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辯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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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一日。

  李二很煩惱。

  他如今被禁足了,出又出不去。

  在家裡就只有李建成,李元吉,獨孤彥昭三人。

  至於李玄霸?

  沒見到,母雞啊。

  上述三人,前兩個李世民都不可能去主動找他們。

  李建成諸事繁多,哪有時間。

  李元吉……李二嫌那丑小孩丑。

  至於獨孤彥昭……

  如今在李二看來,獨孤彥昭比李元吉更像自己弟弟。

  哪怕山不向他走來,李二也主動向山走去了。

  如今獨孤彥昭整日聽課讀書,李世民也開始跟著一塊聽課。

  「方才講到哪裡了?」

  徐文遠問。

  「『敖不可長,欲不可從,志不可滿,樂不可極。』」獨孤彥昭答。

  徐文遠點點頭,轉向時不時,時不時看一眼弟弟的李世民,

  「二郎,這幾句,你怎麼理解?」

  李世民一愣。

  他來聽課的,只是單純想來看看獨孤彥昭,哪裡會真聽課。

  但好歹李世民今年也十五歲了,這種問題自然不會被難住,張嘴就來,

  「就是不能驕傲,不能放縱,不能自滿,不能享樂過度。」

  徐文遠沒有評價,轉頭看向獨孤彥昭,

  「你呢?」

  獨孤彥昭想了想,開口道,

  「先生昨日講四者皆生於心,制之於心。

  「我想了一夜,覺得制字是眼。不是不驕傲、不放縱、不自滿、不享樂。

  「人活一世,誰能做到全無?關鍵在於制。

  「驕傲起來了,能壓下去;放縱起來了,能收回來;心志滿了,能倒空;樂到極處了,能停下來。這才是『不可長、不可從、不可滿、不可極』的真意。不是禁止,是節制。」

  徐文遠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欣慰的笑了。

  「好一個『不是禁止,是節制』。」

  徐文遠樂呵呵道,

  「你能想到這一層,說明你是真的在『想』,不是在『記』。」

  李世民坐在旁邊,臉上的表情一點點變了。

  從不以為然到微微皺眉。

  從微微皺眉到若有所思,從若有所思又到隱隱發紅。

  兩個回答都沒有錯誤。

  但有高下之分。

  徐文遠沒有讓李世民難堪,繼續往下講。講完《曲禮》,講到《檀弓》,講到「孔子過泰山側,有婦人哭於墓者而哀」。

  徐文遠停下來,又看向李世民,

  「二郎,這則故事,你怎麼看?」

  李世民這回認真了些許,想了想才答,

  「婦人一家三代被虎所殺,卻不離開泰山,因為此地沒有苛政。孔子說『苛政猛於虎』。意思是為政者不可暴虐,否則比老虎還可怕。」

  徐文遠「嗯」了一聲,不置可否,轉向獨孤彥昭。

  獨孤彥昭沉思片刻,

  「先生,我覺得這個故事還有一層意思。婦人明知山有虎,卻不離開。

  「不是因為她不怕虎,是因為苛政比虎更可怕。那麼問題來了:什麼樣的苛政,能讓人寧可與虎為鄰?」

  徐文遠抬起眼皮看他。

  「《禮記》是禮書,不是政論。

  「放在《檀弓》篇里,這個故事的用意恐怕不只是批評苛政。

  「而是說,禮壞樂崩的社會,比有虎的山林更危險。山林之虎,傷人有限;無禮之政,傷人無窮。」

  徐文遠點了點頭,

  「你繼續說。」

  「孔子說小子識之,不是讓弟子記住苛政猛於虎這五個字。

  「而是讓弟子記住為政者的責任,比獵人的責任更大。

  「獵人殺虎,為政者除暴。除不了暴,就不如獵人。」


  獨孤彥昭說完,自己先愣了一下,覺得好像說得太滿了,又補了一句,「學生淺見,請先生指正。」

  徐文遠沉默了三息。

  「指正不了。」他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你講得比我想的還深。」

  李世民坐在旁邊,手裡的筆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了。

  他低頭撿筆,彎腰的時候瞥見獨孤彥昭案上那張寫滿批註的紙。

  紙上的字歪歪扭扭,丑得不像話。

  李二感覺這弟弟好像有些不簡單。

  但他沒有半點被壓一頭的不高興,反而很開心。

  自家兄弟很優秀,他如何會不高興?

  李二很講義氣,他自然能接受自家兄弟開路虎。

  課依舊在上。

  此後徐文遠的注意力主要集中在獨孤彥昭身上。

  徐文遠講到《禮記·曲禮》中的「禮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

  獨孤彥昭在筆記旁邊畫了一個問號。

  徐文遠看見了那個問號,停了下來,問:「有疑?」

  獨孤彥昭猶豫了一下,才道,

  「學生以為,這句話有問題。」

  徐文遠點點頭,「講來。」

  獨孤彥昭點頭答道,

  「禮不下庶人,意思是禮不適用於庶人。但《曲禮》開篇就說了『毋不敬,儼若思,安定辭』,這是修身的工夫。

  「如果庶人連受教的資格都沒有,他們如何知道敬與不敬的區別?沒有禮,何來敬?沒有教,何來知?」

  說到這,獨孤彥昭頓了頓,看了一眼徐文遠的臉色。

  徐文遠面無表情。

  他方才繼續往下說,

  「學生以為,這句話不是禮不適用於庶人,而是禮不以庶人為下行對象——也就是說,禮的制定不是為了約束庶人,而是為了規範貴族。

  「但庶人不能被『不下』二字排除在教化之外。

  「否則,禮就成了貴族私器,失去了『經國家、定社稷、序民人、利後嗣』的根本功用。」

  書房裡安靜了片刻。

  徐文遠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刑不上大夫呢?你怎麼看?」

  獨孤彥昭深吸一口氣。

  「這句話比前一句更值得商榷。

  「如果刑不上大夫,大夫犯罪如何處置?《周禮·秋官》有『以八辟麗邦法』,不是不處罰,而是處罰的方式與庶人不同。

  「不以公開刑戮羞辱,或令自裁,或削爵奪祿。這是『不上』的本意。

  「不以加於庶人之刑加之。」

  徐文遠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很顯然獨孤彥昭的回答超乎了他的預期。

  但這不是獨孤彥昭要說的重點。

  「可問題是。」

  獨孤彥昭繼續說,語速比平時快了一些,像是怕自己停下來就不敢說了,

  「方式不同和不適用,在現實中往往只有一線之隔。

  「自裁也好,削爵也好,前提是有人監督、有人執行。

  「如果『刑不上大夫』被理解為『大夫根本不適用刑罰』,那這條律令就成了權貴的護身符,而不是法律的例外條款。」

  徐文遠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獨孤彥昭沒有停,

  「學生以為,禮與刑都是維持秩序的工具。禮是正面引導,刑是負面約束。禮如果不下庶人,庶人就不知恥;刑如果不上大夫,大夫就不畏法。不知恥、不畏法,何以為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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