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妖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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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生,」獨孤彥昭忽然問,

  「您昨天說藏於心底,不輕易示人。學生想問,先生是不是覺得,學生說的那些話,在這個世道里,是危險的?」

  徐文遠沒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梨樹上。

  「你今年八歲。」徐文遠道,

  「八歲的孩子,跟國子博士辯論儒法,辯贏了。這件事如果傳出去,長安城裡的權貴會怎麼看你?」

  獨孤彥昭想了想。

  「他們會覺得我是神童。」

  「神童?」徐文遠的聲音微微冷了下去,

  「他們會覺得你是妖孽。

  「神童是那些能背幾首詩、寫幾篇賦的孩子,你不是。

  「你碰的是禮法,是刑賞,是治國之本。這些東西,許多二十多歲的人都想不通。

  「你碰了,還碰出了道理,那些一輩子沒想明白這些道理的人,會怎麼看你?」

  獨孤彥昭沉默了。

  「他們會敬你。」徐文遠慢慢的說道,

  「敬你之後就是怕你,再之後就是恨你,恨你之後就是毀了你。

  「你以為唐國公府的招牌能護你多久?李公如今在懷遠督運糧草,大郎再能扛事,也不過是一個二十四歲的年輕人。

  「二郎不過十五六歲,三娘未出閣,四郎還是個孩子。這座府邸,護不住一個被人盯上的『妖孽』。」

  書房裡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所以學生要藏。」獨孤彥昭明白了。。

  「不只是藏。」徐文遠看著他,

  「是要讓所有人覺得,你只是一個記性好的普通孩子。

  「背書可以,講經可以,寫文章可以。

  「但不要在別人面前談儒法,不要談治國,不要談你在書房裡跟我辯的那些話。這些話,只在這個書房裡說。」

  獨孤彥昭點了點頭。

  「學生記住了。」

  徐文遠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

  他重新拿起那捲《商君書》,翻開,指著其中一段話。

  「《算地》篇,『民生則計利,死則慮名。名利之所出,不可不審也。』這句話,你讀一遍。」

  獨孤彥昭讀了一遍。

  「講給我聽。」徐文遠說。

  於是課繼續。

  和往常一樣,徐文遠講,獨孤彥昭聽,偶爾問答。

  但獨孤彥昭注意到,今天先生講的每一個字,都比以往更深、更透、更不留餘地。

  以前徐文遠講課,會照顧他是一個八歲的孩子,用詞淺顯,舉例貼近。

  今天不一樣。今天徐文遠用的詞彙、引用的典、提出的問題,都是對著一個成年學者去的。

  徐文遠把自己當成了成人。

  智力上的成人。

  獨孤彥昭想著,方才略有些滿意,也不枉費自己費勁心機學儒學法。

  ……

  散學後,獨孤彥昭收拾紙筆,起身行禮,準備退下。

  「彥昭。」徐文遠卻叫住他。

  獨孤彥昭站住。

  徐文遠看著他的眼睛,沉默了幾息,然後說了一句讓獨孤彥昭意外的話。

  「你說『先幫天下立骨頭,再用一輩子去養心』,老夫想了許久。」

  獨孤彥昭屏住呼吸。

  「你說得對。」

  徐文遠說,語氣很輕,像怕驚著什麼,

  「老夫教了幾十年書,教過竇威,教過楊玄感,教過李密。

  「他們都是聰明人,但他們問的都是『怎麼做』。只有你問的是『為什麼做』。你比他們都強。」

  獨孤彥昭不知道該說什麼。

  「去吧。」徐文遠卻沒了下文,就好像偶有感慨的老頭一樣,擺了擺手,

  「明日帶《韓非子》來。」

  獨孤彥昭行了一禮,轉身走了。


  徐文遠一個人坐在書房裡,窗外的日光落下。

  他卻沒有起身,也沒有叫人換茶,就那麼坐著,手指在案上一下一下地叩著,節奏舒緩而凝重。

  他在想一個問題。

  一個他從教以來從未想過的問題,這個孩子,他還能教多久?

  不是因為他教不了了,是因為這個孩子的成長速度太快了。

  八歲就能跟他辯儒法,十歲呢?十二歲呢?十五歲呢?到那個時候,他徐文遠還能教他什麼?

  他忽然覺得,自己接下這份差事,也許不是為了那加了一成的束脩。

  也許是為了看看,這棵苗,到底能長多高。

  那天晚上,徐文遠回到城南那條逼仄的巷子裡,在那棵棗樹下的石案前坐了很久。

  月光照在攤開的紙箋上,老頭提筆寫字,一筆一划,工工整整。

  紙箋上寫的是獨孤彥昭未來三年的讀書計劃。

  不是之前那份課表。

  而是一份全新的、更深的、更系統的規劃。

  經、史、子、集四部,每一部下面列著書名、版本、閱讀順序、參考註疏。

  旁邊還用小字標註著「可與某某篇對讀」「先讀此注,再讀彼注」「讀完後應能回答某某問題」。

  他寫得很慢,每寫一點他就要考慮一下,然後才繼續寫。

  寫完最後一個字,已是三更天。

  徐文遠方才鬆了口氣,把紙箋折好,放進袖中。

  ……

  從翌日開始,獨孤彥昭的課程就不一樣了。

  徐文遠變得很嚴格,一日的課程也越來越長,以前是兩三個時辰,慢慢的變成了五六個時辰。

  李建成起初見了還有些於心不忍,後面聽了徐文遠的話後,就隨之去了。

  獨孤彥昭倒是無所謂,上輩子讀書比這輩子還久,他都沒說啥。

  這種日子一直持續了許久。

  時間很快來到大業九年六月,長安城的槐花開得正盛,滿城飄著清苦的香氣。

  唐國公府的日子照舊。

  晨起灑掃,朝食,讀書,午歇,晚膳。

  徐文遠依舊每日辰時準時入府,在東廂書房裡講經論史。

  獨孤彥昭的日子也照舊。

  徐文遠講,他聽。

  徐文遠問,他答。

  徐文遠拋出一個辯題,他接住,然後兩個人坐在書房裡論上幾個時辰,誰也不讓誰。

  辯論的內容從儒法之辨漸漸擴展到了治國、用人、制度、人心。

  徐文遠說他「讀書太快,想得太深,說話太直」,獨孤彥昭虛心接受,但不改,下次照舊。

  一直到六月末的一天,一切都不一樣了。

  那日朝食剛過,獨孤彥昭正在書房等徐文遠。

  先生還沒到,李建成卻先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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