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楊玄感造反
大郎今日穿了一件半舊的鴉青色袍子，神情與往常無異。
溫潤，沉穩，像一口不起波瀾的古井。
但他的步伐更急了一些，只有一些。
只有獨孤彥昭能看出來的那種。
「今日先生來不了。」
李建成在書案對面坐下，
「先生家的巷子被封了，不是查他，是查所有人。」
獨孤彥昭看著李建成，等著下文。
「楊玄感反了。」
李建成說，
「六月初三，黎陽起兵，如今正圍攻東都洛陽。」
獨孤彥昭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神情沒有絲毫意外。
「消息是從遼東傳回來的。」
李建成繼續說，
「阿耶在懷遠鎮督運糧草，他兄弟從征遼前線逃回黎陽，阿耶發覺不對，急令快馬密奏陛下。
「陛下正在遼東前線，接報後急召諸將，連夜撤軍。」
獨孤彥昭聽到這裡，腦子裡已經把前因後果連成了一條線。
楊玄感起兵，皇帝撤軍，李淵密奏。
楊玄感若攻入關中，天下大勢必將改寫；皇帝若不能迅速平叛，各地效尤者必將蜂擁而起。
「阿耶呢？」獨孤彥昭問，「陛下如何處置阿耶？」
李建成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意外，也有欣慰。
「陛下任命阿耶為弘化郡留守，兼領關右十郡兵馬，以防楊玄感西進入關。阿耶接了任命，但不打算即刻赴任。」
獨孤彥昭明白了。
領關右十郡軍事，手握兵權，但坐鎮後方。
楊玄感若能攻入關中，李淵就是阻擋他的第一道防線，楊玄感若敗了，李淵仍然手握重兵，坐觀成敗。
這一步棋，進退皆可。
「大郎。」獨孤彥昭輕聲問，「楊玄感，會敗吧？」
李建成沒有回答。
他看著窗外那棵梨樹，梨子已經有小孩拳頭那麼大了，青色的，硬邦邦的，離成熟還早。
「會的。」李建成有些感慨的道，「但敗了之後呢？」
書房裡安靜了片刻。
「先生今日來不了。」李建成站起身來，「你自己讀書。莫要出門。」
說罷，李建成就準備離開，只是走到門口，他又忽然停下來，
「彥昭。」
「嗯？」
「這些話，不要跟世民說。他知道了只會添亂。」
「省得。」
李建成走了。
獨孤彥昭一個人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徐文遠昨日留的功課。
《韓非子·五蠹》讀後感想。
他已經寫完了，寫的是法治與教化並行的道理，徐文遠批了「尚可」二字，沒多寫。
他看著那兩個字，忽然覺得「尚可」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午飯時分，李世民還是知道了。
雖然李建成不說，但李世民有他自己的消息渠道。
他的一位門客在東市聽到了消息，並將消息傳了進來。
李世民面色如常地吃完了午膳。
然後吃完飯，他把獨孤彥昭堵在書房門口，
「你知道了嗎？」
獨孤彥昭猶豫了一瞬，
「大郎不讓我說。」
「他不讓你說你不說，他不讓你吃飯你吃不吃飯？」
李世民一把將他推進書房，反手關上門，
「我問你，楊玄感為什麼要反？他反了，對阿耶有什麼影響？對我們家有什麼影響？」
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發生大事時李世民第一個問的不是李建成，也不是自己的老師，而是比他小許多的獨孤彥昭。
獨孤彥昭看著他。
李世民的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慌亂，只有興奮。
「大郎說，阿耶被任命為弘化郡留守，兼領關右十郡兵馬。」
獨孤彥昭選擇先說這個。
李世民的眼睛亮了一下：「手握重兵？」
「坐鎮後方，以防楊玄感入關。」
李世民在書案前來回踱了兩步，靴底踩在青磚上，篤篤篤的。
「楊玄感圍東都，洛陽城防堅固，他攻不下來的。」
李世民忽然停下來，看著獨孤彥昭，
「對不對？」
「對。」
李世民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
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暮春的風從外面吹進來，帶著槐花和塵土混合的氣息。
「彥昭。」
「嗯。」
「咱們的計劃來了！」李世民臉色微紅，是興奮導致。
聽了這話，獨孤彥昭心跳都停了一瞬。
他上輩子沒見過大世面，尤其是這種造反的大世面。
要知道，造反這就是一場賭局，賭命的局。
進則飛黃騰達，退則九族升天。
獨孤彥昭很早之前就想過李家造反時，自己要怎麼做才能得利。
只是他沒有想到李家造反會這麼快。
難道是因為自己的蝴蝶翅膀？
忽的，獨孤彥昭有些後怕，蝴蝶翅膀能影響李家造反時間，那是否也能影響結果？
十五六歲的李世民和二十出頭的李世民，一樣嗎？
獨孤彥昭不知道。
可李世民的下一句話，又令他心跳漏了半拍。
「你說咱們該怎麼告發宇文承基？」
此話一出，獨孤彥昭不免扯了扯嘴角。
還真就是當局者迷，就是李家要造反，又如何會是李世民跟自己說，合該去與李淵說才對。
「去衙門還是去哪裡告發？」李世民興致沖沖的問道。
「不用，只需要讓人告訴宇文述的仇家，如果他沒有仇家，就告訴宇文述的副手。」
李世民愣了愣，「這樣就行了？」
獨孤彥昭點了點頭。
他沒有費口舌去解釋為什麼這麼做。
想來李世民是想得通的。
「好！」
確實沒多久，李世民便想通了，當即出去做事。
……
這件事在獨孤彥昭這到此結束了。
他沒有繼續理會。
消息傳到長安城的第七天，徐文遠恢復授課。
徐文遠走進書房時面色如常，只是眼下多了兩團青黑，像好幾天沒睡好覺。
獨孤彥昭沒有問他巷子被封的事，徐文遠也沒有提。
課照常進行。
但課程的內容突兀的改變了，不是計劃好的。
徐文遠翻開《春秋左傳》，指著「衛州吁弒桓公而立」一段，講了一遍。
講完之後他沒有繼續往下講，而是看著獨孤彥昭，一字一頓的道，
「上大夫弒其君，這在春秋時代，是常有的事。公子們為了爭位，兄弟相殘，臣子弒君，禮崩樂壞，天下大亂。」
獨孤彥昭靜靜地聽著。
「但春秋之亂，亂在諸侯。今之亂，亂在朝堂。」徐文遠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獨孤彥昭一個人能聽見，
「楊玄感是禮部尚書，是楚公之子，是煬帝倚重的重臣。
他反了，比十個陳勝吳廣的反都讓皇帝害怕。為什麼？因為他是自己人。
「自己人反了，意味著大隋的裂縫不在外表，在根基。」
窗外，六月的長安城風平浪靜。
沒有人知道，這座城市的平靜還能維持多久。
……
溫潤，沉穩，像一口不起波瀾的古井。
但他的步伐更急了一些，只有一些。
只有獨孤彥昭能看出來的那種。
「今日先生來不了。」
李建成在書案對面坐下，
「先生家的巷子被封了，不是查他，是查所有人。」
獨孤彥昭看著李建成，等著下文。
「楊玄感反了。」
李建成說，
「六月初三，黎陽起兵，如今正圍攻東都洛陽。」
獨孤彥昭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神情沒有絲毫意外。
「消息是從遼東傳回來的。」
李建成繼續說，
「阿耶在懷遠鎮督運糧草，他兄弟從征遼前線逃回黎陽，阿耶發覺不對，急令快馬密奏陛下。
「陛下正在遼東前線，接報後急召諸將，連夜撤軍。」
獨孤彥昭聽到這裡，腦子裡已經把前因後果連成了一條線。
楊玄感起兵，皇帝撤軍，李淵密奏。
楊玄感若攻入關中，天下大勢必將改寫；皇帝若不能迅速平叛，各地效尤者必將蜂擁而起。
「阿耶呢？」獨孤彥昭問，「陛下如何處置阿耶？」
李建成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意外，也有欣慰。
「陛下任命阿耶為弘化郡留守，兼領關右十郡兵馬，以防楊玄感西進入關。阿耶接了任命，但不打算即刻赴任。」
獨孤彥昭明白了。
領關右十郡軍事，手握兵權，但坐鎮後方。
楊玄感若能攻入關中，李淵就是阻擋他的第一道防線，楊玄感若敗了，李淵仍然手握重兵，坐觀成敗。
這一步棋，進退皆可。
「大郎。」獨孤彥昭輕聲問，「楊玄感，會敗吧？」
李建成沒有回答。
他看著窗外那棵梨樹，梨子已經有小孩拳頭那麼大了，青色的，硬邦邦的，離成熟還早。
「會的。」李建成有些感慨的道，「但敗了之後呢？」
書房裡安靜了片刻。
「先生今日來不了。」李建成站起身來，「你自己讀書。莫要出門。」
說罷，李建成就準備離開，只是走到門口，他又忽然停下來，
「彥昭。」
「嗯？」
「這些話，不要跟世民說。他知道了只會添亂。」
「省得。」
李建成走了。
獨孤彥昭一個人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徐文遠昨日留的功課。
《韓非子·五蠹》讀後感想。
他已經寫完了，寫的是法治與教化並行的道理，徐文遠批了「尚可」二字，沒多寫。
他看著那兩個字，忽然覺得「尚可」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午飯時分，李世民還是知道了。
雖然李建成不說，但李世民有他自己的消息渠道。
他的一位門客在東市聽到了消息，並將消息傳了進來。
李世民面色如常地吃完了午膳。
然後吃完飯，他把獨孤彥昭堵在書房門口，
「你知道了嗎？」
獨孤彥昭猶豫了一瞬，
「大郎不讓我說。」
「他不讓你說你不說，他不讓你吃飯你吃不吃飯？」
李世民一把將他推進書房，反手關上門，
「我問你，楊玄感為什麼要反？他反了，對阿耶有什麼影響？對我們家有什麼影響？」
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發生大事時李世民第一個問的不是李建成，也不是自己的老師，而是比他小許多的獨孤彥昭。
獨孤彥昭看著他。
李世民的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慌亂，只有興奮。
「大郎說，阿耶被任命為弘化郡留守，兼領關右十郡兵馬。」
獨孤彥昭選擇先說這個。
李世民的眼睛亮了一下：「手握重兵？」
「坐鎮後方，以防楊玄感入關。」
李世民在書案前來回踱了兩步，靴底踩在青磚上，篤篤篤的。
「楊玄感圍東都，洛陽城防堅固，他攻不下來的。」
李世民忽然停下來，看著獨孤彥昭，
「對不對？」
「對。」
李世民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
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暮春的風從外面吹進來，帶著槐花和塵土混合的氣息。
「彥昭。」
「嗯。」
「咱們的計劃來了！」李世民臉色微紅，是興奮導致。
聽了這話，獨孤彥昭心跳都停了一瞬。
他上輩子沒見過大世面，尤其是這種造反的大世面。
要知道，造反這就是一場賭局，賭命的局。
進則飛黃騰達，退則九族升天。
獨孤彥昭很早之前就想過李家造反時，自己要怎麼做才能得利。
只是他沒有想到李家造反會這麼快。
難道是因為自己的蝴蝶翅膀？
忽的，獨孤彥昭有些後怕，蝴蝶翅膀能影響李家造反時間，那是否也能影響結果？
十五六歲的李世民和二十出頭的李世民，一樣嗎？
獨孤彥昭不知道。
可李世民的下一句話，又令他心跳漏了半拍。
「你說咱們該怎麼告發宇文承基？」
此話一出，獨孤彥昭不免扯了扯嘴角。
還真就是當局者迷，就是李家要造反，又如何會是李世民跟自己說，合該去與李淵說才對。
「去衙門還是去哪裡告發？」李世民興致沖沖的問道。
「不用，只需要讓人告訴宇文述的仇家，如果他沒有仇家，就告訴宇文述的副手。」
李世民愣了愣，「這樣就行了？」
獨孤彥昭點了點頭。
他沒有費口舌去解釋為什麼這麼做。
想來李世民是想得通的。
「好！」
確實沒多久，李世民便想通了，當即出去做事。
……
這件事在獨孤彥昭這到此結束了。
他沒有繼續理會。
消息傳到長安城的第七天，徐文遠恢復授課。
徐文遠走進書房時面色如常，只是眼下多了兩團青黑，像好幾天沒睡好覺。
獨孤彥昭沒有問他巷子被封的事，徐文遠也沒有提。
課照常進行。
但課程的內容突兀的改變了，不是計劃好的。
徐文遠翻開《春秋左傳》，指著「衛州吁弒桓公而立」一段，講了一遍。
講完之後他沒有繼續往下講，而是看著獨孤彥昭，一字一頓的道，
「上大夫弒其君，這在春秋時代，是常有的事。公子們為了爭位，兄弟相殘，臣子弒君，禮崩樂壞，天下大亂。」
獨孤彥昭靜靜地聽著。
「但春秋之亂，亂在諸侯。今之亂，亂在朝堂。」徐文遠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獨孤彥昭一個人能聽見，
「楊玄感是禮部尚書，是楚公之子，是煬帝倚重的重臣。
他反了，比十個陳勝吳廣的反都讓皇帝害怕。為什麼？因為他是自己人。
「自己人反了，意味著大隋的裂縫不在外表，在根基。」
窗外，六月的長安城風平浪靜。
沒有人知道，這座城市的平靜還能維持多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