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血字的研究(六)加更to雪夜花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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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普沉默了。

  他寬闊的肩膀垮塌下來,像一座被風雪侵蝕了太久的山岩。

  他沒有看查爾斯,目光穿過霧蒙蒙的窗玻璃,看向外面那個灰暗的倫敦。

  過了很久,久到查爾斯以為他不會再開口時,霍普說話了。

  「我年輕的時候,以為世界就是那座山谷。」霍普繼續說道,他的聲音不再那麼兇狠,反而透出一種衰老的疲憊,「我以為只要我像我父親那樣,做個好嚮導,賺足夠的錢,娶露西,然後看著孩子們長大。這就叫活著。這是上帝給安排的秩序。」

  他頓了頓,粗糙的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劃著名線,仿佛在地圖上尋找著早已消失的路徑。

  「後來我發現我錯了。這世上根本沒有秩序。只有倖存者和死者。我跨過大陸,跨過大洋,我以為我是獵人。可當我站在勞瑞斯頓花園街那個空蕩蕩的房間裡,看著德雷伯那張雖然老了但依舊讓人作嘔的臉時,我突然意識到,我從來都不是獵人。」

  他猛地握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袖口那點暗紅色的血跡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刺眼。

  「我是那個被命運玩弄的傻瓜。我追了他這麼多年,就為了這一刻。可當我真的殺了他,看著他倒下,我想的是……」

  霍普的聲音顫抖起來,「是我想回家。我想回到那個山谷。我想告訴露西的父親,我沒能守住她。我想告訴他,我很抱歉。」

  查爾斯看著眼前這個壯碩的男人像孩子一樣顫抖,輕聲道,「霍普先生,剛才你殺了一個人,我知道他叫斯坦格森。」

  霍普渾身一震。

  「他是德雷伯的秘書,對嗎?就是那個『勞瑞斯頓花園街』案件的死者,那個讓你寫下『RACHE』的人。」

  「我不管你怎麼知道的——就是這麼一回兒事。」霍普盯著虛空,仿佛又回到了那個空蕩的房間裡,血腥味鑽進鼻腔。

  「德文的『復仇』。我以為那是最準確的詞兒。我想告訴所有人,我做這一切是有理由的,這是一個交代。」

  他轉過頭,看向查爾斯,眼神里充滿了血絲:

  「可為什麼?為什麼那些個該死的警察,那些個報紙,寫得就像我已經死了?為什麼人們覺得那是個錯誤?為什麼他們只看到那面牆上的血字,卻沒人問一句,他為什麼該死?!」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引得旁邊幾桌的客人側目。

  霍普立刻收斂了,像一頭受驚的猛獸,警惕地縮了縮脖子,但眼中的狂躁卻無法平息。

  查爾斯看著他,沒有絲毫畏懼。他輕輕放下手中的杯子,瓷杯與木桌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叮」。

  「你知道,霍普先生。在這個世界上,殺人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扣動扳機,或者劃開喉嚨,只需要一瞬間。」

  他輕聲說,「如果你殺了人,人們只會看到鮮血和死亡,他們會把你釘在絞刑架上,把你描述成一個天生的惡魔,一個沒有心肝的怪物。你的仇恨,你的痛苦,你的正義,都會在那一刻被忽略,被遺忘。你成了『壞』的那個,僅此而已。」

  霍普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

  「但是,」查爾斯繼續,「如果您把緣由告知天下——如果你讓人們知道,他們當年是如何害死了你的愛人,是如何像一條毒蛇一樣逃離正義,直到你跨越重洋,在倫敦的迷霧裡找到他們,用自己的鮮血寫下『復仇』——那麼,死去的德雷伯和斯坦格森,就會被永遠釘在恥辱柱上。」

  他看著霍普因震驚而瞳孔微微放大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人們會理解你,他們會說:你的復仇是一個悲劇的終章。這樣,當你最終走向結局時,或許,死而無憾,對嗎?」

  咖啡館裡人聲嘈雜,侍者擦拭杯盞的叮噹聲不絕於耳。

  但在那個角落,時間仿佛凝固了。

  霍普一動不動地坐著,死死地盯著查爾斯。

  他想要的,從來不只是德雷伯和斯坦格森的命。

  他想要的是,世人知道他們為什麼該死。

  他想要露西的父親,那個正直的老人,在九泉之下能得到一絲慰藉。

  他想要這燃燒了他一生的仇恨,有一個被承認的理由,而不是像野狗一樣被悄無聲息地處理掉。

  霍普低下頭,看著杯中自己的倒影,那個被仇恨扭曲了的男人。


  他又沉默了很久,久到咖啡都快涼了。

  然後,像是做出了某個重大的決定,他用一種幾乎稱得上是珍重的姿態,小心翼翼地端起那杯對他來說過於昂貴的咖啡,一口一口地喝了下去。

  他喝得很慢,仿佛在品嘗此生最醇厚的佳釀。

  喝完最後一口,他用手背擦了擦嘴,站起身。

  「你是個作家。」他說。

  「沒錯。」

  「你會寫,對嗎?」

  「是的。」

  「那麼,我要看著你寫。我要看著你把每一個字都寫下來。我要看著那倆人渣的罪行,白紙黑字地印出來。」

  查爾斯點了點頭。「好。」

  「走吧。」霍普說,「我的馬車在外面。我送你回去。」

  貝克街221B的門被推開時,壁爐里的火正旺。

  福爾摩斯正以一種極其不舒服的姿勢蜷在沙發里,試圖從《每日電訊報》的社會版縫隙里挖掘出關於「RACHE」的更多信息。

  華生醫生則坐在書桌前,對著空白的筆記紙發呆,筆尖懸停,顯然還在為昨晚那個「完美的偵探故事需要遺憾」的理論而神遊。

  門開了。

  查爾斯·C·凱普萊特走了進來。

  「抱歉,我回來晚了。」

  福爾摩斯和華生同時抬起頭。

  然後,他們的目光越過查爾斯,落在了他身後。

  那個紅臉男人,正略顯笨拙地站在門口的陰影里。

  他帽檐壓得很低,但那雙眼睛,在接觸到起居室里溫暖的爐火和福爾摩斯銳利目光的一瞬間,猛地一縮。

  福爾摩斯像被電擊了一樣,從沙發上彈了起來。

  他的灰色眼睛瞬間瞪大,瞳孔發生了肉眼可見的地震。

  華生醫生的筆「啪嗒」一聲掉在了桌上。他張大了嘴,看著那個本該在逃的兇手,此刻卻像尊門神一樣,站在他們家門口。

  福爾摩斯的大腦再一次陷入了卡頓。

  他覺得自己前二十七年邏輯嚴密的人生,在這一刻,被眼前這幅景象——他追蹤的兇手,被他那個病弱而蒼白,本該乖乖買紙回來的室友,像帶迷路小狗一樣帶了回來——徹底碾碎了。

  「凱普萊特,」福爾摩斯指了指門口那個壯漢,又指了指查爾斯,最後指了指自己,仿佛在確認自己是否產生了幻覺,「這位是?」

  查爾斯關上門,隔絕了外面的霧氣和寒冷。

  「介紹一下,」他說,「這位是傑斐遜·霍普先生。他答應了,要看著我把他的故事寫下來。」

  他頓了頓,補充道,更像是對自己說:

  「從勞瑞斯頓花園街的那個血字開始寫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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