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帳
「所以你們為了保持自己的意識清醒，必須要去吞噬別人的意識載體。」
張丞打破了沉默，陳所講述的歷史解答了他的一些困惑。
「沒錯。」
緊接著說話的是瑪諾，她從剛才便一直捧著茶盞，雙眼緊盯著茶水裡的倒影。
「這樣我們的意識就能繼續維持，但會逐漸陷入瘋狂之中。」
她的聲音很平淡，像在背誦一段早就爛熟於心的課文。
「奪舍的越多，我們也就離人越遠。」
張丞看著桌上那團灰暗的光。
「她還能撐多久？」
「不知道。」
陳無奈地搖了搖頭。
「有時候她會亮一下，像是在和我打招呼。」
星禾的眼睛盯著裡面那團灰暗的光，忽然伸出手來按在了罐子上方，淡藍色的光芒在她的掌心緩緩流淌。
「她在說話。」
瑪諾的手指微微收緊，陳臉色嚴肅地說著。
「你能聽到？」
「是。」
星禾伸出食指在罐子表面輕輕點了一下，透明的外殼發出細微的脆響，罐子裡的那團光忽然閃了一下。
但它很快又重新沉寂下去，像一顆快要熄滅的星星。
「她說了什麼？」
陳的目光死死地盯著星禾，星禾低頭看著自己的指尖。
「她說『這不怪你』。」
窗外的天色已經徹底暗下來，太陽只在天邊留了一條橘紅色的光帶，尖塔的塔身亮起細密的紅色光點，從底部一直延伸到塔尖，像一根刺穿夜空的發光血管。
陳站起身來拍了拍手，屋內的燈光便灑在了眾人身上。
「在卡蒙活到現在的人，除了像瑪諾這樣的極少數，大家手上沒一個是乾淨的，所有人的身上都背著債。」
陳絮絮叨叨地說著，但突然又擺了擺手，似乎想緩和下氣氛。
「嗨，看我這老傢伙，今晚上淨說喪氣話了。你們今晚就住這兒吧。」
他指了指樓梯的方向。
「樓上有空房間，雖然簡陋，但你們應該不會嫌棄吧？」
「那肯定不會啊。」
張丞和陳看著彼此笑了笑。
瑪諾走在前面為張丞與星禾帶路，二樓除了瑪諾的房間以外還有足夠的房間供他們休息，三樓還有一片寬闊的天台。
張丞打開自己的房門，他沒想到面前的房間裡應有盡有，床鋪與浴室什麼的都準備得十分妥當。
「要是缺什麼，你就在門口的終端上輸入，到時候會有無人機給你送來的。」
陳的聲音從樓下傳來，張丞隨口應和了一聲。
他快速地沖完澡換上一套新衣，隨後呆呆地躺在床上，整個人呈一個「大「字攤開。
他盯著天花板發呆，上面掛著一盞燈，燈罩是某種半透明的材料，柔和的光線在白色的牆面上投下暖黃色的光暈。
他盯著那圈光暈看了很久，腦子像有一堆線團攪在一起。
張丞把手舉到眼前，纏著紗布的手掌在燈光下顯得格外蒼白，他翻過來覆過去地看，試圖找到些什麼。
但他什麼都沒找到。
張丞閉上眼睛試圖讓自己睡過去，但身體卻不聽使喚，他的大腦清醒得像山頂凌晨四點的風，意識冷冽地刮過每一寸皮膚。
「張丞？」
星禾的聲音從門外飄進來，帶著一點猶豫。
「嗯。」
「你還沒睡？」
「沒有。」
門外沉默了幾秒，然後星禾的聲音又響起來。
「我睡不著。」
張丞起身拉開門，星禾站在門口，她穿著一整套寬鬆的灰色睡衣，袖子長出一截，把雙手都給蓋住了。
她的表情有點奇怪，像是在猶豫要不要開口。
「怎麼了？」
「我想……出去走走。」
星禾抬頭看著他，藍色的眼睛在走廊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明亮。
「去天台？」
張丞猜到了她的意思。
「嗯。」
「走吧。」
天台比想像中要大，陳在屋頂鋪了一層灰色的防水材料，邊緣種著幾盆不知道名字的植物，葉子在夜風裡輕輕搖晃。
張丞推開天台的門，帶著一股淡淡草木氣息的夜風迎面撲來，遠處傳來隱約的機器運轉聲。
天空是深藍色的，靠近尖塔的地方被燈光染成淺灰色，遠離尖塔的地方則逐漸加深，直到變成近乎純粹的黑色。
星禾已經走到了天台的邊緣，她雙手撐在圍欄上，仰頭看著天空。
「你剛才在房間裡做什麼？」
星禾忽然問。
「發呆。」
張丞如實回答道。
「他也就這點出息了。」
原本在房間裡裝死的終端又飛了出來，它繼續趴在了張丞的肩旁上。
「他的腦子能從『該睡覺了』跳躍到『我好久沒打遊戲了』，再從遊戲跳躍到『卡蒙到底是個什麼情況』。我說真的，你這傢伙的腦迴路絕對異於常人。」
「要你多嘴？」
張丞和終端日常吵鬧著，他們早就熟絡了起來，這種程度的拌嘴就像日常一樣。
星禾低下頭來，在猶豫一會兒後突然將握在手裡的東西舉到張丞面前。
張丞被嚇了一跳，隨後注意到星禾手中的裝置。
那是一個半透明的球體，內部有淡金色的流質在緩緩遊動，在球體的內壁上畫出緩慢變化的圖案。
「這是從記憶池裡拿到的那個？」
「嗯。」
星禾把球體托在掌心裡，張丞湊上去凝視著球內的流質。
「你看了裡面的內容？」
「看了。」
星禾的語氣變得有些奇怪。
「裡面是什麼？」
星禾沒有回答，反而把球體舉得更高一些，她將裝置對準了天空的方向，然後輕輕捏了一下球體。
淡金色的光線從球體內部湧出來，黏稠的光線像融化的蜂蜜一樣流淌在空氣中，隨後在半空中鋪展開來。
張丞的呼吸停了一瞬。
光線逐漸變得凝實，一整片燦爛的星河被構建在半空。
無數顆星星在緩緩旋轉，它們緊密地擠在一起，像一片發光的花海，又像一條流淌在宇宙里的河流。
各種各樣的星光交織著，它們彼此交合而又碾碎，像是把幾種顏色揉爛了再拼在一起。
張丞盯著那片星河，自己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裡面只有這個。」
星禾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她的眼睛盯著半空中那片璀璨的星河，藍色的瞳孔里映出星星倒影。
「只有星星？」
「只有星星。」
星禾點了點頭。
「其他的什麼都沒有，就只有這片星星。」
「這樣啊。」
張丞靜靜地看著空中的星河，璀璨的光芒在夜晚中流淌。
「謝謝，這是我見過最美的星空了。」
「是嗎。」
星禾趴在欄杆上，張丞也趴在一邊，他仰著頭看著星河。
「這麼一看，感覺我之前看的星星就是死的一樣。」
星禾默默地聽著，雙手擺弄著手中的圓球。
「它們離我很遠，遠到我死了它們都還在那兒轉，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他看著星禾，她正低著腦袋將球體貼在胸口的位置。
「它們很孤獨。」
張丞看著她，等待著下文。
「我看它們的時候感覺到了孤獨，好像我就是宇宙中的一顆星星，但是沒有人會停下來注視著我。」
她抬起頭看著張丞。
「所以我想讓你也看看。」
張丞沉默了很久，久到夜風把他的思緒吹得亂成一團，久到遠處尖塔上的紅色光點閃爍了好幾個來回。
「很美。」
他最後說了這麼一句。
星禾的嘴角微微翹起來了一點，像是夜風裡忽然開出的一朵花。
「不客氣。」
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只有夜風在天台上慢慢地吹，他們在寂靜之中注視著半空中的星河。
突然，一陣違和的聲音響了起來。
星禾笑著看向憋的臉紅的張丞。
「我總說忘了些什麼。」
張丞泄氣地說著。
「忘吃晚飯了。」
張丞打破了沉默，陳所講述的歷史解答了他的一些困惑。
「沒錯。」
緊接著說話的是瑪諾，她從剛才便一直捧著茶盞，雙眼緊盯著茶水裡的倒影。
「這樣我們的意識就能繼續維持，但會逐漸陷入瘋狂之中。」
她的聲音很平淡，像在背誦一段早就爛熟於心的課文。
「奪舍的越多，我們也就離人越遠。」
張丞看著桌上那團灰暗的光。
「她還能撐多久？」
「不知道。」
陳無奈地搖了搖頭。
「有時候她會亮一下，像是在和我打招呼。」
星禾的眼睛盯著裡面那團灰暗的光，忽然伸出手來按在了罐子上方，淡藍色的光芒在她的掌心緩緩流淌。
「她在說話。」
瑪諾的手指微微收緊，陳臉色嚴肅地說著。
「你能聽到？」
「是。」
星禾伸出食指在罐子表面輕輕點了一下，透明的外殼發出細微的脆響，罐子裡的那團光忽然閃了一下。
但它很快又重新沉寂下去，像一顆快要熄滅的星星。
「她說了什麼？」
陳的目光死死地盯著星禾，星禾低頭看著自己的指尖。
「她說『這不怪你』。」
窗外的天色已經徹底暗下來，太陽只在天邊留了一條橘紅色的光帶，尖塔的塔身亮起細密的紅色光點，從底部一直延伸到塔尖，像一根刺穿夜空的發光血管。
陳站起身來拍了拍手，屋內的燈光便灑在了眾人身上。
「在卡蒙活到現在的人，除了像瑪諾這樣的極少數，大家手上沒一個是乾淨的，所有人的身上都背著債。」
陳絮絮叨叨地說著，但突然又擺了擺手，似乎想緩和下氣氛。
「嗨，看我這老傢伙，今晚上淨說喪氣話了。你們今晚就住這兒吧。」
他指了指樓梯的方向。
「樓上有空房間，雖然簡陋，但你們應該不會嫌棄吧？」
「那肯定不會啊。」
張丞和陳看著彼此笑了笑。
瑪諾走在前面為張丞與星禾帶路，二樓除了瑪諾的房間以外還有足夠的房間供他們休息，三樓還有一片寬闊的天台。
張丞打開自己的房門，他沒想到面前的房間裡應有盡有，床鋪與浴室什麼的都準備得十分妥當。
「要是缺什麼，你就在門口的終端上輸入，到時候會有無人機給你送來的。」
陳的聲音從樓下傳來，張丞隨口應和了一聲。
他快速地沖完澡換上一套新衣，隨後呆呆地躺在床上，整個人呈一個「大「字攤開。
他盯著天花板發呆，上面掛著一盞燈，燈罩是某種半透明的材料，柔和的光線在白色的牆面上投下暖黃色的光暈。
他盯著那圈光暈看了很久，腦子像有一堆線團攪在一起。
張丞把手舉到眼前，纏著紗布的手掌在燈光下顯得格外蒼白，他翻過來覆過去地看，試圖找到些什麼。
但他什麼都沒找到。
張丞閉上眼睛試圖讓自己睡過去，但身體卻不聽使喚，他的大腦清醒得像山頂凌晨四點的風，意識冷冽地刮過每一寸皮膚。
「張丞？」
星禾的聲音從門外飄進來，帶著一點猶豫。
「嗯。」
「你還沒睡？」
「沒有。」
門外沉默了幾秒，然後星禾的聲音又響起來。
「我睡不著。」
張丞起身拉開門，星禾站在門口，她穿著一整套寬鬆的灰色睡衣，袖子長出一截，把雙手都給蓋住了。
她的表情有點奇怪，像是在猶豫要不要開口。
「怎麼了？」
「我想……出去走走。」
星禾抬頭看著他，藍色的眼睛在走廊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明亮。
「去天台？」
張丞猜到了她的意思。
「嗯。」
「走吧。」
天台比想像中要大，陳在屋頂鋪了一層灰色的防水材料，邊緣種著幾盆不知道名字的植物，葉子在夜風裡輕輕搖晃。
張丞推開天台的門，帶著一股淡淡草木氣息的夜風迎面撲來，遠處傳來隱約的機器運轉聲。
天空是深藍色的，靠近尖塔的地方被燈光染成淺灰色，遠離尖塔的地方則逐漸加深，直到變成近乎純粹的黑色。
星禾已經走到了天台的邊緣，她雙手撐在圍欄上，仰頭看著天空。
「你剛才在房間裡做什麼？」
星禾忽然問。
「發呆。」
張丞如實回答道。
「他也就這點出息了。」
原本在房間裡裝死的終端又飛了出來，它繼續趴在了張丞的肩旁上。
「他的腦子能從『該睡覺了』跳躍到『我好久沒打遊戲了』，再從遊戲跳躍到『卡蒙到底是個什麼情況』。我說真的，你這傢伙的腦迴路絕對異於常人。」
「要你多嘴？」
張丞和終端日常吵鬧著，他們早就熟絡了起來，這種程度的拌嘴就像日常一樣。
星禾低下頭來，在猶豫一會兒後突然將握在手裡的東西舉到張丞面前。
張丞被嚇了一跳，隨後注意到星禾手中的裝置。
那是一個半透明的球體，內部有淡金色的流質在緩緩遊動，在球體的內壁上畫出緩慢變化的圖案。
「這是從記憶池裡拿到的那個？」
「嗯。」
星禾把球體托在掌心裡，張丞湊上去凝視著球內的流質。
「你看了裡面的內容？」
「看了。」
星禾的語氣變得有些奇怪。
「裡面是什麼？」
星禾沒有回答，反而把球體舉得更高一些，她將裝置對準了天空的方向，然後輕輕捏了一下球體。
淡金色的光線從球體內部湧出來，黏稠的光線像融化的蜂蜜一樣流淌在空氣中，隨後在半空中鋪展開來。
張丞的呼吸停了一瞬。
光線逐漸變得凝實，一整片燦爛的星河被構建在半空。
無數顆星星在緩緩旋轉，它們緊密地擠在一起，像一片發光的花海，又像一條流淌在宇宙里的河流。
各種各樣的星光交織著，它們彼此交合而又碾碎，像是把幾種顏色揉爛了再拼在一起。
張丞盯著那片星河，自己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裡面只有這個。」
星禾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她的眼睛盯著半空中那片璀璨的星河，藍色的瞳孔里映出星星倒影。
「只有星星？」
「只有星星。」
星禾點了點頭。
「其他的什麼都沒有，就只有這片星星。」
「這樣啊。」
張丞靜靜地看著空中的星河，璀璨的光芒在夜晚中流淌。
「謝謝，這是我見過最美的星空了。」
「是嗎。」
星禾趴在欄杆上，張丞也趴在一邊，他仰著頭看著星河。
「這麼一看，感覺我之前看的星星就是死的一樣。」
星禾默默地聽著，雙手擺弄著手中的圓球。
「它們離我很遠，遠到我死了它們都還在那兒轉，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他看著星禾，她正低著腦袋將球體貼在胸口的位置。
「它們很孤獨。」
張丞看著她，等待著下文。
「我看它們的時候感覺到了孤獨，好像我就是宇宙中的一顆星星，但是沒有人會停下來注視著我。」
她抬起頭看著張丞。
「所以我想讓你也看看。」
張丞沉默了很久，久到夜風把他的思緒吹得亂成一團，久到遠處尖塔上的紅色光點閃爍了好幾個來回。
「很美。」
他最後說了這麼一句。
星禾的嘴角微微翹起來了一點，像是夜風裡忽然開出的一朵花。
「不客氣。」
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只有夜風在天台上慢慢地吹，他們在寂靜之中注視著半空中的星河。
突然，一陣違和的聲音響了起來。
星禾笑著看向憋的臉紅的張丞。
「我總說忘了些什麼。」
張丞泄氣地說著。
「忘吃晚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