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徐文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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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傷好得比預想中快。

  獨孤彥昭後腰的青紫在第五天開始褪色。

  嘴角的傷口結痂後脫落,留下一條細細的白線,不湊近看不出來。

  如果不是如今醫療水平落後,獨孤彥昭覺得自己早該好了。

  養傷的日子並不無聊。

  李建成每日都來廂房看他,每次都帶一卷書,坐在床邊念給他聽,念完也不問他記住了沒有,只是把書留下,說「有空翻翻」。

  獨孤彥昭自然不可能偷懶,如今李建成看重他,是因為他有天賦。

  如果有天賦,但不勤奮這優點不就沒了?

  所以,獨孤彥昭將李建成帶來的書,每本都翻看了,而且一如既往的過目不忘。

  導致李建成第五次來的時候,看見獨孤彥昭居然在睡覺。

  當即皺了皺眉。

  但李建成並沒有發作,他對獨孤彥昭還是很寬容的。

  只見李建成隨手抽出一卷《尚書》,翻開第一篇:「曰若稽古,帝堯曰放勛,欽明文思安安……下面是什麼?」

  獨孤彥昭靠在軟枕上,張口就接,

  「允恭克讓,光被四表,格於上下。克明俊德,以親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協和萬邦。黎民於變時雍。」

  一字不差。

  李建成沉默了,他也不知道要說什麼好。

  人與人的區別怎麼能這麼大?

  好一會,李建成方才道,

  「明日你的老師就到了。」

  ……

  先生是竇威薦來的。

  竇威是竇氏的從兄弟,時任隋朝秘書郎,雖品級不高,但在長安城中頗有名望。

  他聽說獨孤彥昭過目成誦,就被給李建成推薦了一人。

  國子監的徐文遠。

  徐文遠的名頭很大,他的學生也很多。

  竇威本人,包括楊玄感,李密,王世充都是他的學生。

  徐文遠如今是國子博士。

  精通《左氏春秋》,講解經學時「多立新義,前代儒者有分歧的議論,他都能判定是非,詰難駁斥諸家,自出己意,淵博而明晰,聽講的人忘其倦怠」。

  按理來說,這種人不會來教一個稚子。

  但他還是來了。

  ……

  第二日。

  獨孤彥昭在書房裡見到了徐文遠。

  他沒有跪坐。

  蓆子換成了高足胡床,如今獨孤彥昭腰傷未愈,李建成特意叮囑不必跪坐,倒是因禍得福了。

  獨孤彥昭坐在胡床上,兩條腿懸在空中晃蕩,看著眼前這個清瘦的先生,面上沒有任何變化。

  徐文遠沒有寒暄,甚至沒有多看獨孤彥昭半眼,只是直接在他對面坐下,翻開案上一卷《禮記》,問了一句,

  「讀過嗎?」

  「讀過。」

  「讀了多少?」

  「全本。」

  聽到這話,徐文遠方才抬眼看他。

  徐文遠本意是奔著李建成給的束脩來的。

  但現在徐文遠覺得,好像有個玩意比束脩更吸引人。

  老師都喜歡好學生嘛,尤其是聰明學生,徐文遠自然也不例外。

  不過徐文遠卻沒有說什麼,只是道,

  「既然如此,那你背與我聽聽。」

  這是正常反應,沒道理只聽了片面之詞,就相信了。

  獨孤彥昭倒也不意外,言聽計從從《曲禮上》開始背。

  「毋不敬,儼若思,安定辭……」

  一篇接一篇。

  從《曲禮》到《檀弓》。

  從《檀弓》到《王制》。

  他閉著眼睛背,像在念書。

  徐文遠聽著,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擊,打著不存在的節拍。

  背到《月令》「孟春之月,日在營室」的時候,徐文遠忽然抬手打斷。


  「『蟄蟲始振』下一句是什麼?」

  「魚上冰。」

  「『獺祭魚』後面?」

  「鴻雁來。」

  「『天子居青陽左個』後面?」

  「乘鸞路,駕倉龍,載青旂,衣青衣,服倉玉。」

  徐文遠收回手,靠在憑几上,看著獨孤彥昭的目光終於變了。

  不似李建成最初那般震驚,徐文遠卻是直接大笑出聲,

  「好好好,這是誰教你的?」

  「大郎教了一些,大部分是自己讀的。」

  「自己讀?你識字?」

  「識一些。」

  徐文遠又笑著從書架上抽出一卷書。

  不是經書,是一卷《漢書·藝文志》。

  裡面全是書名、篇數、作者,枯燥得像一本電話簿。

  徐文遠隨手翻開一頁,念了十來個書名和對應的篇數,然後把書合上。

  獨孤彥昭輕車熟路的複述了。

  一字不差。

  徐文遠又念了二十個。仍舊可以複述。

  再五十個,依舊一字不差。

  徐文遠笑的愈發開心。

  獨孤彥昭則是看向了窗外。

  窗外是唐國公府的後院,梨花已經落盡了,枝葉間冒出青澀的小梨子,拇指大小,毛茸茸的。

  他不知道徐文遠在想什麼,但窗外那棵梨樹他認得。

  半個月前他來的時候,梨花正盛,白得像雪。

  現在花落了,果子冒出來了。

  終於,徐文遠笑夠了,一改此前的笑意,嚴肅的說道,

  「李家大郎說的束脩,得再加三成。」

  「從今往後,你就是我的關門弟子!你我榮辱與共。」

  他是數一數二的讀書人,他自然明白獨孤彥昭的記性,到底有多恐怖。

  很快,徐文遠寫一篇課表。

  獨孤彥昭接過來一看,人都傻了。

  課程安排得滿滿當當。

  從《禮記正義》到《左傳》。

  從《史記》到《漢書》,甚至還有《說文解字》。

  每天的功課寫得清清楚楚:背誦多少、抄寫多少、理解多少、問答多少。

  「這是多久的量?」獨孤彥昭試探性的問道。

  尋常人恐怕半年都學不完。

  「三個月……」

  徐文遠笑著摸了摸獨孤彥昭的頭。

  見自家學生臉色不好看。

  徐文遠只當獨孤彥昭是覺得學的時間太長了,因此便想打擊一下獨孤彥昭,

  「你以為你背得快就能學得快?背和懂是兩回事。《禮記》你背了全本,我問你,禮聞取於人,不聞取人是什麼意思?」

  獨孤彥昭張了張嘴,答不上來。

  徐文遠點了點頭,像早就知道會這樣。

  「算了,改一個月好了,對你來說三個月確實長了些,一個月就差不多了。」

  徐文遠依舊笑呵呵的。

  獨孤彥昭一愣,他忽然發現這老登好像誤會什麼了。

  ……

  但沒有他反駁的餘地。

  日子就這樣定了下來。

  每日辰時,獨孤彥昭準時到東廂書房。

  徐文遠每次都比他先到。

  獨孤彥昭來之前,他已經在等了。

  茶泡好了,書攤開了。

  隋朝的茶也報喝,與其喝茶,獨孤彥昭寧願喝白開水。

  徐文遠不像別的先生那樣,一上來就問背到哪裡,他每天的第一個環節永遠是溫故而知新。

  即獨孤彥昭講昨日所學。

  把自己理解的意思一條條列出來。

  徐文遠聽完,指出謬誤,再重新講一遍。徐文遠是個好先生。

  他不急,不燥,會將每一條經義都掰開揉碎了講,講完再讓獨孤彥昭複述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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