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宇文述的奴隸
但李建成沒有罵他。
李建成走到他面前，一字一頓的道，
「彥昭今年八歲，他才來府里幾天。」
李世民愣住了。
「他身上的傷，是你帶他出去才有的。」
李建成的語氣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在責備，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李世民的胸口，
「你帶他出去，你沒有護好他。」
「我——」
李世民想辯解，想說他護了，他擋在獨孤彥昭面前了，他把宇文承基從馬上拽下來了，他一個人打了好多人。
但這些話到了嘴邊，全都咽了回去。
因為他的確沒有護好，這是事實。
「是我的錯。」李世民低下頭。
「你當然有錯。」李建成說，
「但你沒有必要替彥昭頂罪，也沒有必要讓他替你頂罪。」
李世民猛地抬起頭。
李建成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我從來沒有想過要怪彥昭。
「他從頭到尾都是受害者——被你家裡帶出去，被宇文承基的人羞辱，被人打。他有什麼錯？他唯一的錯，就是攤上了你這個二哥。」
很顯然，李建成早已經知曉了街上的事情。
李世民聽了這話，臉白了。
李建成轉過身，走回獨孤彥昭面前，又蹲了下來。他看著那個跪在地上的瘦小孩子，目光里的心疼濃得化不開。
「彥昭，起來。」他說，「不要跪了。你沒有做錯任何事。」
獨孤彥昭跪在地上沒有動。
他抬頭看著李建成，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李建成已經伸手托住他的腋下，像抱一隻幼貓一樣，把他從地上扶了起來。
「疼就說話，別忍著。」李建成低聲說，一隻手穩穩地扶著他的肩，另一隻手護在他後腰傷處旁邊，不敢碰，只是虛虛地擋著。
獨孤彥昭站直了，沒有多言。
竇氏坐在主位上，捻佛珠的手停了。
她的目光在兩人身上來回挪動，最後定在自己兒子身上。
「世民，你過來。」
李世民走過去，在母親面前站定。
竇氏沒有看他臉上的傷，而是看著他的眼睛。
「彥昭方才跪在地上說的那些話，是你教他的？」
李世民一愣，隨即搖頭：「不是。我沒有教他。我在馬車上就說了不行，他自己……」
「他自己衝出來替你頂罪？」
竇氏接過他的話。
李世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竇氏放下佛珠，冷笑一聲，
「你今年十五歲，他八歲。你打架，他替你挨打。你闖禍，他替你頂罪。你這個二哥，當得可真出息。」
李世民的臉從白變紅，從紅變紫。
「阿娘，我……」
「禁足七日。」竇氏說，「每日加寫三十篇大字，交給大郎檢查。另外，彥昭養傷期間，你每日去給他換藥、端飯、伺候筆墨。他什麼時候好了，你的禁足什麼時候解。」
李世民嘴唇動了動，到底沒有反駁，垂頭應了一聲：「是。」
「還有。」竇氏補了一句，「等你阿耶寫信回來，你自己跟他說。」
李世民的臉色白了一下，但這次他沒有辯解，只是沉默地點了點頭。
獨孤彥昭站在李建成身側，再度開口了，
「母親，真的不怪二哥，是我自己要……」
「你閉嘴。」竇氏的聲音忽然軟了下來，「你都傷成這樣了，還替他說話？你是哪來的憨貨？」
獨孤彥昭想了想，道，
「阿耶送回來的。」
這話一出，令竇氏先是愣了愣，而後忍不住笑了起來，又朝著獨孤彥昭笑罵了幾句。
這事方才作罷。
……
李建成扶著獨孤彥昭，感覺到他身體微微往右側傾斜。
李建成再度對僕從道：「醫工到了沒有？」
「已經在路上了，約莫一炷香。」
「讓他快點，抓些緊！」
僕從領命去了。
李元吉從角落裡站了起來。
他已經站了很久。
他手裡還攥著那捲倒著拿的書，目光越過李建成和李世民，落在獨孤彥昭身上。
獨孤彥昭看著比他小了一圈還多。
跪在地上替李世民頂罪，被扶起來之後還在替李世民說話。
李元吉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但他說不出來。
他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
說「活該」？
有點不對。
說「你沒事吧」？
有點說不出口。
說「二哥你太不像話了」？
他不想替獨孤彥昭說話。
也不想幫李世民說話。
他誰都不想幫。
到頭來，李元吉也只是當了個看客，最後走了。
腳步聲很快消失在走廊盡頭。
沒有人叫他。
依舊沒有人注意到他。
……
「醫工來了之後，讓他好好看看。」
李建成只顧的上麒麟兒，一直對身旁的僕從打招呼，
「腰上的傷也要看，一定要配好藥，不能留下一點暗傷。」
僕從一一應了。
李世民還站在那裡，像一根柱子。
他幾次想走過來看看獨孤彥昭的傷。
腿抬起來又放下，抬起來又放下，到底沒有邁出那一步。
似乎是不好意思。
竇氏看見了，沒有點破。
她看著自己這個養子，眼神愈發滿意。
……
獨孤彥昭被丫鬟帶回了房間。
窗外，暮色已經漫上了長安城的天際。
僕從匆匆進出的腳步聲在走廊里迴蕩。
灶房的方向傳來薑湯煮沸後翻滾的聲音。
醫工還在路上。
李世民一直待在獨孤彥昭身邊，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看著自家兄弟被搬到床上去。
獨孤彥昭臥在床上，看了眼滿眼心疼的丫鬟，又看了眼眼眶微紅的李世民，忽的問道，
「阿兄，宇文……承基是幹什麼的？」
李世民一愣。
好一會才反應過來。
「宇文承基什麼也沒幹，他是個廢物，他阿耶也是個廢物，現在是奴隸。」
李世民繼續道，「就是他阿爺宇文述位高權重，許國公，左翊衛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
獨孤彥昭愣了愣。
後面的這一串名頭他聽不明白，也不曉得什麼意思。
但奴隸他知道是啥？
獨孤彥昭表示不解，怎麼奴隸的兒子能在長安飛揚跋扈，怎麼許國公的兒子會是奴隸？
李世民看出了獨孤彥昭的疑惑，開口道，
「聽說是大業三年那會。
「宇文化及與宇文智及違禁與突厥交市，然後陛下大怒，囚之數月。
「之後因南陽公主（宇文士及之妻）求情，方才免死罪，但還是被賜給宇文述為奴。」
說完，獨孤彥昭大致明白了。
說是奴隸，其實也就是個說法，他更傾向於是皇帝下台的台階。
畢竟只要宇文述還沒失勢，沒人會把他兒子當成奴隸。
「你想幹什麼？」李世民眉頭一皺，「咱們打了他一頓，難道還要報復回去？這恐怕不合道義吧？」
「我又不記仇。」獨孤彥昭隨口說道。
他還是認為斬草除根更好。
李建成走到他面前，一字一頓的道，
「彥昭今年八歲，他才來府里幾天。」
李世民愣住了。
「他身上的傷，是你帶他出去才有的。」
李建成的語氣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在責備，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李世民的胸口，
「你帶他出去，你沒有護好他。」
「我——」
李世民想辯解，想說他護了，他擋在獨孤彥昭面前了，他把宇文承基從馬上拽下來了，他一個人打了好多人。
但這些話到了嘴邊，全都咽了回去。
因為他的確沒有護好，這是事實。
「是我的錯。」李世民低下頭。
「你當然有錯。」李建成說，
「但你沒有必要替彥昭頂罪，也沒有必要讓他替你頂罪。」
李世民猛地抬起頭。
李建成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我從來沒有想過要怪彥昭。
「他從頭到尾都是受害者——被你家裡帶出去，被宇文承基的人羞辱，被人打。他有什麼錯？他唯一的錯，就是攤上了你這個二哥。」
很顯然，李建成早已經知曉了街上的事情。
李世民聽了這話，臉白了。
李建成轉過身，走回獨孤彥昭面前，又蹲了下來。他看著那個跪在地上的瘦小孩子，目光里的心疼濃得化不開。
「彥昭，起來。」他說，「不要跪了。你沒有做錯任何事。」
獨孤彥昭跪在地上沒有動。
他抬頭看著李建成，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李建成已經伸手托住他的腋下，像抱一隻幼貓一樣，把他從地上扶了起來。
「疼就說話，別忍著。」李建成低聲說，一隻手穩穩地扶著他的肩，另一隻手護在他後腰傷處旁邊，不敢碰，只是虛虛地擋著。
獨孤彥昭站直了，沒有多言。
竇氏坐在主位上，捻佛珠的手停了。
她的目光在兩人身上來回挪動，最後定在自己兒子身上。
「世民，你過來。」
李世民走過去，在母親面前站定。
竇氏沒有看他臉上的傷，而是看著他的眼睛。
「彥昭方才跪在地上說的那些話，是你教他的？」
李世民一愣，隨即搖頭：「不是。我沒有教他。我在馬車上就說了不行，他自己……」
「他自己衝出來替你頂罪？」
竇氏接過他的話。
李世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竇氏放下佛珠，冷笑一聲，
「你今年十五歲，他八歲。你打架，他替你挨打。你闖禍，他替你頂罪。你這個二哥，當得可真出息。」
李世民的臉從白變紅，從紅變紫。
「阿娘，我……」
「禁足七日。」竇氏說，「每日加寫三十篇大字，交給大郎檢查。另外，彥昭養傷期間，你每日去給他換藥、端飯、伺候筆墨。他什麼時候好了，你的禁足什麼時候解。」
李世民嘴唇動了動，到底沒有反駁，垂頭應了一聲：「是。」
「還有。」竇氏補了一句，「等你阿耶寫信回來，你自己跟他說。」
李世民的臉色白了一下，但這次他沒有辯解，只是沉默地點了點頭。
獨孤彥昭站在李建成身側，再度開口了，
「母親，真的不怪二哥，是我自己要……」
「你閉嘴。」竇氏的聲音忽然軟了下來，「你都傷成這樣了，還替他說話？你是哪來的憨貨？」
獨孤彥昭想了想，道，
「阿耶送回來的。」
這話一出，令竇氏先是愣了愣，而後忍不住笑了起來，又朝著獨孤彥昭笑罵了幾句。
這事方才作罷。
……
李建成扶著獨孤彥昭，感覺到他身體微微往右側傾斜。
李建成再度對僕從道：「醫工到了沒有？」
「已經在路上了，約莫一炷香。」
「讓他快點，抓些緊！」
僕從領命去了。
李元吉從角落裡站了起來。
他已經站了很久。
他手裡還攥著那捲倒著拿的書，目光越過李建成和李世民，落在獨孤彥昭身上。
獨孤彥昭看著比他小了一圈還多。
跪在地上替李世民頂罪，被扶起來之後還在替李世民說話。
李元吉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但他說不出來。
他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
說「活該」？
有點不對。
說「你沒事吧」？
有點說不出口。
說「二哥你太不像話了」？
他不想替獨孤彥昭說話。
也不想幫李世民說話。
他誰都不想幫。
到頭來，李元吉也只是當了個看客，最後走了。
腳步聲很快消失在走廊盡頭。
沒有人叫他。
依舊沒有人注意到他。
……
「醫工來了之後，讓他好好看看。」
李建成只顧的上麒麟兒，一直對身旁的僕從打招呼，
「腰上的傷也要看，一定要配好藥，不能留下一點暗傷。」
僕從一一應了。
李世民還站在那裡，像一根柱子。
他幾次想走過來看看獨孤彥昭的傷。
腿抬起來又放下，抬起來又放下，到底沒有邁出那一步。
似乎是不好意思。
竇氏看見了，沒有點破。
她看著自己這個養子，眼神愈發滿意。
……
獨孤彥昭被丫鬟帶回了房間。
窗外，暮色已經漫上了長安城的天際。
僕從匆匆進出的腳步聲在走廊里迴蕩。
灶房的方向傳來薑湯煮沸後翻滾的聲音。
醫工還在路上。
李世民一直待在獨孤彥昭身邊，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看著自家兄弟被搬到床上去。
獨孤彥昭臥在床上，看了眼滿眼心疼的丫鬟，又看了眼眼眶微紅的李世民，忽的問道，
「阿兄，宇文……承基是幹什麼的？」
李世民一愣。
好一會才反應過來。
「宇文承基什麼也沒幹，他是個廢物，他阿耶也是個廢物，現在是奴隸。」
李世民繼續道，「就是他阿爺宇文述位高權重，許國公，左翊衛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
獨孤彥昭愣了愣。
後面的這一串名頭他聽不明白，也不曉得什麼意思。
但奴隸他知道是啥？
獨孤彥昭表示不解，怎麼奴隸的兒子能在長安飛揚跋扈，怎麼許國公的兒子會是奴隸？
李世民看出了獨孤彥昭的疑惑，開口道，
「聽說是大業三年那會。
「宇文化及與宇文智及違禁與突厥交市，然後陛下大怒，囚之數月。
「之後因南陽公主（宇文士及之妻）求情，方才免死罪，但還是被賜給宇文述為奴。」
說完，獨孤彥昭大致明白了。
說是奴隸，其實也就是個說法，他更傾向於是皇帝下台的台階。
畢竟只要宇文述還沒失勢，沒人會把他兒子當成奴隸。
「你想幹什麼？」李世民眉頭一皺，「咱們打了他一頓，難道還要報復回去？這恐怕不合道義吧？」
「我又不記仇。」獨孤彥昭隨口說道。
他還是認為斬草除根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