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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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在辦事處過了一夜。

  天亮的時候,張丞是被光晃醒的,他起來的時候星禾就已經醒了,她站在會議室的照片牆前,眼睛盯著上面的合影看。

  她的頭髮在光里顯得近乎透明,像一團虛無縹緲的雲朵。

  張丞走過去,合影里那幾十個人還在微笑,字跡在合影下方十分顯眼。

  「他們都在數。」

  星禾忽然開口。

  張丞看向她,她的眼睛盯著那行字,藍色的瞳孔里映出倒影。

  「什麼?」

  「他們一直在數還剩多少人。」

  她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確認著什麼,張丞靜靜地聽著。

  「我昨天晚上想了很久,想我以前是什麼人。」

  「想起什麼了嗎。」

  「沒有,只有一些碎片,一艘船和滑過去的宇宙,除此之外就沒什麼了。但還有句話我記得很清楚。」

  「什麼話?」

  「『記住,任務至上。』」

  星禾的語氣忽然變了,變得冷淡而精確,像是有另一個人在借她的嘴說話。

  但她只是一瞬間就恢復了過來,衝著張丞歪了歪頭。

  「就這些,別的什麼都沒有。」

  張丞看著她的側臉,她的睫毛很長,眨眼的時候像蝴蝶翅膀在扇動,但就是這樣一個活生生的人,腦子裡卻是空的。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拿到確診書時的那種感覺,自己的未來好像忽然斷了,人生的終點突然到了觸手可及的距離。

  只不過他的過去還在,而未來斷了,星禾則是過去斷了,未來不知道在哪兒。

  「終端說你的記憶會慢慢恢復。」

  「嗯。」

  星禾應了一聲,語氣里既聽不出期待也聽不出焦慮。

  她走到窗邊看著外面那片廢墟,陽光把她的輪廓鍍成亮白色,外套的下擺輕輕晃動。

  「我在想,如果我以前的記憶回來了,我還是現在的我嗎?」

  張丞愣了一下。

  忒修斯之船?

  「就是……如果我想起來我以前是什麼人,做過什麼事,那現在的我又會怎樣。」

  星禾轉過頭來,她難得地露出了一副憂慮的模樣。

  「我是不是很奇怪?」

  張丞忽然覺得,這個失憶的艦船駕駛員可能比他以為的要清醒得多。

  真是的,可不能小看別人了啊。

  張丞拍了拍自己的額頭,隨後開口問道。

  「那你現在的想法是什麼?」

  星禾想了想。

  「我覺得現在還不賴,但我也很好奇過去的自己是怎樣的。」

  「終端那裡也沒有你的記憶嗎?」

  「對啊,畢竟它存儲的數據沒了一大半。」

  「還是一如既往的沒用啊。」

  「嗯嗯,確實。」

  「你們聊天能別順帶損我一頓嗎?」

  張丞肩上的終端無奈地說道,它現在也變了很多,不再像最開始那樣死板和冰冷。

  用張丞的話來講,就是終端這傢伙越來越像個人了。

  星禾轉過身來指向照片牆上的人。

  「還有他們,直到最後還在算著人數。」

  張丞也湊上前來看著那面牆,他突然明白了些什麼似的環視著周圍。

  「終端。」

  「在。」

  「把這個房間裡的一切都記錄下來。」

  「已記錄。」

  星禾看著他,似乎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睛。

  「為什麼?」

  「畢竟是他們費了勁留下來的。」

  張丞站起來,把從某個角落裡找出來的背包甩到肩上。

  「丟了可惜。」

  他沒說更多,但腦子裡的算盤又響了一下,這次算的不是自己的命值不值錢,而是這些留下來的東西值不值得被記住。


  結論很簡單,值得。

  他們走出辦事處的時候陽光已經完全鋪開了,那顆不是太陽的太陽掛在天上,亮藍色的核心被熾白的光環繞著。

  張丞回頭看了一眼那棟建築,方形的結構,外圍是鏽蝕的鐵絲網,和他們昨晚進去時沒什麼兩樣。

  但好像又有點不一樣了。

  「張丞。」

  星禾忽然喊他的名字。

  「嗯?」

  「我的名字,是誰起的?」

  張丞下意識地挑了挑眉頭,終端最開始給他介紹的時候是用星禾來稱呼對方的,但照星禾的意思,她連自己的名字都沒印象?

  「終端?」

  「嚴格來講,星禾她沒有名字。」

  「?」

  張丞有些懵逼,他將肩上的終端拽下來拿在手中,一字一眼地說著。

  「逗我呢?」

  「星禾的文明沒有起名字的習慣,她們只有一串代號,為了方便你稱呼,星禾是我把代號音譯過來的名字。而且我和她之間的交流大都是直接對接的,也沒有起名字的需求,久而久之就這樣咯。」

  「啥玩意兒。」

  張丞的嘴角抽了抽,他倒是沒想到這種情況。

  這該叫什麼?文明的差異性嗎?

  這麼一說,也該給星禾起個名字啊。

  張丞認真地思考著,大腦開始飛速地運轉,如今他正面臨著復活以來最大的難題。

  起名字?

  要知道他可是著名的起名廢,為了給自己小時候養的狗取名字,他把幾個朋友的名字拆開又湊在一起。

  後來被自己那幾個損友知道了,張丞每次和他們出去,路邊的野狗都非常榮幸地冠上了他的名字。

  到後面科技發達了,他開始選擇臉滾鍵盤來取名字。

  「那這樣吧,就取星星和禾苗兩個詞,名字就叫星禾,這樣如何?」

  「星禾?」

  星禾重複了一遍,似乎在品味這兩個詞。

  「那是什麼意思?」

  「就是星星和禾苗,聽起來像不像是在宇宙里種星星的?」

  張丞思考了下,最後選了個自認為不賴的名字。

  「其實我取名字還不賴啊,你覺得怎樣?」

  星禾直直地看向張丞,然後露出個滿意的笑容。

  「我挺喜歡的。」

  兩人沿著終端規劃的路線繼續往尖塔的方向走,廢墟在他們兩側緩緩後退,倒塌的牆體上爬滿了暗紫色的藤蔓。

  張丞走著走著,嘴角卻是展露出一絲笑意。

  星禾在重新建立和自己名字的連接,不是從記憶里找,是從現在開始,一點一點地賦予那個名字新的意義。

  這種感覺,還不賴嘛。

  張丞把手插在口袋裡,手指觸到那張從廢墟里撿來的傳單,他本來想扔掉它的,但不知道為什麼一直留著。

  也許是覺得那上面畫著的人類太平靜了,平靜得讓他不安。

  這座城市裡到處是這樣的東西,他們把名字寫在紙上,把照片塞進信封,把地圖用杯子壓住。

  張丞忽然想起自己那個被折成方塊的診斷書,它或許還在那不知蹤影的登山包夾層里。

  他把自己的死亡通知單疊得整整齊齊,最後藏進包的最深處,好像和面前這些人做的本質上是一樣的。

  「真是,至少我現在還活著啊。」

  張丞喃喃自語地說著,他將兜里的傳單抽出來丟在地上。

  在他身邊的終端沒說話,藍光在它的身上閃爍,像一顆安靜的星星。

  走在前面的星禾停下來回頭看他,陽光從她背後照過來,白髮亮得晃眼。

  「怎麼了?」

  「沒事,走吧。」

  張丞笑了笑,仿佛自己剛剛所想的只是無關緊要的小事。

  也許,自己活下來還真不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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