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莫羅博士的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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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麼,接下來你打算怎麼做?」華生醫生顯然相當贊同福爾摩斯的推斷,轉頭向著查爾斯問道。

  查爾斯將目光重新落回信紙和那張附帶的修改建議清單上,「亨利先生提出了一些具體的意見,很中肯,我打算儘快著手修改。然後,大概就是繼續寫其他兩篇文章吧。」

  福爾摩斯此刻順勢加入了對話,「《莫羅博士的島》?」

  「你連這個都看到了?」查爾斯有些驚訝,「是的,還有一篇叫《隱形人》。」

  福爾摩斯露出了尷尬而不失禮貌的微笑。

  華生笑著緩解氣氛,「聽起來,這兩篇要比你的開篇之作更精彩?我都快要聽不懂這些超前概念了!隱形?是嗎?」

  「是的,」查爾斯斟酌著詞句,既想滿足兩位室友顯而易見的好奇心,又不願過早劇透太多,以免削弱最終成稿的衝擊力,「那是一個更龐大的構想。」

  「細講?」華生向前傾身,眼睛發亮。

  能感覺出來他真的是一個文藝青年。

  「在我的設想里,這會是一個長篇故事。」查爾斯開始敘述,努力讓描述更具畫面感。

  「一位名叫愛德華·普倫狄克的年輕紳士,在一次海上航行中遭遇事故。他僥倖存活,漂流數日,最終被一艘偶然經過的船救起。

  「船上有一位名叫蒙哥馬利的古怪醫生,以及他那些沉默寡言,但形貌舉止總讓人覺得有些不對勁的僕從。」

  查爾斯停頓了一下,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同時觀察著聽眾的反應。福爾摩斯灰眸中的興趣更濃了,華生則露出了專注傾聽的神情。

  「登島之後,」他繼續,語速放緩,仿佛自己也正跟隨主角踏入那個詭異的領域。

  「普倫狄克很快發現,這座島嶼絕非世外桃源。密林深處傳來非人般的哀嚎與咆哮,晝夜不息。

  「他見到了一些『居民』——它們能勉強直立行走,穿著粗糙的衣服,但面目扭曲,眼神渾濁,口齒含糊地說著破碎的英語,行為卻充滿了獸性的笨拙與狂躁。」

  「上帝……」華生低呼一聲,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撫過自己修剪整齊的鬍子。

  身為醫生,他比常人更清楚正常人體的結構與極限,查爾斯所描述的圖景,已觸及了他知識領域的邊緣,甚至更遠,一腳踏入了某種令人不安的禁區。

  「莫羅博士。」查爾斯說出了那個核心的名字,感到喉嚨有些發乾,他端起涼掉的茶喝了一口。

  「他是這一切的主宰,一位才華驚人卻走入歧途的科學家。他堅信,通過外科手術、生物嫁接和某種刺激生長的血清,可以打破物種間的壁壘,將野獸改造,賦予它們人類的形態,甚至馴化出類人的心智。」

  1880年。達爾文早已出版《物種起源》,但進化論的驚雷仍在思想界迴蕩,餘波未平。

  赫胥黎與威爾伯福斯主教的「牛津論戰」雖已過去二十年,但科學與宗教、自然與「神的秩序」之間的碰撞從未停歇。

  將野獸改造為人?

  這構想在天主教文化背景下成長的華生聽來,已近乎瀆神。

  查爾斯看著他們震撼的表情,內心卻異常冷靜。

  他想起前世關於克隆、基因編輯的倫理大辯論,想起那些科幻作品中對「扮演上帝」的經典大串燒。

  莫羅博士的瘋狂,在威爾斯的時代是驚世駭俗的寓言,但在他這個來自未來的靈魂看來,卻更像是對某種必然到來的技術力量的預告。

  他寫這個故事,不僅是為了駭人聽聞,更是想將自己那個時代對「技術僭越」的深層恐懼,提前植入這個對進步充滿天真樂觀的時代之中。

  這是一種惡趣味,也是一種來自未來的「預警」,是他能進行的最隱蔽也最深刻的介入。

  「他……成功了?」華生問,聲音乾澀。

  「某種程度上,是的。」查爾斯回答,目光落在跳動的爐火上,仿佛能看見那些在莫羅手術台上痛苦掙扎,又被強行拼湊起來的可怖造物。

  「他創造出了那些『獸人』。但它們痛苦嗎?它們有所謂的『靈魂』或『自我』嗎?它們算是『人』嗎?還是被困在扭曲軀殼裡的野獸?

  「莫羅博士為自己制定的『律法』,那些禁止用四肢行走、禁止捕獵活物、禁止質疑『製造者』的戒條,真的能禁錮住它們源自血肉深處的本能嗎?」


  他拋出了一連串問題,並非尋求答案,而是展示這個構思內部蘊含的那一抹刀光。

  足以割開某些固有觀念的刀光。

  查爾斯知道這部小說在1896年出版時將引發的爭議,但在後世,它卻被奉為科幻文學和哲學思辨的經典。

  將這樣一個故事提前十多年拋出,會引發怎樣的波瀾?

  他感到一陣混合著興奮與不安的戰慄。

  《被盜的桿菌》那樣相對安全的科幻小品尚有餘波,而這是一個真正可能挑戰某些觀念的故事。

  但它也無疑更可能讓人記住「C·C·凱普萊特」這個名字。

  「我想,這會是一篇極具力量,但也極易引發爭議甚至攻訐的作品。」福爾摩斯在沉默片刻後緩緩開口。

  「儘管以小說的形式呈現,但其中這些思想,足以讓一部分讀者感到極度不適,甚至憤怒。」

  「這正是我希望引發的思考,儘管手段可能有些激烈。」查爾斯承認道,「亨利編輯感興趣,或許也正是看中了它可能引發的爭議和討論。畢竟,報紙需要話題。」

  「毫無疑問,這會是個話題。」福爾摩斯嘴角勾起一個微小的弧度,那並非愉快的笑容,而更像是對某種複雜棋局感到興味的表情。

  「我很期待讀到它。不過,」他話鋒一轉,灰眸中銳光微閃,「以你目前的健康狀況,構思並完成這樣一部氣氛如此沉鬱陰暗的長篇,對你的精力會是極大的考驗。這不同於短小精悍的《被盜的桿菌》。」

  這是事實。

  查爾斯感到肺部的隱痛似乎在提醒他這一點。

  他點了點頭:「我會量力而行。或許先從更詳細的提綱和關鍵場景寫起。」

  「這才明智。」華生接話,語氣恢復了醫生的務實,但眼中的震撼未退。

  「說真的,凱普萊特,這構思太驚人了。我光是聽著,就覺得後背發涼。你需要的不只是醫學建議,恐怕還得有個強健的神經。」

  查爾斯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蒼白,但眼神明亮。「所以需要你的幫助,華生,請記得救救我。」

  早餐在一種輕鬆的氛圍下慢慢走到了尾聲。

  哈德森太太哼著歌收拾餐具,華生興致勃勃地談起他今天計劃去考察的幾個可能的診所地點,福爾摩斯則表示要去查閱一些資料。

  很快,起居室里只剩下查爾斯一人,以及窗外倫敦冬日單調的天光。

  他同樣穿上外套,戴上帽子,決定出門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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