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有華生的尋常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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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查爾斯是被比往日明亮些的天光驚醒的。

  他睜開眼,沒有立刻起身,只是靜靜地躺著,試圖評估身體的狀態。

  頭痛似乎減輕了些,但耳鳴依舊頑固地在顱骨內側迴蕩,肺部的壓迫感在緩慢呼吸下清晰可辨,帶著揮之不去的雜音。

  一種虛假的平靜籠罩著他,正如暴風雨來臨前那種令人不安的凝滯。

  他盯著鏡中的自己看了幾秒,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

  這口氣息並不平穩,在喉嚨深處帶出一點細微的顫音。他強迫自己挺直背脊,拉平外套上最後一絲褶皺。

  他下樓時,早餐的香氣已經飄了上來。

  起居室里,華生正就著晨光閱讀新送來的《泰晤士報》,福爾摩斯則不見蹤影,大概又在進行他那著名的「晨間沉思」,或是已經在實驗室里擺弄他的試管了。

  「早,凱普萊特!」華生從報紙後抬起頭,目光敏銳地掃過他,臉上露出鼓勵的笑容,「你下來了。感覺怎麼樣?昨晚休息得還好嗎?」

  查爾斯在桌邊坐下,接過哈德森太太遞來的熱茶,手指在杯壁上無意識地收緊,汲取著那點暖意。

  「早,華生。還好,你的藥很管用。」他說完便啜飲了一小口茶,讓溫熱液體暫時熨帖發緊的喉嚨。

  「那就好!寫作雖然重要,但充足的睡眠是康復的基石。」華生滿意地頷首,將報紙翻過一頁,「今天有什麼計劃?繼續攻克你那座『恐怖島』?」

  「上午先處理《莫羅博士的島》,」查爾斯咬了一口抹了黃油的黑麵包,咀嚼的動作有些機械,「下午想換換腦子,完善一下新故事的綱要。」

  他的目光落在桌布紋理上,思緒卻已經不受控制地飄向了那疊稿紙,飄向了那個孤島,飄向了那四十二英鎊的巨壑。

  胃部微微抽緊,但他維持著咀嚼的節奏。

  哈德森太太端上煎蛋和培根,看著他比往日更顯單薄的身形和眼下不容忽視的青黑,擔憂地念叨:「這就對了,該慢慢養著。我看啊,今天天氣難得放晴了些,下午寫完字,也該開窗透透氣,在屋裡走走也是好的。」

  「聽您的,哈德森太太。」查爾斯從善如流地應道,語氣溫和,但內心並無波瀾。

  但他沒有表露,只是將注意力放回餐盤,努力將食物送入口中,吞咽。

  早餐在看似平和的氣氛中結束。

  查爾斯放下刀叉,用餐巾輕輕擦了擦嘴角,動作標準得近乎刻板。

  他向華生和哈德森太太點頭致意,然後轉身上樓。

  推開閣樓的窗戶,清冷的空氣湧進來,帶著倫敦冬日特有的潮濕和煤煙味,沖淡了屋內的沉悶。

  天空是難得的淡藍色,遠處天際線蒙著灰黃的薄紗。陽光吝嗇地灑在書桌一角,照亮浮動的微塵,也照亮了那疊《莫羅博士的島》手稿,以及旁邊空白的稿紙。

  查爾斯坐下,沒有立刻去碰手稿。

  閉上眼,深呼吸——一次,兩次,三次。

  他試圖將胸腔里那股躁動的焦慮壓下去,將腦海中盤旋的數字和期限暫時屏蔽。

  他知道這很難,但必須做到。

  他需要專注,需要進入那個虛構的世界,需要讓愛德華·普倫狄克的痛苦暫時覆蓋他自己的。

  片刻後,他睜開眼,目光落在手稿上。

  普倫狄克,這個被他筆下折磨的倒霉蛋,此刻的困境竟讓他產生一種扭曲的親切感。

  至少在那個世界裡,痛苦是明確的,敵人是可見的。

  海難後被救,隨莫羅博士的助手——蒙哥馬利一起,前往神秘島嶼。他登島後目睹面部扭曲,行為怪異的「居民」,聽到美洲獅的哀嚎和人類的呻吟,懷疑莫羅博士在進行活體解剖。

  恐懼控制了他的心智,他開始逃跑,而莫羅和蒙哥馬利帶著獵狗和僕人追趕他,他不得不被猴人領進野人村。

  連查爾斯看了都要說一句倒霉蛋的存在。

  【「他是個人。他一定懂得法律。」】

  【一個更為深濃的影子從中浮凸而出,聳著肩,輪廓僵鈍。洞口又暗了兩度,兩顆影子的頭顱剪斷了外面微弱的天光。我指節發白,將木棒越攥越緊。】

  【「背誦法律吧。」】


  【我沒有聽清它最後的話。】

  【「不要四腳著地走路;這是法律。」——它節奏單調地重複唱著。】

  【……】

  他沉浸在這種充滿撕扯感的「創作」中,時間在筆尖的滯澀與思緒的翻騰間悄然流逝。

  窗外的光線逐漸變得金黃,然後染上暮色。

  查爾斯終於停下筆,不是因為完成了一個段落,而是因為手腕酸痛難以繼續。

  他揉著手腕,看向窗外。

  成果寥寥,遠未達到預期。

  《莫羅博士的島》只艱難推進了一小段,《無人生還》的綱要也進展緩慢。

  一種混合著焦慮與自責的情緒開始蔓延。

  就在這時——

  「砰!」

  一聲沉悶的巨響,混雜著一句泄露出極大痛苦的咒罵,猛地穿透樓板,炸響在寂靜的空氣中。

  查爾斯瞬間睜開眼,心臟在胸腔里重重一跳,壓過了肺葉的隱痛。

  寫作帶來的恍惚和自身的煩悶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響劈得粉碎。

  是華生?出事了?

  他甚至沒來得及思考,身體已經先於意識行動——他猛地站起身,帶得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刮擦出短促刺耳的銳響。

  眩暈襲來,他扶住桌沿穩了穩,肺部因這劇烈的動作傳來抗議的悶痛,但他顧不上,拉開門快步走向樓梯。

  樓下沒有後續的動靜,只有一片令人不安的寂靜。

  閣樓的台階陡而窄,但查爾斯下得很快,手指緊緊攥著冰涼的木質扶手。

  二樓起居室的門虛掩著。他將其輕輕推開。

  午後偏斜的天光透過窗戶,在室內投下邊緣模糊的光影。壁爐里的火燃得不旺,只余暗紅的炭火。

  華生背對著門口,單膝跪在壁爐前的地毯上,一隻手撐在壁爐的磚石邊緣,另一隻手則按著自己的右腿膝蓋上方。

  他的帽子滾落在幾步開外,手杖斜倚在扶手椅邊。

  「華生?」查爾斯出聲,聲音因急促的呼吸和未平的咳意而顯得緊繃,甚至有些變調。

  華生猛地一顫,像是被從某種沉溺的思緒中驚醒。

  他試圖迅速站起來,但右腿顯然不聽使喚,讓他踉蹌了一下,不得不更用力地抓住壁爐台才穩住身體。

  他轉過頭,臉上慣常的溫和與鎮定被一種極力掩飾卻依然透出的煩躁與萎靡所取代。顴骨泛著不自然的紅,額角有細密的冷汗。

  「凱普萊特?抱歉,是不是吵到你了?」他試圖扯出一個笑容,但那笑容虛弱而勉強,「該死的膝蓋。唉,老毛病了,天氣一變,或者不小心磕碰一下,就這樣。」

  查爾斯快步走過去,沒有管撿滾落的帽子或手杖,而是先扶住了華生的手臂。他的動作有些急,帶著一種自己都未察覺的緊繃。

  「別急著動。是剛才磕到了嗎?除了膝蓋,有沒有別的地方受傷?」

  他的目光迅速掃過華生的周身,帶著不加掩飾的擔憂。

  沒有明顯的血跡,但撐在壁爐台上的那隻手的手背,有一小片新鮮的擦傷,正滲著血珠。

  「只是滑了一下,撞到茶几角。」華生順著他視線,看向自己的手背,無所謂似的甩了甩,「小傷。膝蓋才是麻煩,總是選在最不合時宜的時候提醒我這些倒霉事的存在。」

  查爾斯沒回復,小心地攙扶著他,讓他慢慢在最近的扶手椅上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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