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小伙子》回信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爭議仍在繼續。

  《正統燈塔》又發表了一篇社論,將「C. C. 凱普萊特現象」與「年輕一代道德滑坡」、「科學傲慢侵蝕信仰」等宏大議題掛鉤,措辭更加危言聳聽。

  但也有兩三份影響力中等的報刊,發表了相對公允的評論,認為對一位剛出道的年輕作家進行如此猛烈的道德批判「有失公允」,並指出其作品「在敘事技巧和思想銳度上確有可觀之處」。

  這些外界的聲音傳到221B,大多被哈德森太太憤憤不平的絮叨和華生醫生理性的駁斥所化解。

  福爾摩斯則更關注於另一個渠道的信息:

  他隱約得知《小伙子》編輯部內部對《無人生還》的評價出現了有趣的「兩極分化」——

  一部分資深編輯欣賞其精妙的詭計和極強的可讀性,認為它極有可能成為下一部引發熱議的連載作品;

  另一部分則對故事的黑暗基調和新穎到近乎叛逆的結構感到不安,擔心它會嚇跑一部分傳統讀者。

  第四天清晨,郵差的腳步聲比平日更重些。

  哈德森太太上樓時,手裡拿著一封比尋常信件厚實的信。信封上,《小伙子》雜誌社的徽記清晰無誤。

  「您的信,凱普萊特先生。看著挺重要。」她將信放在床頭柜上,擔憂地看了看他蒼白的臉,「要不要我幫您拆?」

  「謝謝,我自己來。」查爾斯笑了笑,接過信封。

  指尖傳來的厚度讓他忍不住想要深呼吸。

  來得太快了——遠比承諾的一周審閱期要快。通常,這意味著兩種可能:極度欣賞,或者,乾脆利落的拒絕。

  過去幾天那些批評的字句在腦中閃過。他捏著信封,深吸一口氣,用拆信刀劃開封口。

  如果是退稿信,至少不用再懸著了。他近乎冷酷地想。

  然而——

  【蒙太古先生:】

  【請原諒這封略顯倉促的信,但我與編輯部的兩位同事在審閱完《無人生還》全稿後,已無法按常規流程等待。】

  【我們必須承認,這部作品帶來的震撼遠超預期。『童謠殺人』與『孤島模式』的構思堪稱絕妙——請原諒我的直率,在我從業十五年的經歷中,從未見過將封閉空間心理壓迫與童謠預示結合得如此天衣無縫的設定。】

  【更令人讚嘆的是,您對所有線索的鋪陳公平而巧妙。我們三位編輯在閱讀時,竟像孩子般較起勁來,各自圈劃疑點、推演兇手,然而直到結局揭曉那一刻,我們方才恍然大悟——】

  【一切線索早已坦然呈現在眼前,只是被您精湛的敘事技巧引導向了錯誤的歧途。這種對讀者智力既尊重又挑戰的寫法,正是頂尖偵探小說的精髓。】

  【編輯部今早的爭論異常激烈,但並非關於是否採納,而是關於以何種規格、多快速度讓這部作品與讀者見面。】

  【結論驚人地一致:《無人生還》不僅是一部出色的偵探小說,更可能開創一個全新的子類型。】

  【我們已能預見,當連載開始後,倫敦的沙龍、俱樂部乃至家庭茶會上,人們會如何狂熱地討論『下一個死的會是誰』、『兇手究竟如何做到』。】

  【因此,我們破例跳過了所有中間評議環節,主編親自拍板:以專欄頭版連載的規格採納這部作品,稿酬按上次商議的二十五英鎊支付。】

  【隨信附上合同草案及首期稿酬五英鎊的匯票。我們期望能儘快與您會面,商討連載細節——這部作品值得最快的速度和最高的禮遇。】

  【您誠摯的,】

  【莫里斯】

  【副編輯,《小伙子》雜誌社】

  【又及:福爾摩斯先生在推薦信中將您譽為『邏輯的詩人』,如今看來,此言不虛。】

  手指拂過信紙下方——一張五英鎊的匯票安靜地躺在那裡。凸起的紋路清晰實在,墨香混合著紙張特有的氣味。

  五英鎊。

  首期付款。簽約即付。

  這意味著他可以立刻去銀行兌現,支付哈德森太太接下來數周的租金,購買像樣的文具和稿紙,償還華生的藥水錢——這位好醫生總說那是朋友間的幫忙,但查爾斯始終記在心裡。

  他小心地將匯票從信紙上取下,對著窗外灰白的天光看了看。水印清晰,金額無誤。


  回信寫得流暢而迅速。接受合約一切條款,確認收到首付款,同意儘快會面商討細節。

  筆尖划過紙張的沙沙聲,此刻聽來竟有些悅耳。

  寫完最後一句,他簽下「M. M. 蒙太古」,吹乾墨跡,裝入信封。

  桌角,那封寫了一半,準備寄給《蓓爾美街報》詢問《莫羅博士的島》審閱進展的信件草稿,靜靜躺在那裡。

  他看了一眼,伸手,將其輕輕拂到一邊,擱在那一疊尚未回復的讀者來信和批評剪報之上。

  《莫羅博士的島》依然沉默著。

  那部投入了他太多痛苦、惶惑與自我拷問的作品,命運未卜。但此刻,查爾斯忽然覺得,那沉默似乎不再那麼沉重了。

  至少有一扇門,已經為他敞開。

  至少有一部作品,被一群最挑剔的專業讀者,用最熱烈的語言肯定了價值。

  至少此刻,他口袋裡有五英鎊的匯票,肺葉間的疼痛似乎也因情緒的激盪而暫時蟄伏。

  隨後的日子在筆尖與藥瓶之間流逝,說是流逝,其實介於度日如年和時光飛逝之間,像是奔騰的河流,向著不可知的遠方去了。

  查爾斯將自己密封在這方傾斜的空間裡,像一隻蟄伏的蟬。

  窗外的世界是模糊的背景音:馬車聲、叫賣聲、漸起的寒風呼嘯聲,都被他遲鈍的感官過濾掉了,成為一種白噪音似的存在。

  他偶爾下樓,為了吃飯,或應華生「必須透口氣」的醫囑,在門口石階上站幾分鐘。

  貝克街確實有些不同了——一些窗玻璃貼上了雪花剪紙,肉鋪掛出了更肥碩的禽類,空氣里飄著比往常更甜的、混合了肉桂與烤果仁的香氣。

  但他視而不見,嗅而不辨。

  他的心思沉在稿紙的餘墨里,纏在肺葉細微的疼痛中,漂在關於「激進」與「譁眾取寵」的鉛字迴響上。

  節日似乎屬於健康、團聚、擁有餘裕與確定未來的人們,與他隔著一層淡淡的霧靄。

  「今天天氣真糟,」一天下午,華生看著窗外飄起的冷雨,將蒼翠帶紅果的枝條插進一個空花瓶,忽然說,「不過哈德森太太說,今年聖誕可能會下雪。那會很有氣氛,對吧?」

  查爾斯茫然地「嗯」了一聲,目光落在那些鮮紅欲滴的漿果上。某個屬於原主童年記憶的角落,被屬於聖誕節的大掃除翻了出來。

  「再過三天就是平安夜了,」華生沒察覺他的走神,興致勃勃地規劃著名,「我們得好好布置一下客廳。福爾摩斯是指望不上的。對了,你有什麼特別想吃的嗎?我可以跟哈德森太太說……」

  平安夜。聖誕節。

  他幾乎忘了這個節日。

  往年,原主可能會回到鄉下的家中,或者留在冷清的學院。

  今年,他會在貝克街221B,和三個某種意義上算是「陌生人」的人一起過。

  「你以前在牛津,聖誕怎麼過?」華生無意間提了一句,很快像是覺得自己失言般安靜下來。

  「通常很安靜。」查爾斯頓了頓,含糊道。

  原主的記憶里,聖誕往往伴隨著家庭的疏離和病中的孤寂,並不愉快。

  「今年會不一樣的。」華生看著他,認真地說,眼裡是毫不掩飾的溫暖,「我們會有烤鵝、布丁、或許還有一點潘趣酒。你會看到的。」

  仿佛一聲鐘鳴,驟然敲碎了那層無形的隔膜。

  查爾斯怔住了,他下意識地轉頭,望向那扇小小的格子窗。窗外,對面屋頂的瓦片上不知何時積了一層薄薄的白霜,在陰鬱天光下閃著微光。

  街角那家平日只賣報紙菸草的小店門口,竟掛起了一隻用冬青和緞帶紮成的粗糙花環。遠處,依稀飄來斷斷續續的童聲合唱,是《聽啊,天使高聲唱》的旋律,清越卻遙遠。

  時間已經走到這裡了嗎?

  他後知後覺地,在這個由病痛、稿債和鉛字構築的孤島里,第一次清晰地聽到了節日的潮水,正漫過倫敦古老街道的石板,向著貝克街221B的門階,溫柔地湧來。

  一種恍惚,以及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的期盼,悄然漫上心頭。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