新的稿紙和墨水放在小圓桌上,然後平靜地看向福爾摩斯和華生。

  「坐吧,先生們。」他說,聲音里沒有一絲波瀾,「霍普先生要講他的故事了。」

  這句話像一句咒語,打破了那層脆弱的僵持。

  福爾摩斯坐回了沙發,但他的脊背挺得筆直,灰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門口那個壯漢,仿佛要用目光將對方解剖。

  華生咽了口唾沫,僵硬地挪回書桌後的椅子上,手指緊緊攥著紙筆。

  霍普站在原地,帽檐下的陰影遮住了他的表情。他粗重的呼吸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帶著一種野獸般的警惕。

  查爾斯折返回來,走到他身邊,輕輕拍了拍他的胳膊——那個動作甚至帶著點安撫的意味。

  「這邊坐,霍普先生。」查爾斯指著壁爐旁那張空著的硬木椅,「靠近火一點,暖和。」

  壯漢終於動了。

  他邁著沉重的步伐,像一座移動的山,走進了起居室的光圈裡。

  「這張椅子大概合適。」查爾斯說著,也在書桌前坐下,旋開墨水瓶,抽出第一張稿紙,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從最開始的地方講起。」

  霍普張了張嘴。

  「我,我不是個壞人。至少以前不是。」他說著,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露西,露西她不該死。德雷伯,那個畜生,他毀了一切。」

  他斷斷續續地吐出幾個名字,幾個地名。

  福爾摩斯微微前傾身體,想要捕捉那些碎片,但他發現霍普的敘述毫無邏輯,時間線混亂,情緒壓過了事實。

  「我不知道從哪兒開始。」霍普的聲音很低,「太久了。那該死的鹽湖城,太遠了。」

  「那就從那裡開始。」查爾斯沒有抬頭,只是落筆寫下幾個單詞。

  霍普點了點頭。

  他的敘述開始還很阻滯,常常停頓,需要查爾斯輕聲的詢問才能繼續。

  但隨著他講到那個遙遠的山谷,講到那片純淨的天空,他的語速漸漸順暢起來。

  詞句不再破碎,畫面開始連貫。

  他描述著高原的烈日,馬蹄揚起的塵土,還有那個有著清澈眼神的姑娘。

  查爾斯的筆尖在紙上飛速移動,稿紙一張接一張地填滿了黑色的字跡,從第一張,到第五張,再到第十張。

  福爾摩斯依然沉默著,但他緊繃的身體微微鬆弛了下來。

  他閉上眼睛,仿佛在腦海中構建著那個橫跨大洋的悲劇舞台。

  華生也不再緊握著筆,他看著查爾斯筆下源源不斷流淌出的文字,看著那個紅臉壯漢眼中逐漸凝聚起的那種近乎虔誠的痛苦,心中的恐懼和戒備,竟被一種肅穆的悲憫所取代。

  霍普的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清晰,不再有最初的遲疑。

  他講到德雷伯和斯坦格森的出現,講到露西的死亡,講到他漫長的追獵。

  查爾斯低著頭,筆尖幾乎沒有停頓。

  稿紙一張張地增加。

  霍普講到了那枚戒指——那是露西的,他在葬禮上拿走了它,講到了德雷伯毒發時他的暢快,講到了寫下血字時的心情,講到了一刀捅進斯坦格森心臟時,那種宿命般的解脫。

  最後,他講到了在郝麗德旅館的窗戶前,他看著那個年輕人——查爾斯——遞過來的那塊手帕。

  寫到此處,查爾斯抬起手,示意霍普故事暫停。

  他放下筆,整理好那一疊稿紙,輕輕推到了桌子的中央。

  「結束了,霍普先生。」他輕聲說,「現在,你可以休息了。」


  傑斐遜·霍普沒有答覆。他伸長手臂,拿起那疊稿紙,嘴唇動了動,開始低聲朗讀。

  慢慢地,他念完了最後一個字。然後,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這幾十頁紙,承載著他被仇恨灼燒得千瘡百孔的生命。

  良久,他抬起頭。

  那雙眼睛先是看向查爾斯,然後又轉向一直沉默觀察的福爾摩斯和華生。

  「你會把它發出去嗎?」他的聲音嘶啞,像是在沙漠裡行走了幾天幾夜,「登在報紙上,讓所有人都看見?」

  查爾斯將墨水瓶輕輕合上,發出清脆的「咔噠」一聲。他迎著霍普的目光,沒有絲毫閃躲。

  「是的,霍普先生。我會把它發出去。不過,或許不會單獨刊登這一份。」

  他說著,目光微微偏轉,落在了華生身上,又掃過福爾摩斯。

  「我想,也許需要和另一個故事放在一起。一個關於追捕、關於邏輯、關於一位傑出的偵探如何一步步識破迷局的故事。」

  查爾斯輕輕頓了頓,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畢竟,如果沒有那位偵探的追蹤,您的故事可能永遠只是一場無名的復仇。而如果沒有您的故事,那位偵探的功績,也只是一樁冰冷的案卷。兩者結合,才是完整的倫敦。」

  霍普順著查爾斯的目光,也看向了華生,然後是福爾摩斯。

  他打量著這個面容冷峻的高個子男人,那眼神里有審視,有複雜,甚至還有一絲奇異的敬意。

  「我知道你是誰。」霍普的聲音低沉下來,「你是夏洛克·福爾摩斯。那個一直在抓我的偵探。」

  福爾摩斯依然保持著坐姿,雙手交疊抵在下巴處,灰色的眼眸深不見底。聽到這話,他只是極輕微地點了點頭,算是承認。

  霍普忽然笑了。

  他鬆開了稿紙,攤開自己那雙布滿老繭和傷痕的手,手掌向上,仿佛早已準備好迎接冰冷的手銬。

  「好了,偵探。你可以帶走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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