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終於見到編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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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夜輾轉。

  查爾斯平躺著,盯著頭頂那根最粗的房梁在昏暗中的輪廓。

  至少,劇烈的咳嗽沒有在深夜造訪。這算是個好兆頭。

  「《被盜的桿菌》……」

  查爾斯無聲地念了一遍。

  記憶宮殿裡,關於H.G.威爾斯的那一格書架清晰無比。他知道,在這個時間點拿出這篇小說,從最嚴格的意義上講,是一種「盜竊」。

  不算是為自己辯解,但是,他並非完全照搬,而是重寫。

  記憶帶來的清晰文本也需要根據1880年的實際情況做細微調整,再結合一些他所習慣的行文與手癖,創造出了這樣一篇文章。

  他翻了個身,木板床又抗議地響了一聲。

  明天。明天要去《蓓爾美街報》。

  成敗在此一舉。

  窗外傳來馬車軲轆碾過石板路的聲響,由遠及近,又漸漸消失。

  這是倫敦,永不真正沉睡的倫敦。而他現在是它的一員了。

  睡意終於在凌晨時分模糊地襲來。

  清晨的光線比昨日更加吝嗇,灰白色的天光勉力穿透倫敦慣常的薄靄,落在閣樓傾斜的窗玻璃上。

  查爾斯醒得比預期早,他靠在床頭緩了片刻,才慢慢起身。

  下樓時,食物的香氣已經從一樓廚房飄了上來。

  哈德森太太正在起居室擺弄餐桌,看到查爾斯,她立刻綻開笑容:「早上好,凱普萊特先生!您看上去氣色好多了。正好,早餐快好了。福爾摩斯先生和華生醫生已經用過了,他們一早出去了。您先用點,暖和一下身子再出門。」

  「非常感謝,哈德森太太。」查爾斯由衷地說。桌上擺著簡單的早餐:烤麵包、一小碟黃油、果醬,還有一壺冒著熱氣的紅茶。對一個周租金四先令包括食宿的房客來說,這已算慷慨。

  他安靜地用完早餐,熱茶下肚,驅散了些許清晨的寒意和身體的僵硬。

  「您今天是要去北安普頓街那邊吧?」哈德森太太一邊收拾,一邊關切地問,「路上小心,那邊總是很擁擠。早去早回,晚上我燉了點湯,對您這樣的身子骨有好處。」

  「是的,去《蓓爾美街報》社。承您吉言,哈德森太太。」查爾斯提起箱子,再次道謝後,走出了221B的大門。

  貝克街在早晨甦醒過來。送奶工推著車吱呀呀地走過,報童清脆的叫賣聲在霧氣中迴蕩,馬蹄聲和車輪聲漸漸密集。查爾斯拉了拉衣領,融入街上逐漸增多的人流。

  這條狹窄而著名的街道兩旁,矗立著眾多報社和出版社的建築。

  印刷機的轟鳴隱隱從一些窗戶後傳來,空氣中瀰漫著新鮮的油墨和紙張的味道。報販、記者、撰稿人、還有尋找新聞線索的各色人等,在街上熙熙攘攘。

  《蓓爾美街報》的辦公樓並不難找,一棟看起來頗有些年頭的石砌建築,門口掛著醒目的招牌。

  查爾斯在門前停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壓下肺部的些微不適和心頭翻湧的緊張。他推開了沉重的木門。

  門內是一個略顯嘈雜的前廳,幾張桌子後坐著辦事員,正在處理信件或接待訪客。

  他走向最近的一張桌子,後面坐著一位表情嚴肅的中年辦事員。

  「早上好,先生。請問有何貴幹?」辦事員頭也不抬地問,手裡還在整理著一疊文件。

  「早上好。我與貴報的詹姆斯·亨利編輯有約,是關於新專欄投稿的事宜。」查爾斯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有力,「我是查爾斯·C·凱普萊特,來自牛津。」

  「請稍等,凱普萊特先生。我查看一下預約記錄。」

  他翻動著一個厚重的預約簿,手指順著日期欄向下滑動。「查爾斯·C·凱普萊特,牛津……有了。亨利先生今天上午確實預留了時間。請您到那邊等候區稍坐,我讓人通知亨利先生的秘書。」

  查爾斯道謝後,走向辦事員所指的角落。那裡有幾張硬木椅子。他坐下,將手提箱放在腳邊,雙手交疊放在膝上,試圖讓自己看起來鎮定自若。心臟在胸腔里不爭氣地加快了跳動。

  終於,一位穿著整潔黑衣,繫著白圍裙的年輕侍者模樣的男孩走了過來:「凱普萊特先生?亨利先生現在可以見您。請跟我來。」

  男孩領著他穿過前廳,走上一段鋪著暗紅色地毯的樓梯。二樓走廊兩側是一扇扇緊閉的橡木門,門上掛著黃銅名牌。男孩在其中一扇門前停下,敲了敲門。


  「進來。」裡面傳來一個沉穩的男聲。

  男孩推開門,側身讓查爾斯進去。

  這是一間寬敞的辦公室,一張寬大的書桌對著門,桌上堆滿了稿件、校樣、信件和墨水瓶。

  書桌後坐著一位約莫五十歲上下的紳士,頭髮灰白,梳理得一絲不苟,戴著金絲邊眼鏡,正低頭審閱一份稿子。

  「凱普萊特先生?」亨利編輯放下手中的筆,靠向椅背,「請坐。道奇森教授在信中對您讚譽有加。希望您從牛津一路過來還算順利。」

  查爾斯深吸了一口氣。

  他在書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將手提箱放在腳邊,手並在膝蓋上。「非常感謝您撥冗會見,亨利先生。旅途尚可,倫敦的天氣一如既往。」

  「確實。」亨利簡短地應了一句,雙手指尖相對,放在桌面上,「那麼,讓我們言歸正傳。道奇森教授在信中提到,您有一些適合我們籌劃中那個新欄目的稿子?我們稱之為『科學羅曼史』或『科學奇想』,旨在寓教於樂,不僅需要激發讀者對科學進步的興趣,同時還要不乏閱讀趣味。」

  「是的,亨利先生。」查爾斯打開手提箱,取出那疊手稿中最上面的一份,雙手遞過,「這是我初步構思並完成的一篇,題為《被盜的桿菌》。或許可以作為探討的一個起點。」

  亨利接過稿紙,目光立刻落在標題和開頭幾行字上。

  查爾斯感覺自己心跳如擂鼓。

  他努力不讓自己用那種擇人而噬的眼神盯著面前的亨利編輯。

  亨利閱讀的速度很快,眉頭微微蹙起,手指無意識地輕敲著桌面。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只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以及窗外隱約傳來北安普頓街的喧囂。

  查爾斯努力控制著自己的呼吸。他能感覺到肺部的壓力,但更強烈的是心臟的搏動。

  成敗,或許就在接下來的幾分鐘裡。

  亨利編輯的閱讀持續了大約一刻鐘。他看得很仔細,有時會停頓片刻,目光回到之前的某一行,似乎在斟酌詞句或思考情節。他的臉上沒有什麼明顯的表情,既無讚許,也無厭煩,只有全神貫注的審閱。

  終於,他翻過了最後一頁,將手稿輕輕放在桌上那堆文件的最上方。他摘下眼鏡,用一塊絨布緩緩擦拭著鏡片,重新戴好後,才將目光投向查爾斯。

  「凱普萊特先生,」他緩緩開口,「這篇《被盜的桿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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