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我曾那樣生活過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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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顯然,開場平穩而富有吸引力。

  接著,查爾斯開始描繪一幅基於當下科學萌芽,進而大膽推演的近未來圖景。

  他談到電力的普及如何可能徹底改變城市的夜晚與家庭的勞作;

  談到新型交通工具時,謹慎地使用了「更高效的軌道系統」和「自動推進的車輛」這類模糊詞彙,提到它們或許會重塑城市與鄉村的距離感;

  談到醫學的突破——基於巴斯德和科赫的研究——可能如何挑戰傳統的疾病與死亡觀念。

  他的描述並非天馬行空的狂想,總是巧妙地與《自然》雜誌上某篇關於發電機效率提升的論文,或《柳葉刀》上某位醫生對消毒術推廣的呼籲聯繫起來,賦予幻想以科學的骨架。

  漸漸地,教室里的氣氛發生了變化。

  最初的審視與好奇,變成了專注的聆聽,間或響起恍然大悟的低聲附和或筆記的沙沙聲。

  查爾斯的聲音始終平穩,雖然因為身體的緣故而顯得有些中氣不足,但正是這種略帶病弱的冷靜,與他所講述的那些頗具挑釁性的內容之間,形成了一種巨大的張力。

  他仿佛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宣揚什麼驚世駭俗的預言,只是在陳述一系列他曾看到過的實際景象——

  雖然他確實曾經在那種景象中生活過。

  查爾斯合上講稿,輕輕咳嗽了兩聲,用手帕拭了拭嘴角,抬起眼:「以上,不過是一個耽於幻想者對明日世界粗淺的勾勒。

  「其中謬誤必多,唯願能拋磚引玉,激發諸位對當下科學進程所蘊含的未來潛力,進行更多,更深的思考。」

  演講至此,算是結束了,它同時也意味著更嚴峻的挑戰,提問環節的開始。

  氣氛熱烈,問題紛至沓來。多數是好奇的探討和善意的補充。

  直到一位面容嚴肅的老派科學家站起身,他扶了扶眼鏡,帶著不加掩飾的質疑:

  「凱普萊特先生,您描繪的圖景固然引人入勝,但請原諒我的直率——您所提及的許多『可能』,比如普及的電力驅動、微小的『病菌』導致大病,缺乏堅實的科學公理和實驗數據的支撐,更多是基於文學性的聯想。

  「這是否脫離了科學應有的嚴謹基礎,滑向了毫無根據的幻想?」

  場內安靜下來,目光聚焦在查爾斯身上。

  查爾斯沒有立刻回答。

  他又輕輕咳嗽了幾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然後,他抬起手,示意自己需要片刻。

  這個動作自然而無力,卻奇異地緩和了空氣中的對抗意味。他再次用手帕按了按嘴唇,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沙啞,卻每個字都清晰地送達教室的每個角落:

  「尊敬的先生,感謝您的問題,它至關重要。」 他頓了頓,目光平靜地迎向那位老科學家,「您提到『堅實的數學與物理基礎』。是的,這是科學的脊樑。我無比敬重。」

  他話鋒一轉,目光微微失焦,似乎投向了更遙遠的虛空。

  「然而,在火炬照亮範圍之外,是無邊的黑暗。第一個設想用公式描述物體運動的人,第一個猜測肉眼不可見微生物存在的人,在他們所處的時代,手中同樣沒有『堅實』的公式,他們的猜想,在當時的權威眼中,何嘗不是『毫無根據的幻想』?」

  他停頓,又是一陣壓抑的咳嗽打斷了他的話。

  他側過身,用手帕緊緊捂住嘴,肩膀輕微聳動。咳嗽聲在寂靜的禮堂里顯得格外清晰。

  幾秒鐘後,他勉強平復呼吸,轉回身,額角有細密的冷汗,但眼神依舊堅定。

  「科學的精神,」 他緩緩地,一字一句地說,仿佛用盡了氣力,「或許不僅在於為已知世界劃下精確的疆界,更在於對那片未知的黑暗,保持一份敬畏的探索之心。

  「昨天的幻想,可能是今天實驗室里正在驗證的假說;今天的狂想,或許就是明天教科書上的常識。

  「我們今日在此討論『未來』,並非為了確鑿地預言它,而是為了確保,當它真正降臨時,我們不至於因為目光從未投向地平線之外,而顯得手足無措。」

  他不再多說,微微欠身,表示回答完畢。

  場內沉默了片刻,隨即,掌聲響起。起初是零星的,繼而連成一片,越來越響亮。

  那位提問的老科學家微微怔了怔,最終,也象徵性地拍了幾下手掌,臉上嚴肅的表情並未改變,但眼神中的銳利質疑,似乎不再有咄咄逼人之意。


  講座後的沙龍設在學院一間較小的會客室,提供簡單的茶點。

  查爾斯被幾位大學講師、報紙評論員和文學圈的核心成員圍住。

  他謹慎地回答著關於「未來社會結構」、「科技發展可能帶來的倫理困境」等問題,多用「這是一種文學性的憂思」、「這更多是作為一種敘事框架來探討人性」之類的表述來緩衝過於尖銳的觀點。

  他得體地周旋,顯得禮貌而疏離。

  當查爾斯終於拖著仿佛灌了鉛的雙腿,坐進返回貝克街的出租馬車時,窗外已是倫敦被煤氣燈和霧靄暈染成一片混沌的深夜。

  緊繃的弦驟然鬆開,疲憊從四肢百骸席捲而上,瞬間將他吞沒。

  他靠在冰涼的車廂壁上,閉著眼,只覺得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胸腔深處悶鈍的疼痛,喉嚨里仿佛塞著一把粗糙的沙礫。

  回到221B,開門的是滿臉擔憂的哈德森太太。「上帝,看看你這臉色!快進來,爐子上熱著茶……」

  查爾斯微微點了點頭,一個踉蹌,差點摔到地上。他幾乎是被華生攙扶著上樓的。

  一進起居室,他就跌坐在壁爐邊的扶手椅里,控制不住地劇烈咳喘起來,蒼白的面頰泛起不健康的潮紅,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華生立刻拿出聽診器,臉色凝重地為他檢查,一邊低聲詢問他胸部疼痛的具體位置和感覺。

  福爾摩斯沒有像往常那樣沉浸在自己的思緒或實驗中。他安靜地站在壁爐另一側,手裡捏著那個查爾斯送的馬賽皂,若有所思的捻動著。

  他的灰眼睛在跳動的火光映照下,靜靜注視著咳得蜷縮起來的年輕人。

  直到查爾斯的喘息稍平,華生給他服下一些鎮咳舒緩的藥物後,福爾摩斯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過室內溫暖而略帶藥味的空氣:

  「你的『未來』,看來確實嚇到了不少活在『昨天』的人。」 他頓了頓,用了一個近乎是揶揄的聲調,又像是鼓勵或者安撫,「效果不錯。」

  精準地概括了今晚講座的核心衝突與成果,並隱含著一絲「如我所料」的瞭然。

  查爾斯靠在椅背上,費力地掀起眼皮,看向福爾摩斯,在對方沉靜的目光中,捕捉到那微不可察的認可。

  一股淺淡卻真實的暖意,混合著藥物的效力,暫時壓下了身體的極度不適與精神的虛脫。

  他極其輕微地點了下頭,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但眼底深處那簇火苗,似乎又微弱地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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