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這不公平
晚膳的鐘聲剛響，二郎李世民就第一個坐到了席上。
他今日回來得早，換了身石青色的袍子，頭髮用一根銀簪束起，難得收拾得利落。
但他落座後目光一直在往灶房的方向瞟。
今兒下午他就聞著味兒了，灶上燉了什麼東西。
香氣從後院一路飄到馬廄，他當時就斷言，「今晚有好菜。」
很快，侍女們魚貫而入，漆盤一盞盞擺上各人食案。
李世民開始四處觀望。
阿娘的食案擺在正中，一碗粟米飯、一碟菹菜、一小碗羊肉羹，簡簡單單，和以前沒區別。
左側首案是大兄，案上除常例飯菜外，多了一碟蒸魚，也沒區別。
左側次案是元吉。
他案上的飯菜最簡單：粟米飯、菹菜、醋芹。還是沒區別。
右側次案是秀寧。
她的案上與長兄相同，只是蒸魚換成了菹菜。
她不愛吃魚，又又又和以前一樣。
該不會……是給自己加餐吧？
該不會是阿娘疼惜我學習辛苦？
李世民心中百轉千回，早在此前他就有所猜測，如今看見眾人食案後，更加確定了。
恰在此刻，他看見瘦弱的獨孤彥昭乖巧的坐在了右側最下首，三娘身側。
李世民忽然在想，要不要分點給他，補補身體——
等等？
侍女離開後，李世民一直被遮擋的視線頓時清晰。
李世民看見了獨孤彥昭食案上的東西。
白米飯一碗，菹菜一碟，醋芹一碟，羊頭羹一小碗，還有一碟白切牛肉。
厚厚的一大坨。
旁邊擱著一小碟蒜泥醋汁。
直到如今，李世民方才看見香噴噴的東西是什麼，正是牛肉！
當看見獨孤彥昭也有時，這令李世民鬆了一口氣。
看來阿娘早就考慮……
等等。
不對？
李世民低頭看見自己案上的餐食。
案上除了粟飯、菹菜、醋芹，還有一碟醬羊肉。
不對，有點不對。
我的牛肉呢？
侍女忘記了？
……
獨孤彥昭此刻也有些驚訝。
看見那坨白切牛肉的時候明顯愣了一下。
獨孤彥昭不懂歷史，但他懂民生。
古代生產力弱後，不應該耕牛都很寶貴嗎？
今日晚餐居然有牛肉。
居然還給了他。
事實正如獨孤彥昭所想的。
如今耕牛受律法保護，私宰耕牛徒一年。
唐國公府這樣的人家，一年都吃不上幾回牛肉。
只有莊子上有牛老死、病亡，或摔斷腿經官府查驗後，才能宰殺分食。
獨孤彥昭下意識抬頭看向竇氏。
竇氏正捻著佛珠，目光平和地掃過眾人，沒有特別看向他。
二郎炸了。
「牛肉？！」
李世民瞪著自己案上的醬羊肉，又看了看獨孤彥昭案上那碗堆的滿滿的白切牛肉。
聲音拔高了半度，
「阿娘，彥昭案上怎麼有牛肉？」
竇氏不緊不慢地說，
「莊子上送來一頭摔斷腿的牛，官府驗過了，今日宰了。灶上燉了一鍋。」
「那我案上怎麼是羊肉？」
「你昨日自己跟廚房點的醬羊肉。廚房以為你今日還想吃這個，就沒給你分牛肉。」
李世民張了張嘴，噎住了。
他確實昨天點了醬羊肉，而且點菜的時候還特意囑咐「多放醬，少放鹽」。
廚房不過是照他的吩咐辦事。
可，這能代表他不要牛肉嗎？
不等他接話，李秀寧就在旁邊悠悠地開口，
「二郎，你自己點的菜，怪得了誰？」
「我沒怪誰！」
李世民筷子一擱，
「我就是覺得不公平。憑什麼他剛來就有牛肉吃，我在這府上住了十五年，還得提前一天點菜才有羊肉？」
大郎不緊不慢地喝了口湯，
「你八歲那年，阿娘把一整隻雞腿放在我碗裡，你在席上哭了整整一炷香。還記得嗎？」
李世民一愣：「有這事？為什麼？」
「我記的。」李建成語氣平淡，
「你從小就這樣，見不得別人有你沒有的東西。」
堂內安靜了一瞬。
三娘第一個笑出聲，笑聲清脆得滿堂都聽得見。
連竇氏都彎了彎嘴角，捻佛珠的手指停了停。
李世民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從脖子根一直紅到耳尖。
「大兄！」他壓低聲音，「當著外人的面……」
「彥昭不是外人。」李建成正色道，「如果從此以後我再聽到這般話，仔細你的屁股！」
李世民閉嘴了，只是顯然還有些悶悶不樂。
獨孤彥昭低頭扒飯，假裝自己什麼都沒聽見。
四郎李元吉一直沒有說話。
他低頭吃自己案上的飯。粟米飯，菹菜，醋芹。
沒有魚，沒有羊肉，更沒有牛肉。
他的目光時不時地飄向獨孤彥昭。
卻不是在看牛肉。
而是在看那個埋頭吃飯的瘦小身影。
李元吉有些想不通。
這個人，憑什麼？
阿娘給他牛肉，大兄給他講書，三娘給他梅子。
二兄雖然嘴上不饒人，但每次出門回來都會帶一塊飴糖，「隨手」扔給他。
而自己呢？
阿娘沒有給他牛肉，大兄沒有單獨給他講過書，三娘的梅子從來沒有塞給過他，二兄的飴糖也從來沒有他的份。
他才是李家的嫡子。
這個姓獨孤的，不過是個被收養的外人。
憑什麼？
李元吉心裡堵得慌，但又不知道該怎麼表達。
或者是沒法表達，他在府中地位很奇怪。
所有人都在笑話李世民。
甚至這時候都沒人注意到他。
只有獨孤彥昭注意到了。
獨孤彥昭遠遠地看了李元吉一眼。
那個丑小孩的招風耳豎得筆直，嘴唇抿成一條線，頗有些委屈的樣子。
獨孤彥昭想了想，從自己案上的牛肉碟里夾起一些，放在自己的碗蓋上。
然後起身，走到李元吉案前，把碗蓋連同那些牛肉輕輕放在他案角。
「你嘗嘗。」
獨孤彥昭語氣很輕的說道。
堂內此刻又安靜了。
所有人的筷子都停了。
李元吉低頭看著案上的牛肉。
白切的，邊角帶著一小塊透明的筋，在油燈下泛著琥珀色的光。
他沒有抬頭。
獨孤彥昭沒有等待回應，轉身繼續吃飯，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雖然獨孤彥昭是個無利不起早的人，但他這麼做，確實不是為了什麼。
只是單純有些可憐這丑小孩。
不僅分給了李元吉，獨孤彥昭平均的分給了所有人。
其中竇氏最多，李世民也有份。
獨孤彥昭本身只留了一小碗。
這突然的舉動，令所有人都不知道說什麼的好……
尤其是李元吉。
此刻，李元吉正盯著眼前的牛肉看著。
五秒鐘。
半柱香。
直到身邊人提醒，李元吉方才反應過來，夾起牛肉，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了。
李秀寧反應要平靜許多，只是彎了彎嘴角，端起茶盞遮住了笑意。
李建成看了獨孤彥昭一眼，目光依舊溫和。
竇氏捻著佛珠，眼底有光。
李世民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最後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案上的醬羊肉，以及剛剛分來的牛肉。
他忽然覺得，牛肉也不是那麼香了，甚至令有些燙手。
李世民不是傻子，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是阿娘專門給獨孤彥昭的優待。
誰都沒有，唯獨他有。
李世民自然不可能如八歲時那般無理取鬧。
還當他是八歲小孩？
他如今已經不哭……很少哭了好吧。
李世民都做好了被區別對待的準備。
只是令他沒想到的是，以前缺衣少食的獨孤彥昭，吃到這種美味，居然還會分享。
這讓李世民的臉不免有些發燙。
他今日回來得早，換了身石青色的袍子，頭髮用一根銀簪束起，難得收拾得利落。
但他落座後目光一直在往灶房的方向瞟。
今兒下午他就聞著味兒了，灶上燉了什麼東西。
香氣從後院一路飄到馬廄，他當時就斷言，「今晚有好菜。」
很快，侍女們魚貫而入，漆盤一盞盞擺上各人食案。
李世民開始四處觀望。
阿娘的食案擺在正中，一碗粟米飯、一碟菹菜、一小碗羊肉羹，簡簡單單，和以前沒區別。
左側首案是大兄，案上除常例飯菜外，多了一碟蒸魚，也沒區別。
左側次案是元吉。
他案上的飯菜最簡單：粟米飯、菹菜、醋芹。還是沒區別。
右側次案是秀寧。
她的案上與長兄相同，只是蒸魚換成了菹菜。
她不愛吃魚，又又又和以前一樣。
該不會……是給自己加餐吧？
該不會是阿娘疼惜我學習辛苦？
李世民心中百轉千回，早在此前他就有所猜測，如今看見眾人食案後，更加確定了。
恰在此刻，他看見瘦弱的獨孤彥昭乖巧的坐在了右側最下首，三娘身側。
李世民忽然在想，要不要分點給他，補補身體——
等等？
侍女離開後，李世民一直被遮擋的視線頓時清晰。
李世民看見了獨孤彥昭食案上的東西。
白米飯一碗，菹菜一碟，醋芹一碟，羊頭羹一小碗，還有一碟白切牛肉。
厚厚的一大坨。
旁邊擱著一小碟蒜泥醋汁。
直到如今，李世民方才看見香噴噴的東西是什麼，正是牛肉！
當看見獨孤彥昭也有時，這令李世民鬆了一口氣。
看來阿娘早就考慮……
等等。
不對？
李世民低頭看見自己案上的餐食。
案上除了粟飯、菹菜、醋芹，還有一碟醬羊肉。
不對，有點不對。
我的牛肉呢？
侍女忘記了？
……
獨孤彥昭此刻也有些驚訝。
看見那坨白切牛肉的時候明顯愣了一下。
獨孤彥昭不懂歷史，但他懂民生。
古代生產力弱後，不應該耕牛都很寶貴嗎？
今日晚餐居然有牛肉。
居然還給了他。
事實正如獨孤彥昭所想的。
如今耕牛受律法保護，私宰耕牛徒一年。
唐國公府這樣的人家，一年都吃不上幾回牛肉。
只有莊子上有牛老死、病亡，或摔斷腿經官府查驗後，才能宰殺分食。
獨孤彥昭下意識抬頭看向竇氏。
竇氏正捻著佛珠，目光平和地掃過眾人，沒有特別看向他。
二郎炸了。
「牛肉？！」
李世民瞪著自己案上的醬羊肉，又看了看獨孤彥昭案上那碗堆的滿滿的白切牛肉。
聲音拔高了半度，
「阿娘，彥昭案上怎麼有牛肉？」
竇氏不緊不慢地說，
「莊子上送來一頭摔斷腿的牛，官府驗過了，今日宰了。灶上燉了一鍋。」
「那我案上怎麼是羊肉？」
「你昨日自己跟廚房點的醬羊肉。廚房以為你今日還想吃這個，就沒給你分牛肉。」
李世民張了張嘴，噎住了。
他確實昨天點了醬羊肉，而且點菜的時候還特意囑咐「多放醬，少放鹽」。
廚房不過是照他的吩咐辦事。
可，這能代表他不要牛肉嗎？
不等他接話，李秀寧就在旁邊悠悠地開口，
「二郎，你自己點的菜，怪得了誰？」
「我沒怪誰！」
李世民筷子一擱，
「我就是覺得不公平。憑什麼他剛來就有牛肉吃，我在這府上住了十五年，還得提前一天點菜才有羊肉？」
大郎不緊不慢地喝了口湯，
「你八歲那年，阿娘把一整隻雞腿放在我碗裡，你在席上哭了整整一炷香。還記得嗎？」
李世民一愣：「有這事？為什麼？」
「我記的。」李建成語氣平淡，
「你從小就這樣，見不得別人有你沒有的東西。」
堂內安靜了一瞬。
三娘第一個笑出聲，笑聲清脆得滿堂都聽得見。
連竇氏都彎了彎嘴角，捻佛珠的手指停了停。
李世民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從脖子根一直紅到耳尖。
「大兄！」他壓低聲音，「當著外人的面……」
「彥昭不是外人。」李建成正色道，「如果從此以後我再聽到這般話，仔細你的屁股！」
李世民閉嘴了，只是顯然還有些悶悶不樂。
獨孤彥昭低頭扒飯，假裝自己什麼都沒聽見。
四郎李元吉一直沒有說話。
他低頭吃自己案上的飯。粟米飯，菹菜，醋芹。
沒有魚，沒有羊肉，更沒有牛肉。
他的目光時不時地飄向獨孤彥昭。
卻不是在看牛肉。
而是在看那個埋頭吃飯的瘦小身影。
李元吉有些想不通。
這個人，憑什麼？
阿娘給他牛肉，大兄給他講書，三娘給他梅子。
二兄雖然嘴上不饒人，但每次出門回來都會帶一塊飴糖，「隨手」扔給他。
而自己呢？
阿娘沒有給他牛肉，大兄沒有單獨給他講過書，三娘的梅子從來沒有塞給過他，二兄的飴糖也從來沒有他的份。
他才是李家的嫡子。
這個姓獨孤的，不過是個被收養的外人。
憑什麼？
李元吉心裡堵得慌，但又不知道該怎麼表達。
或者是沒法表達，他在府中地位很奇怪。
所有人都在笑話李世民。
甚至這時候都沒人注意到他。
只有獨孤彥昭注意到了。
獨孤彥昭遠遠地看了李元吉一眼。
那個丑小孩的招風耳豎得筆直，嘴唇抿成一條線，頗有些委屈的樣子。
獨孤彥昭想了想，從自己案上的牛肉碟里夾起一些，放在自己的碗蓋上。
然後起身，走到李元吉案前，把碗蓋連同那些牛肉輕輕放在他案角。
「你嘗嘗。」
獨孤彥昭語氣很輕的說道。
堂內此刻又安靜了。
所有人的筷子都停了。
李元吉低頭看著案上的牛肉。
白切的，邊角帶著一小塊透明的筋，在油燈下泛著琥珀色的光。
他沒有抬頭。
獨孤彥昭沒有等待回應，轉身繼續吃飯，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雖然獨孤彥昭是個無利不起早的人，但他這麼做，確實不是為了什麼。
只是單純有些可憐這丑小孩。
不僅分給了李元吉，獨孤彥昭平均的分給了所有人。
其中竇氏最多，李世民也有份。
獨孤彥昭本身只留了一小碗。
這突然的舉動，令所有人都不知道說什麼的好……
尤其是李元吉。
此刻，李元吉正盯著眼前的牛肉看著。
五秒鐘。
半柱香。
直到身邊人提醒，李元吉方才反應過來，夾起牛肉，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了。
李秀寧反應要平靜許多，只是彎了彎嘴角，端起茶盞遮住了笑意。
李建成看了獨孤彥昭一眼，目光依舊溫和。
竇氏捻著佛珠，眼底有光。
李世民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最後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案上的醬羊肉，以及剛剛分來的牛肉。
他忽然覺得，牛肉也不是那麼香了，甚至令有些燙手。
李世民不是傻子，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是阿娘專門給獨孤彥昭的優待。
誰都沒有，唯獨他有。
李世民自然不可能如八歲時那般無理取鬧。
還當他是八歲小孩？
他如今已經不哭……很少哭了好吧。
李世民都做好了被區別對待的準備。
只是令他沒想到的是，以前缺衣少食的獨孤彥昭，吃到這種美味，居然還會分享。
這讓李世民的臉不免有些發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