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離別！
村中空地上，倖存的四十來口人已經聚集在一起，人人背上都背著大小不一的包袱，臉上神情各異，悲傷、恐懼、茫然、還有一絲絕境中掙扎出的希冀。
空地中央，架起了幾口大鐵鍋，裡面煮著最後一批來不及帶走的肉和雜糧，香氣混合著煙火氣飄散。
這是他們在此地的最後一餐，也是為即將開始的、不知終點的漫長逃亡積蓄力氣的「壯行飯」。
葛洪專門給王朔準備了一個厚實的羊皮背囊，裡面塞滿了烤得焦乾的肉脯、硬邦邦的雜糧餅子、一小包鹽，甚至還有兩塊火石和一小卷引火的絨草。
「朔哥兒，路上吃，別餓著。」
葛洪將背囊遞給王朔。
王朔沒有推辭，接過背囊，默默背在身後。
然後他走到鍋邊，和眾人一起，就著滾燙的肉湯，啃著干硬的餅子。
這頓飯，沒有人說話，只有沉默的咀嚼聲和鍋下柴火燃燒的噼啪聲。
食物很粗糙，味道也尋常，但每個人都吃得很慢，很用力，仿佛要將這最後一點溫熱和滋味，牢牢地記在身體裡。
因為他們知道，吃完這頓，離開這裡，前路便是真正的風餐露宿，生死難料了。
飯後，最後的準備迅速完成。
物資綑紮上馬背，傷勢較重的村民被扶上馬背坐穩。
還能行走的人，無論老幼，都緊緊了身上的包袱和衣帶。
王朔也換上了一身從建奴屍體上剝下的、還算完好的棉甲和戰襖，大小還算合身，只是沾染了暗褐色的血污。
他戴上一頂建奴的頭盔，將新編的辮子從盔後特意拉出。
此刻的他，若不摘頭盔細看，活脫脫就是一個剛從戰場上退下、略顯疲憊的建奴騎兵。
一切就緒。
王朔走到隊伍最前方，與劉守正相對而立。
劉守正伸出粗糙的大手，用力拍了拍王朔的臂膀，喉嚨動了動，最終只吐出四個字：
「王兄弟，保重，大明再見。」
王朔點了點頭，同樣簡短有力地回道：
「劉大哥，一路平安，大明見。」
「哥！」
就在這時，一聲帶著哭腔的呼喚從人群中傳來。
被王宇緊緊摟著的王紫嫣，突然拼命掙紮起來，伸出小手，朝著王朔的方向，淚如雨下。
王朔心中一痛，但他強行壓下翻騰的情緒，抬手用力朝著妹妹揮了揮，提高聲音，用儘可能輕鬆的語氣喊道：
「紫嫣聽話！跟叔走！哥很快就來找你們！回大明哥給你買糖人，做新衣裳！」
王紫嫣還想再喊，卻被王宇死死抱住，將她的臉按在自己懷裡，不讓她再看。
王宇自己也是老淚縱橫，對著王朔重重地點了點頭，然後猛地轉過身，拉著女兒，匯入了開始移動的人群。
劉守正最後看了王朔一眼，不再猶豫，低喝一聲：
「出發！」
隨即，他當先引路，葛洪在一旁協助，這支由夜不收、前軍戶、普通山民、婦孺、傷員組成的奇特隊伍，沉默而迅速地離開了村中空地，沒有走向往常下山的大路，而是拐進了村後一條更為隱蔽、崎嶇難行的小徑。
走這條路，能夠儘可能避開建奴。
王朔獨自一人站在村口的磨盤旁，目送著這支寄託了他所有牽掛和希望的隊伍，緩緩沒入山林。
那些熟悉的、佝僂的、稚嫩的身影，在晨光與樹影的交錯中，逐漸變得模糊，最終徹底消失在山巒和枯樹的掩映之後。
寒風呼嘯著穿過空蕩蕩的村口，捲起地上的雪沫和灰燼。
王朔覺得眼眶有些發熱，他用力眨了眨眼，將那股酸澀的感覺逼了回去。
然後抬起手，迅速抹了一下眼角。
「一定要活下去。」
王朔默默說道。
直到確認隊伍已經走遠，山林重歸寂靜，王朔才緩緩轉過身。
他走到劉守正特意給他留下的兩匹馬旁，一匹是他之前騎乘的深棕色戰馬，另一匹是較為溫順的青色馱馬。
他將那杆沉重的鐵槍用皮索牢牢固定在馱馬的馬鞍一側，然後牽著兩匹馬的韁繩，緩緩向村外、向著與村民隊伍相反的另一條下山小路行去。
走到下山的路口，他勒住馬，再次回首，望向那個在晨光中顯得破敗、寂靜、了無生氣的小山村。
七年的光陰，悲歡，生死，恩情，血債……都留在了那裡。
他看了很久，仿佛要將每一間茅屋、每一道山樑的輪廓都刻進心底。
然後，他翻身上馬猛地一拉韁繩，調轉馬頭，再沒有回頭。
戰馬嘶鳴一聲，撒開四蹄，沿著山道，向著未知的、充滿殺戮與危機的遼東腹地疾馳而去。
王朔的第一個目標非常明確：
那就是距離村子大約十里之外，建奴設立的一個小型警戒堡壘。
這座堡壘扼守著通往村子方向咽喉，是建奴控制這片區域的觸角，也是信息傳遞的節點。
之前那支進村的建奴小隊來時也會經過這裡，也就是說如果一直沒有等到那支建奴小隊回來的話，他們一定會第一時間上報這個消息。
王朔的計劃很直接：
拔掉這顆釘子！殺光堡壘里的守軍，既能延緩後方建奴大部隊得到確切消息的時間，製造更大的混亂和疑團，也能為他後續的「襲擾行動」打響第一槍，並將建奴可能的追查方向，從一開始就引向錯誤的地點。
他之前借著打獵的機會，曾遠遠觀察過那個堡壘。
那不過是一座依託山勢修建的簡陋土圍子，牆高不過一丈，裡面有幾間土房，常駐兵力據他觀察，大約只有七八人，而且看起來並非披甲戰兵，更像是負責警戒、傳信的輔兵或當地的旗丁，警惕性也遠不如前線精銳。
……
時近正午，冬日慘澹的陽光勉強穿透雲層，有氣無力地照耀著群山之間的一片谷地。
一條被車馬踩踏得泥濘不堪的土路，蜿蜒穿過谷地。
不遠處的地方，一座灰黃色的土堡突兀地立在那裡，像一塊難看的瘡疤。
堡牆上方，兩個縮著脖子、不斷搓手呵氣的建奴哨兵，正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著，話題自然是近期最熱門的「汗王親征寧遠」、「打破山海關，去南朝花花世界搶個痛快」之類。
言語間充滿了對劫掠的渴望和對大明的輕蔑。
這個時期努爾哈赤的戰略目標仍以劫掠人口物資、削弱明朝為主，尚未有明確且穩固的入主中原之志。
空地中央，架起了幾口大鐵鍋，裡面煮著最後一批來不及帶走的肉和雜糧，香氣混合著煙火氣飄散。
這是他們在此地的最後一餐，也是為即將開始的、不知終點的漫長逃亡積蓄力氣的「壯行飯」。
葛洪專門給王朔準備了一個厚實的羊皮背囊，裡面塞滿了烤得焦乾的肉脯、硬邦邦的雜糧餅子、一小包鹽，甚至還有兩塊火石和一小卷引火的絨草。
「朔哥兒，路上吃，別餓著。」
葛洪將背囊遞給王朔。
王朔沒有推辭，接過背囊，默默背在身後。
然後他走到鍋邊，和眾人一起，就著滾燙的肉湯，啃著干硬的餅子。
這頓飯，沒有人說話，只有沉默的咀嚼聲和鍋下柴火燃燒的噼啪聲。
食物很粗糙，味道也尋常，但每個人都吃得很慢，很用力，仿佛要將這最後一點溫熱和滋味，牢牢地記在身體裡。
因為他們知道，吃完這頓，離開這裡，前路便是真正的風餐露宿，生死難料了。
飯後，最後的準備迅速完成。
物資綑紮上馬背，傷勢較重的村民被扶上馬背坐穩。
還能行走的人，無論老幼，都緊緊了身上的包袱和衣帶。
王朔也換上了一身從建奴屍體上剝下的、還算完好的棉甲和戰襖，大小還算合身，只是沾染了暗褐色的血污。
他戴上一頂建奴的頭盔，將新編的辮子從盔後特意拉出。
此刻的他，若不摘頭盔細看，活脫脫就是一個剛從戰場上退下、略顯疲憊的建奴騎兵。
一切就緒。
王朔走到隊伍最前方，與劉守正相對而立。
劉守正伸出粗糙的大手，用力拍了拍王朔的臂膀，喉嚨動了動，最終只吐出四個字：
「王兄弟，保重，大明再見。」
王朔點了點頭，同樣簡短有力地回道：
「劉大哥，一路平安，大明見。」
「哥！」
就在這時，一聲帶著哭腔的呼喚從人群中傳來。
被王宇緊緊摟著的王紫嫣，突然拼命掙紮起來，伸出小手，朝著王朔的方向，淚如雨下。
王朔心中一痛，但他強行壓下翻騰的情緒，抬手用力朝著妹妹揮了揮，提高聲音，用儘可能輕鬆的語氣喊道：
「紫嫣聽話！跟叔走！哥很快就來找你們！回大明哥給你買糖人，做新衣裳！」
王紫嫣還想再喊，卻被王宇死死抱住，將她的臉按在自己懷裡，不讓她再看。
王宇自己也是老淚縱橫，對著王朔重重地點了點頭，然後猛地轉過身，拉著女兒，匯入了開始移動的人群。
劉守正最後看了王朔一眼，不再猶豫，低喝一聲：
「出發！」
隨即，他當先引路，葛洪在一旁協助，這支由夜不收、前軍戶、普通山民、婦孺、傷員組成的奇特隊伍，沉默而迅速地離開了村中空地，沒有走向往常下山的大路，而是拐進了村後一條更為隱蔽、崎嶇難行的小徑。
走這條路，能夠儘可能避開建奴。
王朔獨自一人站在村口的磨盤旁，目送著這支寄託了他所有牽掛和希望的隊伍，緩緩沒入山林。
那些熟悉的、佝僂的、稚嫩的身影，在晨光與樹影的交錯中，逐漸變得模糊，最終徹底消失在山巒和枯樹的掩映之後。
寒風呼嘯著穿過空蕩蕩的村口，捲起地上的雪沫和灰燼。
王朔覺得眼眶有些發熱，他用力眨了眨眼，將那股酸澀的感覺逼了回去。
然後抬起手，迅速抹了一下眼角。
「一定要活下去。」
王朔默默說道。
直到確認隊伍已經走遠，山林重歸寂靜，王朔才緩緩轉過身。
他走到劉守正特意給他留下的兩匹馬旁，一匹是他之前騎乘的深棕色戰馬，另一匹是較為溫順的青色馱馬。
他將那杆沉重的鐵槍用皮索牢牢固定在馱馬的馬鞍一側，然後牽著兩匹馬的韁繩，緩緩向村外、向著與村民隊伍相反的另一條下山小路行去。
走到下山的路口，他勒住馬，再次回首，望向那個在晨光中顯得破敗、寂靜、了無生氣的小山村。
七年的光陰，悲歡，生死，恩情，血債……都留在了那裡。
他看了很久，仿佛要將每一間茅屋、每一道山樑的輪廓都刻進心底。
然後，他翻身上馬猛地一拉韁繩，調轉馬頭，再沒有回頭。
戰馬嘶鳴一聲，撒開四蹄，沿著山道，向著未知的、充滿殺戮與危機的遼東腹地疾馳而去。
王朔的第一個目標非常明確：
那就是距離村子大約十里之外，建奴設立的一個小型警戒堡壘。
這座堡壘扼守著通往村子方向咽喉，是建奴控制這片區域的觸角，也是信息傳遞的節點。
之前那支進村的建奴小隊來時也會經過這裡，也就是說如果一直沒有等到那支建奴小隊回來的話，他們一定會第一時間上報這個消息。
王朔的計劃很直接：
拔掉這顆釘子！殺光堡壘里的守軍，既能延緩後方建奴大部隊得到確切消息的時間，製造更大的混亂和疑團，也能為他後續的「襲擾行動」打響第一槍，並將建奴可能的追查方向，從一開始就引向錯誤的地點。
他之前借著打獵的機會，曾遠遠觀察過那個堡壘。
那不過是一座依託山勢修建的簡陋土圍子，牆高不過一丈，裡面有幾間土房，常駐兵力據他觀察，大約只有七八人，而且看起來並非披甲戰兵，更像是負責警戒、傳信的輔兵或當地的旗丁，警惕性也遠不如前線精銳。
……
時近正午，冬日慘澹的陽光勉強穿透雲層，有氣無力地照耀著群山之間的一片谷地。
一條被車馬踩踏得泥濘不堪的土路，蜿蜒穿過谷地。
不遠處的地方，一座灰黃色的土堡突兀地立在那裡，像一塊難看的瘡疤。
堡牆上方，兩個縮著脖子、不斷搓手呵氣的建奴哨兵，正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著，話題自然是近期最熱門的「汗王親征寧遠」、「打破山海關，去南朝花花世界搶個痛快」之類。
言語間充滿了對劫掠的渴望和對大明的輕蔑。
這個時期努爾哈赤的戰略目標仍以劫掠人口物資、削弱明朝為主，尚未有明確且穩固的入主中原之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