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法家還是儒家
「你這些話，是誰教你的？」徐文遠問。
他不認為這麼一個稚子能說出這些道理。
「沒有人教。學生自己想的。」
徐文遠靜靜看著這個學生，看了很久。
久到獨孤彥昭和李二都有些心裡發毛。
然後徐文遠才開口。
「你說禮不下庶人是不以庶人為下行對象，我問你，庶人生計艱難，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若以士大夫之禮強加於庶人，婚喪嫁娶、朝聘會盟、冠笄之禮，庶人如何承擔？」
獨孤彥昭想了想，又答，
「所以不是把士大夫的禮強加給庶人，而是為庶人制定合其身分的禮。
「就像《儀禮》有士冠禮、士婚禮，士有士之禮，庶人自應有庶人之禮。不是不下，是另有其下。」
徐文遠沒有說對，也沒有說不對。他換了話題，
「你說刑不上大夫會導致大夫不畏法。那問題又來了，大夫是國之棟樑，若與庶人同受鞭笞之刑，顏面何存？顏面不存，何以治人？」
「學生的意思不是讓大夫與庶人同刑，而是不能讓大夫免於刑。」
獨孤彥昭的語速更快了，因為他感覺到對方在認真聽他說話，這種感覺讓他興奮，
「方式可以不同，結果必須相當。大夫犯法，可以削爵、奪祿、罷官、流放、賜死，但不能因為『方式不同』就變成『沒有後果』。否則，法律就成了只約束弱者的繩索。」
「法律約束弱者，你認為這是不公？」
徐文遠的聲音沒有起伏，但問題拋得很快。
「是。」獨孤彥昭斬釘截鐵，「法律如果只約束弱者，就不是法律，是特權。」
書房裡又安靜了。
李世民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
徐文遠沒有反駁，他低下頭，看著面前攤開的《禮記》。
手指在「禮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這十個字上方懸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
「你說禮是正面引導，刑是負面約束。這個說法，我倒是第一次聽到。」
獨孤彥昭微微一愣。
他只是下意識的用了上輩子的表達方式，「正面引導」「負面約束」都是現代語彙。
徐文遠沒有追究，只是把這八個字當作一個新奇的表述方式接受了，並且徐文遠認為自家這個弟子非人哉。
非常人哉。
「你繼續說。」徐文遠說，「你認為應該如何？」
獨孤彥昭沉默了幾息。
他意識到自己已經說得太多了。
一個八歲的孩子，即使天資再高，也不該對千年傳承的禮法制度提出如此系統的批判。
但覆水難收，說到這個地步收不回來了。
他只能儘可能把話說得圓融一些。
「學生不敢說應該如何。」
獨孤彥昭斟酌措辭，然後才緩緩道，
「學生只是覺得，禮與刑的根本目的是一致的。
「都是為了讓社會有序。
「目的相同，就不該把人分成兩套標準。不是說所有人都用同一套標準，而是說所有人都應該在被標準約束的範圍之內。」
「就像《尚書》說的。
「天命有德，五服五章；天討有罪，五刑五用。有德者以禮彰之，有罪者以刑懲之。不是問他是誰，是問他做了什麼。」
徐文遠聽完，愣了愣，一隻手負在身後，另一隻手捋著長髯。
獨孤彥昭坐在胡床上，看著那個背影，心裡忽然有些不安。
他在想自己是不是說的多了。
不該對「禮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這樣的根本性原則提出質疑。
即使他的質疑在邏輯上站得住腳，在情感上也站得住腳。
但在立場上，一個寄人籬下的養子，質疑主人家的禮法根基，這似乎不太合適。
他正準備開口補救，徐文遠卻先一步開口了。
「你方才說，『不是問他是誰，是問他做了什麼』。」
獨孤彥昭咽了咽口水：「是。」
「這句話，我在別處聽過類似的。」
獨孤彥昭的心跳漏了一拍。
「法家。」徐文遠轉過身來，看著他，「商鞅、韓非，都是這個路子。不別親疏，不殊貴賤，一斷於法。」
獨孤彥昭閉上了嘴。
他忘了這個時代有法家，忘了法家的主張和他剛才說的那些話幾乎如出一轍。
他原以為自己是在用現代思想挑戰古代秩序，但在徐文遠看來，他不過是在用法家思想挑戰儒家經典。
徐文遠哈哈大笑兩聲。
一個八歲的孩子，讀了幾天書，就敢拿著法家的刀子來割儒家的肉。
這很了不起。
「你是法家？」徐文遠居然問道。
獨孤彥昭搖頭，「學生不是。」
「那你是儒家？」
獨孤彥昭想了想，老老實實地說：「學生不知道。」
忽的，徐文遠愣住了。
他恍然明白過來，獨孤彥昭是自己的學生。
他今年才八歲，此前從未接觸過儒家經典，他只是天資聰慧。
哪裡是這家那家的。
「你剛才說的那些話，不全錯。」
徐文遠很快揭過話題，說了一句令獨孤彥昭有些意外的話，
「這句話，從鄭玄到孔穎達，吵了幾百年。
「你以為你想到的那些，前人都沒想到？你以為你質疑的那些，前人都沒質疑過？」
「讀的少，想的多，最容易覺得自己發現了別人沒發現的東西。」
獨孤彥昭臉微微發熱。
「但是——」
徐文遠話鋒一轉，語氣里多了一絲溫和，
「你能自己想出來，而不是從別人嘴裡聽來，這已經是讀書人的根骨了。」
獨孤彥昭看著徐文遠，忽然覺得這位先生和他想像的不太一樣。
他以為徐文遠會駁斥他，會用儒家的經典論證「禮不下庶人」的正確性，會讓他閉嘴、低頭、認錯。
但徐文遠沒有。
這不是一個固步自封的老儒。
這是一個真正讀過書、真正想過問題的人。
他可能不認同獨孤彥昭的觀點，但他願意認真對待一個八歲孩子的質疑。
「你今天的話，我不會答你。」
徐文遠接著說道，
「不是答不上，是答了你也不服。你現在的想法是法家的路子，法家不是不好，商鞅、韓非也都是大才。
「但法家少了點什麼。至於到底少了什麼，你自己去想。想通了，你再來找我辯。」
獨孤彥昭愣住了。
徐文遠已經拿起書卷，繼續往下講了，語氣恢復了平時的平淡，
「太上貴德，其次務施報。禮尚往來，往而不來，非禮也；來而不往，亦非禮也。」
「這幾句，先讀一遍。」
獨孤彥昭翻開書卷，跟著讀了一遍。
這一場辯論結束了。
沒有輸贏。
窗外的日光照進來，落在書案上，把墨跡未乾的紙照得發亮。
獨孤彥昭低頭抄寫經文，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
徐文遠坐在對面，翻著另一卷書，偶爾抬頭看他一眼。
李世民眼睛亮晶晶的一眨一眨，時不時時不時就看一眼自家兄弟。
他不認為這麼一個稚子能說出這些道理。
「沒有人教。學生自己想的。」
徐文遠靜靜看著這個學生，看了很久。
久到獨孤彥昭和李二都有些心裡發毛。
然後徐文遠才開口。
「你說禮不下庶人是不以庶人為下行對象，我問你，庶人生計艱難，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若以士大夫之禮強加於庶人，婚喪嫁娶、朝聘會盟、冠笄之禮，庶人如何承擔？」
獨孤彥昭想了想，又答，
「所以不是把士大夫的禮強加給庶人，而是為庶人制定合其身分的禮。
「就像《儀禮》有士冠禮、士婚禮，士有士之禮，庶人自應有庶人之禮。不是不下，是另有其下。」
徐文遠沒有說對，也沒有說不對。他換了話題，
「你說刑不上大夫會導致大夫不畏法。那問題又來了，大夫是國之棟樑，若與庶人同受鞭笞之刑，顏面何存？顏面不存，何以治人？」
「學生的意思不是讓大夫與庶人同刑，而是不能讓大夫免於刑。」
獨孤彥昭的語速更快了，因為他感覺到對方在認真聽他說話，這種感覺讓他興奮，
「方式可以不同，結果必須相當。大夫犯法，可以削爵、奪祿、罷官、流放、賜死，但不能因為『方式不同』就變成『沒有後果』。否則，法律就成了只約束弱者的繩索。」
「法律約束弱者，你認為這是不公？」
徐文遠的聲音沒有起伏，但問題拋得很快。
「是。」獨孤彥昭斬釘截鐵，「法律如果只約束弱者，就不是法律，是特權。」
書房裡又安靜了。
李世民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
徐文遠沒有反駁，他低下頭，看著面前攤開的《禮記》。
手指在「禮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這十個字上方懸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
「你說禮是正面引導，刑是負面約束。這個說法，我倒是第一次聽到。」
獨孤彥昭微微一愣。
他只是下意識的用了上輩子的表達方式，「正面引導」「負面約束」都是現代語彙。
徐文遠沒有追究，只是把這八個字當作一個新奇的表述方式接受了，並且徐文遠認為自家這個弟子非人哉。
非常人哉。
「你繼續說。」徐文遠說，「你認為應該如何？」
獨孤彥昭沉默了幾息。
他意識到自己已經說得太多了。
一個八歲的孩子，即使天資再高，也不該對千年傳承的禮法制度提出如此系統的批判。
但覆水難收，說到這個地步收不回來了。
他只能儘可能把話說得圓融一些。
「學生不敢說應該如何。」
獨孤彥昭斟酌措辭，然後才緩緩道，
「學生只是覺得，禮與刑的根本目的是一致的。
「都是為了讓社會有序。
「目的相同，就不該把人分成兩套標準。不是說所有人都用同一套標準，而是說所有人都應該在被標準約束的範圍之內。」
「就像《尚書》說的。
「天命有德，五服五章；天討有罪，五刑五用。有德者以禮彰之，有罪者以刑懲之。不是問他是誰，是問他做了什麼。」
徐文遠聽完，愣了愣，一隻手負在身後，另一隻手捋著長髯。
獨孤彥昭坐在胡床上，看著那個背影，心裡忽然有些不安。
他在想自己是不是說的多了。
不該對「禮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這樣的根本性原則提出質疑。
即使他的質疑在邏輯上站得住腳，在情感上也站得住腳。
但在立場上，一個寄人籬下的養子，質疑主人家的禮法根基，這似乎不太合適。
他正準備開口補救，徐文遠卻先一步開口了。
「你方才說，『不是問他是誰，是問他做了什麼』。」
獨孤彥昭咽了咽口水：「是。」
「這句話，我在別處聽過類似的。」
獨孤彥昭的心跳漏了一拍。
「法家。」徐文遠轉過身來，看著他，「商鞅、韓非，都是這個路子。不別親疏，不殊貴賤，一斷於法。」
獨孤彥昭閉上了嘴。
他忘了這個時代有法家，忘了法家的主張和他剛才說的那些話幾乎如出一轍。
他原以為自己是在用現代思想挑戰古代秩序，但在徐文遠看來，他不過是在用法家思想挑戰儒家經典。
徐文遠哈哈大笑兩聲。
一個八歲的孩子，讀了幾天書，就敢拿著法家的刀子來割儒家的肉。
這很了不起。
「你是法家？」徐文遠居然問道。
獨孤彥昭搖頭，「學生不是。」
「那你是儒家？」
獨孤彥昭想了想，老老實實地說：「學生不知道。」
忽的，徐文遠愣住了。
他恍然明白過來，獨孤彥昭是自己的學生。
他今年才八歲，此前從未接觸過儒家經典，他只是天資聰慧。
哪裡是這家那家的。
「你剛才說的那些話，不全錯。」
徐文遠很快揭過話題，說了一句令獨孤彥昭有些意外的話，
「這句話，從鄭玄到孔穎達，吵了幾百年。
「你以為你想到的那些，前人都沒想到？你以為你質疑的那些，前人都沒質疑過？」
「讀的少，想的多，最容易覺得自己發現了別人沒發現的東西。」
獨孤彥昭臉微微發熱。
「但是——」
徐文遠話鋒一轉，語氣里多了一絲溫和，
「你能自己想出來，而不是從別人嘴裡聽來，這已經是讀書人的根骨了。」
獨孤彥昭看著徐文遠，忽然覺得這位先生和他想像的不太一樣。
他以為徐文遠會駁斥他，會用儒家的經典論證「禮不下庶人」的正確性，會讓他閉嘴、低頭、認錯。
但徐文遠沒有。
這不是一個固步自封的老儒。
這是一個真正讀過書、真正想過問題的人。
他可能不認同獨孤彥昭的觀點，但他願意認真對待一個八歲孩子的質疑。
「你今天的話，我不會答你。」
徐文遠接著說道，
「不是答不上，是答了你也不服。你現在的想法是法家的路子，法家不是不好，商鞅、韓非也都是大才。
「但法家少了點什麼。至於到底少了什麼，你自己去想。想通了，你再來找我辯。」
獨孤彥昭愣住了。
徐文遠已經拿起書卷，繼續往下講了，語氣恢復了平時的平淡，
「太上貴德，其次務施報。禮尚往來，往而不來，非禮也；來而不往，亦非禮也。」
「這幾句，先讀一遍。」
獨孤彥昭翻開書卷，跟著讀了一遍。
這一場辯論結束了。
沒有輸贏。
窗外的日光照進來，落在書案上，把墨跡未乾的紙照得發亮。
獨孤彥昭低頭抄寫經文，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
徐文遠坐在對面，翻著另一卷書，偶爾抬頭看他一眼。
李世民眼睛亮晶晶的一眨一眨，時不時時不時就看一眼自家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