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歷史
陳的店開在尖塔外的一條巷子裡。
這裡離尖塔的核心很近，張丞甚至站在門口就能看到它的全貌。
巷子雖然不深但卻很窄，兩側的牆壁是破舊的灰白色，從牆頭垂下來的藤蔓在風中搖晃。
「進來吧，等你們很久了。」
張丞推開門來，陳的茶店並不大。
室內擺著四張木頭桌子，幾把椅子靠在旁邊，牆邊的架子上擺著一排透明的罐子。
罐子貼著標籤，上面的字跡十分工整。
面前的「陳」不再是一開始見到的梭形機械體，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和藹的中年人模樣。
看上去和普通人沒什麼區別。
「呵呵，嚇了一跳吧？」
陳露出個平和的笑容，張丞看著他的面容感到有些熟悉。
「確實沒想到。」
三人圍著一張桌子坐了下來，陳轉身向著一旁的茶櫃走去，他抽出一套茶具來清了清灰。
星禾好奇地開口問道。
「他換了身子？」
「對，只要核心完整，身軀這種東西怎麼換都行。」
瑪諾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裡面裝載著的是獨屬於她自己的意識載體。
「那還挺方便的，不過你們沒想過意識上傳到網絡嗎？」
張丞隨口說著，瑪諾則是無奈地搖了搖頭。
「我們之前試過，但是最後好像失敗了。」
「為什麼？」
星禾繼續好奇地追問，瑪諾則有些困惑地皺起眉頭，似乎對星禾的問題十分苦惱。
「你們就別逮著她問這問那了，她還是個，嗯，按這裡的時間來算的話，應該只是九歲的孩子。」
陳端著一盤茶具闖入了他們的對話，他將幾盞茶杯依次放在眾人的身前。
「九、九歲？」
張丞有些吃驚，他不可思議地看向了瑪諾，目光不由得在她的身上打量了一番。
「根本看不出來，我還以為至少有個十五六歲了。」
「呵呵，因為她換上這套機械體了嘛。她就這樣，喜歡當個小大人，你們見過外面的連環畫沒？那就是她畫的——」
「陳叔！」
瑪諾有些著急地打斷了陳叔的話頭，所有人都滿臉笑容地看向她。
星禾依舊伸出手來在瑪諾的腦袋上揉了揉。
「你畫的畫很可愛哦。」
「啊、啊，謝謝。」
陳把茶盞依次擺好，他的動作很慢，帶著一股淡定的從容。
沸水注入茶壺，蒸汽裹著一種他沒聞過的香氣升起來，像是雨後的泥土混著木頭的氣息。
「嘗嘗。」
陳把茶盞推到他面前，淺金色的茶水在燈光下搖晃，表面浮著一層極細的光。
張丞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喝下去的第一口是苦的，然後是一股清甜，味道從舌根上慢慢湧上來，隨後一層層地鋪開。
「很好喝啊。」
星禾也端起茶盞，她喝茶的樣子很認真，雙手像是捧著什麼易碎的東西。
「有點甜。」
她眨了眨眼。
陳笑了兩聲，他抿了口茶，滿意地說著。
「甜就對了，這葉子是我自己種的，塔基下面有一小塊地，光照和土都不錯。」
張丞抬起頭來環顧四周，他注意到茶店牆上掛著幾幅手繪的圖紙，線條工整得像是印刷品，還標註著密密麻麻的尺寸和材料編號。
角落的架子上除了茶罐還摞著幾摞筆記本，書脊上貼著年份標籤。
「那些是？」
「維修記錄。」
陳給自己也倒了盞茶，他淡定地抿了一口。
「但凡是我接手的設備都有記錄。」
他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張丞看著那些筆記本，書脊上的年份從三年前一直排到現在。
「三年了。」
陳像是看穿了他的思緒，他慢慢補充著說道。
「從開始的混亂中醒來，大家都是一頭霧水，幸好我還有點手藝，在最初的重建工作里能幫上忙。」
他頓了頓，低頭看著手裡的茶盞。
「後來大家進了這鐵殼子裡面，其實也沒什麼區別。壞了的零件要換掉，磨損的接口要重接，只有偶爾遇到核心出問題的——」
他沒說完，話語卡在了軀殼裡。
「核心出問題會怎樣？」
張丞繼續問道，陳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來走到架子前，從最上層取下一個透明罐子，罐子裡不是茶葉，而是一團灰暗的光。
那光很微弱，就像是將熄未熄的燭火，深黑色的外表勉強看得出來光芒的變化。
「這是塔婭。」
陳把罐子放在桌上。
「Z小隊的第一任隊長，在半年前暴徒衝擊時載體受損。」
張丞看著那團灰暗的光，它並不是印象中完整的藍色球體，更像是一團散亂的毛線團，邊緣模糊得像被水泡開的墨跡。
「這個意識載體並不是我們自己的技術，它對我們來講就是一個黑盒，我從最開始折騰到現在，但一直都毫無進展。」
陳的手指在罐子表面輕輕划過。
「你們應該不知道，這些載體就算沒有損壞也會逐漸衰退，直到最後我們的意識會徹底消散。」
他收回手，在張丞與星禾震驚的目光下說出另一個事實。
「想要延緩衰退，只有一個辦法。」
「什麼辦法？」
「你知道為什麼我叫做『陳』嗎？」
陳並沒有直接回答張丞的問題，反而不急不緩地拋出另一個問題。
「不知道。」
「我原本的名字叫做陳林，我有一個哥哥叫做陳識。」
陳繼續敘說著，他手中的茶杯已經空了，但他還是下意識地抬起來啜飲一口。
「我們後來還進了城市規劃署，不過他比我有天賦，他當上了規劃署的總指揮，而我只是個小小的研究員，平時就喜歡和幾個同夥琢磨機械。」
「卡蒙第七區城市規劃署？」
張丞說出那個名字的時候，陳的手徹底停了下來，他有些驚訝地抬起腦袋。
「你進去過？」
「進去過。」
張丞歪了歪頭，在肩頭上沉默著的終端將一切都投影在房間之中。
陳默不作聲地看著桌上的地圖與遠處的合影照，面前的場景似乎勾起了他的回憶。
「三年前是災難的起點，我們一閉眼一睜眼就來到了這個未知的星系，整座城市的人口不到原來的百分之一。」
他放下茶杯，機械眼對準投影里的那張合影，照片裡的幾十個人穿著統一的深色制服站成三排。
「先是莫名其妙的戰爭，隨後是肆虐的瘟疫，沒想到僅僅是三年後，我們就已經走投無路了。」
他伸在半空中的手在照片上頓了一下，第三排的最右邊，一個和陳識長得很像的人。
他有著差不多的眉眼，差不多的嘴角弧度，但那個人站在人群邊緣，像是在努力把自己藏進背景里。
「那是我。」
陳的聲音很輕。
「我哥站在中間，他總是喜歡站在顯眼的地方。」
他收回手，把茶盞放回桌上。
「一年前，一個『外來者』帶來了意識轉換設備，說能解決我們的瘟疫問題。而我和我哥陳識作為最後一批轉換的人類回到尖塔。」
茶店裡十分的安靜，張丞靜靜地聽著，星禾端著茶盞一動不動地看著陳，瑪諾低著腦袋，手指在桌面上畫著看不見的線。
「但不是每個人都能適應載體，我和他都是如此。」
陳閉上眼睛。
「轉換後的第二個月，他自願將載體轉移給我，最後我成功適應了載體。」
陳把手按在胸口，在這副身軀之下，那顆意識載體的內部恐怕並不是他一個人那麼簡單。
「我吞噬了他，我的名字從那以後便叫做『陳』。」
這裡離尖塔的核心很近，張丞甚至站在門口就能看到它的全貌。
巷子雖然不深但卻很窄，兩側的牆壁是破舊的灰白色，從牆頭垂下來的藤蔓在風中搖晃。
「進來吧，等你們很久了。」
張丞推開門來，陳的茶店並不大。
室內擺著四張木頭桌子，幾把椅子靠在旁邊，牆邊的架子上擺著一排透明的罐子。
罐子貼著標籤，上面的字跡十分工整。
面前的「陳」不再是一開始見到的梭形機械體，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和藹的中年人模樣。
看上去和普通人沒什麼區別。
「呵呵，嚇了一跳吧？」
陳露出個平和的笑容，張丞看著他的面容感到有些熟悉。
「確實沒想到。」
三人圍著一張桌子坐了下來，陳轉身向著一旁的茶櫃走去，他抽出一套茶具來清了清灰。
星禾好奇地開口問道。
「他換了身子？」
「對，只要核心完整，身軀這種東西怎麼換都行。」
瑪諾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裡面裝載著的是獨屬於她自己的意識載體。
「那還挺方便的，不過你們沒想過意識上傳到網絡嗎？」
張丞隨口說著，瑪諾則是無奈地搖了搖頭。
「我們之前試過，但是最後好像失敗了。」
「為什麼？」
星禾繼續好奇地追問，瑪諾則有些困惑地皺起眉頭，似乎對星禾的問題十分苦惱。
「你們就別逮著她問這問那了，她還是個，嗯，按這裡的時間來算的話，應該只是九歲的孩子。」
陳端著一盤茶具闖入了他們的對話，他將幾盞茶杯依次放在眾人的身前。
「九、九歲？」
張丞有些吃驚，他不可思議地看向了瑪諾，目光不由得在她的身上打量了一番。
「根本看不出來，我還以為至少有個十五六歲了。」
「呵呵，因為她換上這套機械體了嘛。她就這樣，喜歡當個小大人，你們見過外面的連環畫沒？那就是她畫的——」
「陳叔！」
瑪諾有些著急地打斷了陳叔的話頭，所有人都滿臉笑容地看向她。
星禾依舊伸出手來在瑪諾的腦袋上揉了揉。
「你畫的畫很可愛哦。」
「啊、啊，謝謝。」
陳把茶盞依次擺好，他的動作很慢，帶著一股淡定的從容。
沸水注入茶壺，蒸汽裹著一種他沒聞過的香氣升起來，像是雨後的泥土混著木頭的氣息。
「嘗嘗。」
陳把茶盞推到他面前，淺金色的茶水在燈光下搖晃，表面浮著一層極細的光。
張丞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喝下去的第一口是苦的，然後是一股清甜，味道從舌根上慢慢湧上來，隨後一層層地鋪開。
「很好喝啊。」
星禾也端起茶盞，她喝茶的樣子很認真，雙手像是捧著什麼易碎的東西。
「有點甜。」
她眨了眨眼。
陳笑了兩聲，他抿了口茶，滿意地說著。
「甜就對了，這葉子是我自己種的，塔基下面有一小塊地，光照和土都不錯。」
張丞抬起頭來環顧四周，他注意到茶店牆上掛著幾幅手繪的圖紙，線條工整得像是印刷品，還標註著密密麻麻的尺寸和材料編號。
角落的架子上除了茶罐還摞著幾摞筆記本，書脊上貼著年份標籤。
「那些是？」
「維修記錄。」
陳給自己也倒了盞茶，他淡定地抿了一口。
「但凡是我接手的設備都有記錄。」
他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張丞看著那些筆記本，書脊上的年份從三年前一直排到現在。
「三年了。」
陳像是看穿了他的思緒，他慢慢補充著說道。
「從開始的混亂中醒來，大家都是一頭霧水，幸好我還有點手藝，在最初的重建工作里能幫上忙。」
他頓了頓，低頭看著手裡的茶盞。
「後來大家進了這鐵殼子裡面，其實也沒什麼區別。壞了的零件要換掉，磨損的接口要重接，只有偶爾遇到核心出問題的——」
他沒說完，話語卡在了軀殼裡。
「核心出問題會怎樣？」
張丞繼續問道，陳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來走到架子前，從最上層取下一個透明罐子，罐子裡不是茶葉，而是一團灰暗的光。
那光很微弱，就像是將熄未熄的燭火，深黑色的外表勉強看得出來光芒的變化。
「這是塔婭。」
陳把罐子放在桌上。
「Z小隊的第一任隊長，在半年前暴徒衝擊時載體受損。」
張丞看著那團灰暗的光，它並不是印象中完整的藍色球體，更像是一團散亂的毛線團，邊緣模糊得像被水泡開的墨跡。
「這個意識載體並不是我們自己的技術，它對我們來講就是一個黑盒，我從最開始折騰到現在，但一直都毫無進展。」
陳的手指在罐子表面輕輕划過。
「你們應該不知道，這些載體就算沒有損壞也會逐漸衰退，直到最後我們的意識會徹底消散。」
他收回手，在張丞與星禾震驚的目光下說出另一個事實。
「想要延緩衰退，只有一個辦法。」
「什麼辦法？」
「你知道為什麼我叫做『陳』嗎？」
陳並沒有直接回答張丞的問題，反而不急不緩地拋出另一個問題。
「不知道。」
「我原本的名字叫做陳林，我有一個哥哥叫做陳識。」
陳繼續敘說著，他手中的茶杯已經空了，但他還是下意識地抬起來啜飲一口。
「我們後來還進了城市規劃署，不過他比我有天賦，他當上了規劃署的總指揮，而我只是個小小的研究員，平時就喜歡和幾個同夥琢磨機械。」
「卡蒙第七區城市規劃署？」
張丞說出那個名字的時候，陳的手徹底停了下來，他有些驚訝地抬起腦袋。
「你進去過？」
「進去過。」
張丞歪了歪頭，在肩頭上沉默著的終端將一切都投影在房間之中。
陳默不作聲地看著桌上的地圖與遠處的合影照，面前的場景似乎勾起了他的回憶。
「三年前是災難的起點，我們一閉眼一睜眼就來到了這個未知的星系，整座城市的人口不到原來的百分之一。」
他放下茶杯，機械眼對準投影里的那張合影，照片裡的幾十個人穿著統一的深色制服站成三排。
「先是莫名其妙的戰爭，隨後是肆虐的瘟疫，沒想到僅僅是三年後，我們就已經走投無路了。」
他伸在半空中的手在照片上頓了一下，第三排的最右邊，一個和陳識長得很像的人。
他有著差不多的眉眼，差不多的嘴角弧度，但那個人站在人群邊緣，像是在努力把自己藏進背景里。
「那是我。」
陳的聲音很輕。
「我哥站在中間，他總是喜歡站在顯眼的地方。」
他收回手，把茶盞放回桌上。
「一年前，一個『外來者』帶來了意識轉換設備，說能解決我們的瘟疫問題。而我和我哥陳識作為最後一批轉換的人類回到尖塔。」
茶店裡十分的安靜，張丞靜靜地聽著，星禾端著茶盞一動不動地看著陳，瑪諾低著腦袋，手指在桌面上畫著看不見的線。
「但不是每個人都能適應載體，我和他都是如此。」
陳閉上眼睛。
「轉換後的第二個月，他自願將載體轉移給我，最後我成功適應了載體。」
陳把手按在胸口，在這副身軀之下，那顆意識載體的內部恐怕並不是他一個人那麼簡單。
「我吞噬了他，我的名字從那以後便叫做『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