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古怪的元吉
李元吉不知什麼時候也跑來了，躲在門框後面探頭探腦，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嘲笑還是別的什麼。
他的五官本來就擠在一起，做什麼表情看起來都像是在生氣。
獨孤彥昭能注意到，李元吉雖然總是擺出一副「誰都別來惹我」的樣子。
但每次家裡熱鬧的時候，他都會悄悄出現，站在角落裡看著。
就靜靜看著，也不吱聲。
就像一隻蹲在牆頭假裝不在意的野貓。
「過來說話。」李秀寧喊了一句。
李元吉沒動。
「說的就是你，進來。」
他還是沒動，但那對大招風耳明顯豎了起來。
「不來拉倒。」
李秀寧翻了個白眼，不再理他。
片刻之後，李元吉自己走進來了。
他走到獨孤彥昭面前，把手裡捏著的一個小布包丟到他書案上，瓮聲瓮氣地說，
「給你的。不要就扔了。」
說完轉身就走，走得飛快。
獨孤彥昭打開布包，裡面是一把棗子，曬乾了的，通體暗紅，皺皺巴巴的，但聞起來很香甜。
樣子不太好看，但許是李元吉能拿出來的最好的。
他在國公府並不受寵，日子也不怎麼好過。
獨孤彥昭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這個丑小孩，嘴上刻薄得要命，連「給你」兩個字都說得像「滾開」。
李建成的眼裡閃過一絲笑意，沒有多說什麼。
李世民倒是嘖了一聲：「稀了奇了，元吉還知道送人東西？」
「閉嘴吧，你不也送過飴糖嗎？」李秀寧毫不留情。
「我那是不一樣的！」
「有什麼不一樣？」
「我那是隨手賞的，他這是……算了不跟你說了。」
李世民一甩袖子走了，走之前偷偷回頭看了獨孤彥昭一眼。
像是在說——棗子可以吃，但你要是覺得元吉比我好，那就大錯特錯了。
……
午後，陽光正好。
獨孤彥昭原本應該習字，但李世民硬是把他從書房裡拽了出來，說是要「見見世面」。
「大兄不讓你學騎馬，沒說不能去看馬。」李世民振振有詞。
李建成在廊下處理田租帳冊，聞言抬頭看了他們一眼，沒說行也沒說不行。
不反對，那就是默許。
李世民捕捉到這個信號，一把拉起獨孤彥昭的手就往外走。
獨孤彥昭被他拖著，小跑著才能跟上他的步伐。
唐國公府的馬廄在西南角，不大，但養的都是好馬。
獨孤彥昭看見兩匹體型壯碩的突厥馬，毛色油亮，鬃毛編了細辮子，一看就價格不菲。
「這是阿耶從并州帶回來的，」
李世民拍了拍其中一匹棗紅馬的馬脖子，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自豪，
「純種的突厥馬，日行五百里不在話下。」
獨孤彥昭仰頭看著那匹馬。
馬的肩高到他胸口，大大的眼睛溫和地眨巴著，鼻子裡噴出溫熱的白氣。
他試探性地伸出手，馬嗅了嗅他的手背，打了個響鼻。
「它喜歡你。」李世民有點意外，「這匹馬脾氣不太好，一般不讓人摸。」
獨孤彥昭若有所思地看著馬的眼睛。他上輩子沒騎過馬，但對動物行為學有一點了解。
保持安靜，不突然動作，手掌攤開，是取得動物信任的基本方法。
看來這一套古今通用。
馬廄旁邊是一小塊圃場，幾個僕役正在翻曬乾草。
遠處傳來打馬球的歡呼聲，隔著院牆聽得模模糊糊，應該是隔壁崇仁坊某個權貴府邸在辦球賽。
「改天帶你去馬球場看看，」
李世民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讓他往前踉蹌了一步，
「真正的男人該玩的東西。」
獨孤彥昭揉了揉被拍疼的肩膀，禮貌地微笑。
上輩子他也去過馬場。
是老師帶著去的。
騎的是一匹快退休的老馬，全程有人牽著，走了十分鐘就下來了。
不過，在這個時代，騎馬確實是必備技能。
既然李世民意氣風發想教他，他當然不會拒絕。
「謝謝二兄。」他說。
「你客氣個球。」
李世民又拍了他一下，這一下輕多了。
……
傍晚，獨孤彥昭回到自己的廂房，坐在窗前發呆。
一天下來，他已經見識了這個時代的許多東西。
晨起的楊枝刷齒、皂角洗臉、跪坐食禮、毛筆習字、粟米胡餅、絹袍布靴、馬廄里的突厥馬，廊下晾著的乾草藥。
每一樣東西都具體而鮮活，和博物館裡隔著玻璃看的文物完全不同。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
一雙八歲孩子的小手，細瘦，骨節分明，指尖沾著墨漬，指甲縫裡還嵌著一點灰。
說不恍惚是假的。
但恍惚歸恍惚，日子還是要過。
他坐在窗前，看著天色一點一點暗下去。
遠處傳來長安城暮鼓的聲音——城門要關了，坊門也要關了。
整個城市在暮鼓聲中漸漸安靜下來，就像一隻巨大的獸慢慢閉上了眼睛。
恰在此刻，有人敲門。
「彥昭，是我。」
李建成的聲音。
獨孤彥昭起身開門。
李建成站在門外，手裡端著一碗熱騰騰的湯。
「茯苓雞湯，加了點紅棗，」李建成把碗遞給他，
「母親讓廚房給你燉的，說是讓你補補身子。你太瘦了。」
獨孤彥昭接過碗，碗壁很燙，他小心翼翼地捧著。
「趁熱喝，喝完早點睡。明天還是辰時讀書。」
「好。謝謝大兄。」
李建成沒有立刻走。他站在門口，似乎在猶豫什麼，最後還是開口了，
「今天世民帶你去馬廄了？」
獨孤彥昭點頭。
「他有沒有說什麼奇怪的話？」
「沒有……就是讓我看了看馬。」
李建成微微鬆了口氣，笑了笑：「那就好。」
「世民這個人，嘴上沒把門的，有時候會亂說話。但他人不壞，你跟他相處久了就知道了。」
獨孤彥昭認真地說：「二兄對我很好。」
李建成看著他的眼睛，目光柔和。
他伸手揉了揉獨孤彥昭的頭頂。
「好好休息。」李建成說完便轉身走了。
獨孤彥昭端著那碗茯苓雞湯，回到窗前坐下。
湯還冒著熱氣，茯苓的香氣混著雞肉的鮮甜，在微涼的暮春空氣里瀰漫開來。
他喝了一口。
燙。
但暖意從喉嚨一路蔓延到胃裡，然後擴散到四肢百骸。
窗外，長安城的暮色越來越濃。遠處有雁陣划過天際，排成歪歪斜斜的人字，往北飛。
大業九年，暮春。
他在長安城的第一個完整的日子，就這樣過去了。
他把最後一口湯喝完，舔了舔嘴唇，把空碗放在窗台上。
然後鋪開紙，提筆。
用今天新學的小楷筆，蘸墨，在紙上歪歪扭扭地寫了四個字——
來日方長。
他的五官本來就擠在一起，做什麼表情看起來都像是在生氣。
獨孤彥昭能注意到，李元吉雖然總是擺出一副「誰都別來惹我」的樣子。
但每次家裡熱鬧的時候，他都會悄悄出現，站在角落裡看著。
就靜靜看著，也不吱聲。
就像一隻蹲在牆頭假裝不在意的野貓。
「過來說話。」李秀寧喊了一句。
李元吉沒動。
「說的就是你，進來。」
他還是沒動，但那對大招風耳明顯豎了起來。
「不來拉倒。」
李秀寧翻了個白眼，不再理他。
片刻之後，李元吉自己走進來了。
他走到獨孤彥昭面前，把手裡捏著的一個小布包丟到他書案上，瓮聲瓮氣地說，
「給你的。不要就扔了。」
說完轉身就走，走得飛快。
獨孤彥昭打開布包，裡面是一把棗子，曬乾了的，通體暗紅，皺皺巴巴的，但聞起來很香甜。
樣子不太好看，但許是李元吉能拿出來的最好的。
他在國公府並不受寵，日子也不怎麼好過。
獨孤彥昭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這個丑小孩，嘴上刻薄得要命，連「給你」兩個字都說得像「滾開」。
李建成的眼裡閃過一絲笑意，沒有多說什麼。
李世民倒是嘖了一聲：「稀了奇了，元吉還知道送人東西？」
「閉嘴吧，你不也送過飴糖嗎？」李秀寧毫不留情。
「我那是不一樣的！」
「有什麼不一樣？」
「我那是隨手賞的，他這是……算了不跟你說了。」
李世民一甩袖子走了，走之前偷偷回頭看了獨孤彥昭一眼。
像是在說——棗子可以吃，但你要是覺得元吉比我好，那就大錯特錯了。
……
午後，陽光正好。
獨孤彥昭原本應該習字，但李世民硬是把他從書房裡拽了出來，說是要「見見世面」。
「大兄不讓你學騎馬，沒說不能去看馬。」李世民振振有詞。
李建成在廊下處理田租帳冊，聞言抬頭看了他們一眼，沒說行也沒說不行。
不反對，那就是默許。
李世民捕捉到這個信號，一把拉起獨孤彥昭的手就往外走。
獨孤彥昭被他拖著，小跑著才能跟上他的步伐。
唐國公府的馬廄在西南角，不大，但養的都是好馬。
獨孤彥昭看見兩匹體型壯碩的突厥馬，毛色油亮，鬃毛編了細辮子，一看就價格不菲。
「這是阿耶從并州帶回來的，」
李世民拍了拍其中一匹棗紅馬的馬脖子，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自豪，
「純種的突厥馬，日行五百里不在話下。」
獨孤彥昭仰頭看著那匹馬。
馬的肩高到他胸口，大大的眼睛溫和地眨巴著，鼻子裡噴出溫熱的白氣。
他試探性地伸出手，馬嗅了嗅他的手背，打了個響鼻。
「它喜歡你。」李世民有點意外，「這匹馬脾氣不太好，一般不讓人摸。」
獨孤彥昭若有所思地看著馬的眼睛。他上輩子沒騎過馬，但對動物行為學有一點了解。
保持安靜，不突然動作，手掌攤開，是取得動物信任的基本方法。
看來這一套古今通用。
馬廄旁邊是一小塊圃場，幾個僕役正在翻曬乾草。
遠處傳來打馬球的歡呼聲，隔著院牆聽得模模糊糊，應該是隔壁崇仁坊某個權貴府邸在辦球賽。
「改天帶你去馬球場看看，」
李世民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讓他往前踉蹌了一步，
「真正的男人該玩的東西。」
獨孤彥昭揉了揉被拍疼的肩膀，禮貌地微笑。
上輩子他也去過馬場。
是老師帶著去的。
騎的是一匹快退休的老馬，全程有人牽著，走了十分鐘就下來了。
不過，在這個時代，騎馬確實是必備技能。
既然李世民意氣風發想教他，他當然不會拒絕。
「謝謝二兄。」他說。
「你客氣個球。」
李世民又拍了他一下，這一下輕多了。
……
傍晚，獨孤彥昭回到自己的廂房，坐在窗前發呆。
一天下來，他已經見識了這個時代的許多東西。
晨起的楊枝刷齒、皂角洗臉、跪坐食禮、毛筆習字、粟米胡餅、絹袍布靴、馬廄里的突厥馬，廊下晾著的乾草藥。
每一樣東西都具體而鮮活，和博物館裡隔著玻璃看的文物完全不同。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
一雙八歲孩子的小手，細瘦，骨節分明，指尖沾著墨漬，指甲縫裡還嵌著一點灰。
說不恍惚是假的。
但恍惚歸恍惚，日子還是要過。
他坐在窗前，看著天色一點一點暗下去。
遠處傳來長安城暮鼓的聲音——城門要關了，坊門也要關了。
整個城市在暮鼓聲中漸漸安靜下來，就像一隻巨大的獸慢慢閉上了眼睛。
恰在此刻，有人敲門。
「彥昭，是我。」
李建成的聲音。
獨孤彥昭起身開門。
李建成站在門外，手裡端著一碗熱騰騰的湯。
「茯苓雞湯，加了點紅棗，」李建成把碗遞給他，
「母親讓廚房給你燉的，說是讓你補補身子。你太瘦了。」
獨孤彥昭接過碗，碗壁很燙，他小心翼翼地捧著。
「趁熱喝，喝完早點睡。明天還是辰時讀書。」
「好。謝謝大兄。」
李建成沒有立刻走。他站在門口，似乎在猶豫什麼，最後還是開口了，
「今天世民帶你去馬廄了？」
獨孤彥昭點頭。
「他有沒有說什麼奇怪的話？」
「沒有……就是讓我看了看馬。」
李建成微微鬆了口氣，笑了笑：「那就好。」
「世民這個人，嘴上沒把門的，有時候會亂說話。但他人不壞，你跟他相處久了就知道了。」
獨孤彥昭認真地說：「二兄對我很好。」
李建成看著他的眼睛，目光柔和。
他伸手揉了揉獨孤彥昭的頭頂。
「好好休息。」李建成說完便轉身走了。
獨孤彥昭端著那碗茯苓雞湯，回到窗前坐下。
湯還冒著熱氣，茯苓的香氣混著雞肉的鮮甜，在微涼的暮春空氣里瀰漫開來。
他喝了一口。
燙。
但暖意從喉嚨一路蔓延到胃裡，然後擴散到四肢百骸。
窗外，長安城的暮色越來越濃。遠處有雁陣划過天際，排成歪歪斜斜的人字，往北飛。
大業九年，暮春。
他在長安城的第一個完整的日子，就這樣過去了。
他把最後一口湯喝完，舔了舔嘴唇，把空碗放在窗台上。
然後鋪開紙，提筆。
用今天新學的小楷筆，蘸墨，在紙上歪歪扭扭地寫了四個字——
來日方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