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過目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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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

  依舊辰時,東廂書房。

  李建成攤開竹簡,準備從《論語·學而篇》繼續往下教。

  「昨日教的三十句,背來聽聽。」

  獨孤彥昭點了點頭,開口,從「學而時習之」背起。

  一句接一句,字正腔圓,沒有停頓,沒有猶豫。

  三十句背完。

  李建成眉頭微蹙。

  他本意是想看看獨孤彥昭有沒有上心。

  結果,令李建成很意外。

  三十句,算下來幾百個字,一字不落。

  李建成沉吟片刻,試探性問道,

  「背得不錯。以前學過?」

  「沒有。」

  李建成眉頭緊皺,卻沒有追問,只是翻開竹簡往下繼續教十句新內容。

  念一遍,講解意思。

  李建成感覺不到,獨孤彥昭此前有沒有學過論語。

  他只念一遍,獨孤彥昭張口就能背。

  直到想起這瘦弱孩童的經歷,李建成方才恍然。

  他此前肯定沒學過,哪有這條件學?

  也因此。

  獨孤彥昭每背一句,李建成的握成拳的手就會用力一分。

  背完十句後。

  李建成深吸一口氣,又教了十句。

  結果依舊如此。

  再教二十句。

  結果還是如此。

  李建成放下竹簡,看著面前這孩子,終於忍不住問道,

  「你的記性一直這樣?」

  獨孤彥昭點頭。

  李建成沉默片刻,從書架最深處抽出一捲髮黃的書簡。

  這是他自己都許久沒翻過的《尚書》。

  翻開第一篇《堯典》,李建成念了一段詰屈聱牙的古文。

  「念來我聽聽。」

  獨孤彥昭聽完,張開嘴,聲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把那段話複述了出來。

  連一個字都沒漏。

  李建成換了《詩經·豳風》的一段。

  依舊能複述。

  換了《周易》的卦辭。

  結果並沒有改變。

  最後,李建成乾脆把這幾卷書疊在一起,隨手翻開一頁,念了一百多個字,毫無上下文邏輯,人名地名混雜。

  他想看看獨孤彥昭的極限在哪。

  只是很可惜,他沒看到。

  獨孤彥昭依舊能夠一字不差的複述出來。

  李建成沉默了。

  他放下書,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

  春風吹進來,吹動書案上的紙張嘩嘩作響。

  他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那棵梨樹,看了很久。

  獨孤彥昭跪坐在席上,腿已經麻了,但不敢動。

  他在想,這些應該能表現出自己的價值來吧?

  李建成強行壓住心中震撼,猛的轉過身,一字一頓的道,

  「《論語》全本,我念一遍,你能記住多少?」

  獨孤彥昭想了想,

  「大部分。」

  他覺得大部分人都應該喜歡謙遜,而不是張揚。

  所以他只說大部分。

  李建成拿起《論語》,從頭開始念。

  他沒有念得特別慢,也沒有刻意加快。

  一字一句,從「學而第一」到「堯曰第二十」,一萬六千字,念了將近一個時辰。

  念完之後,他的嗓子已經有些啞了。

  李建成把書推到獨孤彥昭面前,「讀吧。」

  他在想,初學者,只要能讀的通順,就已經很好很好了。

  只要獨孤彥昭能完整的讀一遍,李建成就能確定這是位麒麟兒。


  可令他沒想到的是獨孤彥昭低下頭,卻沒有讀,而是閉上眼睛,依舊用背的。

  他背得很順。

  誠然,其中有十幾二十個生僻字,獨孤彥昭不認識。

  可剛剛聽李建成念了一遍全本,那些陌生字形的讀音,已經像錄音一樣刻在了腦子裡。

  他不需要「認」字,只需要「回憶」剛才聽到的聲音。

  「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

  獨孤彥昭的聲音不大,卻宛如擂鼓一般,在李建成心中響起。

  一字一句,如流水般從他耳邊淌過,沒有斷流,沒有滯澀。

  背到「堯曰篇」的時候,獨孤彥昭的聲音明顯小了。

  不是忘了,是累了。

  一個八歲的身體,支撐了將近兩個時辰的高強度腦力活動,累是很正常的。

  其次,跪坐的雙腿已經完全失去知覺。

  但獨孤彥昭只是咬了咬牙,繼續往下背,沒有停。

  「孔子曰:『不知命,無以為君子也;不知禮,無以立也;不知言,無以知人也。』」

  最後一個字落下。

  書房裡安靜極了。

  銅漏里的水滴答作響。

  窗外的日光從東邊移到了頭頂。

  一隻鳥停在梨樹枝頭,啾啾地叫了兩聲,又飛走了。

  李建成艱難睜開眼。

  他看著獨孤彥昭,有些不可置信。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最後,李建成站起身,走到獨孤彥昭面前,蹲下來,和他平視。

  「彥昭,」他低聲說,聲音有些啞,「你知不知道,你剛才背了多少字?」

  獨孤彥昭搖頭。

  「一萬六千字。」李建成說,「聽過一遍,最後一字不差。」

  李建成的聲音有些發抖。

  只是被他長久以來養成的性格給壓了下去。

  獨孤彥昭眨了眨眼,沒有說話。

  李建成伸出手,輕輕按在他的頭頂。

  「從今日起,我請人來教你!長安的大儒教不了,我就去外面請。」

  「我是教不了你了,獨孤彥昭!你註定名留青史!」

  說罷,李建成哈哈笑了起來。

  這與他一直以來的沉穩性格截然相反。

  ……

  當日傍晚,李建成來到了竇氏的佛堂。

  在自家母親對面坐下。

  竇氏捻著佛珠,看著長子按耐不住的激動神情,有些好奇,「怎麼了?」

  李建成壓抑著內心的激動,

  「阿娘,天賜李家一柄利器!」

  竇氏的佛珠停了,眉頭一挑。

  她知道,這說的是獨孤彥昭。

  竇氏沒問為什麼這麼說,她只是道,

  「比二郎呢?」

  李建成沒有猶豫,直言不諱,

  「不遑多讓,相輔相成。」

  竇氏也有些詫異了,她深吸一口氣。

  她自然知道這評價意味著什麼。

  一個八歲的孩童,此前的生活窮困潦倒,衣不蔽體,飯不果腹。

  不過讀書兩日,就得到了如此評價。

  竇氏只怕是獨孤彥昭的聰慧,遠勝二郎。

  竇氏沉默了許久,卻並沒有說什麼,最後只是重新捻起佛珠,

  「等他父親回來再說。」

  李建成猛的點點頭,說完就起身告退。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來,沒有回頭。

  「阿娘。」

  「嗯?」

  「阿耶這次去懷遠,是去督運糧草。」

  竇氏沒有接話。

  「大業九年了,」李建成說,「阿耶說天下再無承平跡象,要亂了!」

  他回過頭,看著佛堂里那尊低眉垂目的佛像。

  李建成並沒有看見古井無波,他看見了許多。

  其中就有機會!

  「這樣一柄利器,在這個時候送到李家……」

  竇氏忽然打斷,喝道,「住口!你想害了我們全家?!」

  ……

  獨孤彥昭不知道那天書房之外發生的對話。

  他只知道,他多了兩個負責伺候生活起居的貼身丫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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