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壓陣
普特南領著車隊趕了一夜的路，天沒亮就到了湯普森營地的外圍。
暗哨先聽見了動靜——這回是一大片，馬蹄、車輪、人聲混在一處。哨位上的貝茲端起槍，朝黑裡頭喊口令。
普特南在前頭回了下半句。
對上了。可貝茲沒放心。一騎是信使，一大隊人馬連夜摸到營地外圍，這事透著不尋常。他沒擅自放行，先吹了一聲哨，把湯普森驚起來。
湯普森披著衣服出來的時候，東邊天才蒙蒙亮。
他看見普特南帶著兩輛帶篷的馬車、七八個挎槍的人停在營地外。車篷上一個圈，圈裡一把剝皮刀。
湯普森愣了一下。
普特南翻身下馬，跑過來。
「老大，「普特南壓低聲音，「老闆親自來了。「
---
湯普森心裡咯噔一下。
僱主出錢，獵人賣命。這行當幹了十幾年，他從沒見過哪個僱主親自下場，跑到荒野上的營地里來。沃克這一來，意味著事情壓到他頭上了。
他整了整衣服，把扣子扣好，迎了上去。
沃克這時候已經下了車。他在車上顛了一夜，腰背有些僵，下車的時候扶了德里克一把。可他站定以後，腰板就直起來了，臉上還是那副和氣的笑。
「湯普森。「沃克伸出手。
「老闆。「湯普森跟他握手，「您怎麼親自來了。這荒郊野地的，怠慢了。「
「我坐不住。「沃克說，「過來看看弟兄們。「
湯普森把沃克請到火堆邊。營地里沒什麼待客的東西，他叫人把僅有的一壺咖啡煮上，又把自己那條還算乾淨的毯子鋪在一塊平石上，請沃克坐。
這是營地待客的禮數。荒野上東西少，能拿出來的就這些。
沃克也不嫌，坐下了。
---
天漸漸亮了。營地里的人陸續起來。
他們看見老闆來了，都有些發愣。
米勒一邊扣槍帶一邊往火堆這邊瞄。科爾睡眼惺忪地爬起來，看清了車篷上的記號，一下子精神了。哈丁起得早，已經站到了湯普森身後。
拉森起得最早。他值的頭一班崗，天沒亮就守在窪地邊上。沃克的車隊進來的時候，他頭一個看見。
拉森沒湊過去。他抱著那把夏普斯，遠遠地站著，看著火堆邊的沃克。
沃克掃了一圈營地里的人，臉上的笑沒變。
「弟兄們，「沃克開口了，聲音不高，在場的人都聽得清，「辛苦了。「
沒人接話。
---
沃克讓德里克把車上一個木箱搬下來，放在火堆邊的平石上。
他當著所有人的面，打開了箱子。
箱子裡是銀元。一摞一摞碼得整整齊齊，在晨光裡頭泛著白光。
營地里的人呼吸都重了一些。
這些人裡頭，沒有一個一輩子見過這麼多現錢碼在一塊兒。一個牧場工人忙一年掙不到兩百塊。這一箱銀元，少說也有幾千。
「我知道弟兄們最近不太平。「沃克說，「格蘭頓折了，莫里斯折了，道森那邊也出了事。換了誰，心裡都得打鼓。「
他頓了一下。
「我今天把錢帶來了。「沃克說，「原先說好的五千，我加到七千五。活捉首領，一萬五。這箱子裡的錢，事成那天，當場點清。我沃克做生意二十年，幾時說話不算過數。「
火堆邊靜了一會兒。
米勒先開口了。
「老闆，「米勒說，「您的價我信得過。可我得問一句——對方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
這話問到了點子上。
沃克早有準備。
「聯邦佬。「沃克說，「北方派進來的特戰小隊，武裝了一夥印第安人，配了擋子彈的護甲，背後還有顧問指點。格蘭頓和莫里斯吃虧，吃在沒防備上。一夥有備而來的聯邦兵，打幾個沒防備的獵人隊，自然占便宜。「
米勒點了點頭。這個說法他聽得進去。聯邦佬也是人，是人就擋不住他一顆子彈。
科爾也鬆了口氣。他怕的是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一夥聯邦兵，那就好辦了。
可拉森這時候開口了。
「老闆。「拉森抱著槍走過來，「我有句話。「
沃克看向他。「你說。「
「您見過那個腳印嗎？「拉森問。
火堆邊安靜下來。
「光腳的。「拉森說，「腳趾摳進土裡，像熊掌。一步隔著十一英尺。走了一百碼，憑空就沒了。聯邦佬的特戰兵，光著腳，一步邁十一英尺？「
沃克臉上的笑頓了一下。
可他很快又接上了。
「老拉森，「沃克說，「我做了二十年生意。我跟你說樁道理——荒野上的怪事，十樁裡頭九樁是人故意做出來嚇人的。腳印能偽造，霜能撒石灰冒充，影子能拿人裝。聯邦佬最愛玩這一套，先把弟兄們的膽子嚇破，仗就贏了一半。你越信這個邪，越中他們的計。「
拉森沒說話。
沃克這套說辭，他駁不倒。腳印確實能偽造，他自己也想過。可他心裡那股寒意，沃克這幾句話壓不下去。
他看了一眼那箱銀元，又看了一眼火堆邊其他人的臉——米勒信了，科爾信了，剩下的人眼睛都黏在那箱錢上。
拉森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他一個人，駁不動一箱銀元。
---
沃克轉向湯普森。
「湯普森，「沃克說，「我把話挑明。我這趟親自來，是來給弟兄們撐腰的。錢我帶夠了，槍我也帶了——車上還有二十支新夏普斯，子彈管夠。你們缺什麼，我都補上。「
湯普森沉默著。
他原想跟沃克單獨說說那個腳印的事，把心裡那三成的疑慮挑明。可他看著那箱銀元，看著弟兄們的臉，話到嘴邊又改了。
他要是當著所有人的面說「這東西怕是個怪物「，就跟拉森一個下場——駁不動一箱錢，還落個膽小的名聲。
湯普森幹了二十多年，懂一個理：人心一旦被錢攏住了，再說喪氣話，就成了跟所有人作對。
「行。「湯普森說，「老闆既然親自來了，錢和槍都備齊了，咱們聽老闆的。「
他頓了一下，給自己留了條底。
「我只提一條。「湯普森說，「探路的人在前頭，看見那東西的影子先停下報信，不許硬沖。這條您准了，我帶弟兄們往西北走。「
「准。「沃克一口應下，「我要的是活口，越謹慎越好。一衝動打死了首領，那才叫虧。「
湯普森點了點頭。
這條底，給他自己、也給弟兄們留了一線。
---
沃克最後說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意外的事。
「這一趟，「沃克說，「我跟你們一塊兒走。「
營地里的人都愣了。
僱主跟著獵人隊下荒野，這事誰也沒聽說過。
沃克看出了他們的疑惑。
「我押了這麼多錢進去，「沃克說，「總得親眼看著它花在刀刃上。再說，真逮著個聯邦軍的活口，頭一時間得有人認得出他的成色——這事你們幹不了，我得在場。「
湯普森沒攔。僱主要跟，他攔不住。況且沃克在場，錢和槍都在手邊，弟兄們的軍心反倒穩。
德里克在旁邊聽著，心裡頭犯嘀咕。他跟了沃克這些年，頭一回見老闆把自己的命也押上桌。可他是個管事的，老闆拿了主意，他只管照辦。
天大亮了。
營地開始拔營。新發的二十支夏普斯一支支分下去，弟兄們檢查槍膛、壓子彈的聲音響成一片。
那箱銀元重新蓋好，搬回了車上。可它打開過的樣子，已經印在每個人心裡了。
---
往西北一百多里，鹿溝。
阿卡切塔在鹿溝把事辦妥了。這個基奧瓦支系的部落，見過灰羽的雷鳥羽毛、聽過阿卡切塔滅掉兩支獵人隊的事，跪了一片。部落的人留守本部，另挑了兩個後生跟著阿卡切塔走，學些本事。
事辦完的當天傍晚，快蹄找到阿卡切塔。
「你說的東南那撮人，「快蹄問，「還在往這邊來嗎？「
「在。「阿卡切塔說，「針越來越近了。「
「鹿溝的事了了。「快蹄說，「我去會會他們，先看看是什麼來路。「
阿卡切塔看了他一眼。
快蹄當了六年族長，習慣自己拿主意。這兩回被壓著不讓動手，他心裡憋著一股勁。
阿卡切塔這回沒拒絕。
「去。「阿卡切塔說，「先看，別動手。摸清他們有多少人、什麼來路、衝著誰來的。看完回來。「
快蹄點了點頭。
他握了握腰間那把從莫里斯團伙繳來的剝皮刀，轉身往東南去了。
普姆的賜福讓他走得幾乎沒有聲響。
暗哨先聽見了動靜——這回是一大片，馬蹄、車輪、人聲混在一處。哨位上的貝茲端起槍，朝黑裡頭喊口令。
普特南在前頭回了下半句。
對上了。可貝茲沒放心。一騎是信使，一大隊人馬連夜摸到營地外圍，這事透著不尋常。他沒擅自放行，先吹了一聲哨，把湯普森驚起來。
湯普森披著衣服出來的時候，東邊天才蒙蒙亮。
他看見普特南帶著兩輛帶篷的馬車、七八個挎槍的人停在營地外。車篷上一個圈，圈裡一把剝皮刀。
湯普森愣了一下。
普特南翻身下馬，跑過來。
「老大，「普特南壓低聲音，「老闆親自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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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普森心裡咯噔一下。
僱主出錢，獵人賣命。這行當幹了十幾年，他從沒見過哪個僱主親自下場，跑到荒野上的營地里來。沃克這一來，意味著事情壓到他頭上了。
他整了整衣服，把扣子扣好，迎了上去。
沃克這時候已經下了車。他在車上顛了一夜，腰背有些僵，下車的時候扶了德里克一把。可他站定以後，腰板就直起來了，臉上還是那副和氣的笑。
「湯普森。「沃克伸出手。
「老闆。「湯普森跟他握手，「您怎麼親自來了。這荒郊野地的，怠慢了。「
「我坐不住。「沃克說，「過來看看弟兄們。「
湯普森把沃克請到火堆邊。營地里沒什麼待客的東西，他叫人把僅有的一壺咖啡煮上，又把自己那條還算乾淨的毯子鋪在一塊平石上，請沃克坐。
這是營地待客的禮數。荒野上東西少，能拿出來的就這些。
沃克也不嫌，坐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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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漸漸亮了。營地里的人陸續起來。
他們看見老闆來了，都有些發愣。
米勒一邊扣槍帶一邊往火堆這邊瞄。科爾睡眼惺忪地爬起來，看清了車篷上的記號，一下子精神了。哈丁起得早，已經站到了湯普森身後。
拉森起得最早。他值的頭一班崗，天沒亮就守在窪地邊上。沃克的車隊進來的時候，他頭一個看見。
拉森沒湊過去。他抱著那把夏普斯，遠遠地站著，看著火堆邊的沃克。
沃克掃了一圈營地里的人，臉上的笑沒變。
「弟兄們，「沃克開口了，聲音不高，在場的人都聽得清，「辛苦了。「
沒人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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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克讓德里克把車上一個木箱搬下來，放在火堆邊的平石上。
他當著所有人的面，打開了箱子。
箱子裡是銀元。一摞一摞碼得整整齊齊，在晨光裡頭泛著白光。
營地里的人呼吸都重了一些。
這些人裡頭，沒有一個一輩子見過這麼多現錢碼在一塊兒。一個牧場工人忙一年掙不到兩百塊。這一箱銀元，少說也有幾千。
「我知道弟兄們最近不太平。「沃克說，「格蘭頓折了，莫里斯折了，道森那邊也出了事。換了誰，心裡都得打鼓。「
他頓了一下。
「我今天把錢帶來了。「沃克說，「原先說好的五千，我加到七千五。活捉首領，一萬五。這箱子裡的錢，事成那天，當場點清。我沃克做生意二十年，幾時說話不算過數。「
火堆邊靜了一會兒。
米勒先開口了。
「老闆，「米勒說，「您的價我信得過。可我得問一句——對方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
這話問到了點子上。
沃克早有準備。
「聯邦佬。「沃克說，「北方派進來的特戰小隊，武裝了一夥印第安人，配了擋子彈的護甲，背後還有顧問指點。格蘭頓和莫里斯吃虧，吃在沒防備上。一夥有備而來的聯邦兵，打幾個沒防備的獵人隊，自然占便宜。「
米勒點了點頭。這個說法他聽得進去。聯邦佬也是人，是人就擋不住他一顆子彈。
科爾也鬆了口氣。他怕的是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一夥聯邦兵，那就好辦了。
可拉森這時候開口了。
「老闆。「拉森抱著槍走過來，「我有句話。「
沃克看向他。「你說。「
「您見過那個腳印嗎？「拉森問。
火堆邊安靜下來。
「光腳的。「拉森說，「腳趾摳進土裡，像熊掌。一步隔著十一英尺。走了一百碼，憑空就沒了。聯邦佬的特戰兵，光著腳，一步邁十一英尺？「
沃克臉上的笑頓了一下。
可他很快又接上了。
「老拉森，「沃克說，「我做了二十年生意。我跟你說樁道理——荒野上的怪事，十樁裡頭九樁是人故意做出來嚇人的。腳印能偽造，霜能撒石灰冒充，影子能拿人裝。聯邦佬最愛玩這一套，先把弟兄們的膽子嚇破，仗就贏了一半。你越信這個邪，越中他們的計。「
拉森沒說話。
沃克這套說辭，他駁不倒。腳印確實能偽造，他自己也想過。可他心裡那股寒意，沃克這幾句話壓不下去。
他看了一眼那箱銀元，又看了一眼火堆邊其他人的臉——米勒信了，科爾信了，剩下的人眼睛都黏在那箱錢上。
拉森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他一個人，駁不動一箱銀元。
---
沃克轉向湯普森。
「湯普森，「沃克說，「我把話挑明。我這趟親自來，是來給弟兄們撐腰的。錢我帶夠了，槍我也帶了——車上還有二十支新夏普斯，子彈管夠。你們缺什麼，我都補上。「
湯普森沉默著。
他原想跟沃克單獨說說那個腳印的事，把心裡那三成的疑慮挑明。可他看著那箱銀元，看著弟兄們的臉，話到嘴邊又改了。
他要是當著所有人的面說「這東西怕是個怪物「，就跟拉森一個下場——駁不動一箱錢，還落個膽小的名聲。
湯普森幹了二十多年，懂一個理：人心一旦被錢攏住了，再說喪氣話，就成了跟所有人作對。
「行。「湯普森說，「老闆既然親自來了，錢和槍都備齊了，咱們聽老闆的。「
他頓了一下，給自己留了條底。
「我只提一條。「湯普森說，「探路的人在前頭，看見那東西的影子先停下報信，不許硬沖。這條您准了，我帶弟兄們往西北走。「
「准。「沃克一口應下，「我要的是活口，越謹慎越好。一衝動打死了首領，那才叫虧。「
湯普森點了點頭。
這條底，給他自己、也給弟兄們留了一線。
---
沃克最後說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意外的事。
「這一趟，「沃克說，「我跟你們一塊兒走。「
營地里的人都愣了。
僱主跟著獵人隊下荒野，這事誰也沒聽說過。
沃克看出了他們的疑惑。
「我押了這麼多錢進去，「沃克說，「總得親眼看著它花在刀刃上。再說，真逮著個聯邦軍的活口，頭一時間得有人認得出他的成色——這事你們幹不了，我得在場。「
湯普森沒攔。僱主要跟，他攔不住。況且沃克在場，錢和槍都在手邊，弟兄們的軍心反倒穩。
德里克在旁邊聽著，心裡頭犯嘀咕。他跟了沃克這些年，頭一回見老闆把自己的命也押上桌。可他是個管事的，老闆拿了主意，他只管照辦。
天大亮了。
營地開始拔營。新發的二十支夏普斯一支支分下去，弟兄們檢查槍膛、壓子彈的聲音響成一片。
那箱銀元重新蓋好，搬回了車上。可它打開過的樣子，已經印在每個人心裡了。
---
往西北一百多里，鹿溝。
阿卡切塔在鹿溝把事辦妥了。這個基奧瓦支系的部落，見過灰羽的雷鳥羽毛、聽過阿卡切塔滅掉兩支獵人隊的事，跪了一片。部落的人留守本部，另挑了兩個後生跟著阿卡切塔走，學些本事。
事辦完的當天傍晚，快蹄找到阿卡切塔。
「你說的東南那撮人，「快蹄問，「還在往這邊來嗎？「
「在。「阿卡切塔說，「針越來越近了。「
「鹿溝的事了了。「快蹄說，「我去會會他們，先看看是什麼來路。「
阿卡切塔看了他一眼。
快蹄當了六年族長，習慣自己拿主意。這兩回被壓著不讓動手，他心裡憋著一股勁。
阿卡切塔這回沒拒絕。
「去。「阿卡切塔說，「先看，別動手。摸清他們有多少人、什麼來路、衝著誰來的。看完回來。「
快蹄點了點頭。
他握了握腰間那把從莫里斯團伙繳來的剝皮刀，轉身往東南去了。
普姆的賜福讓他走得幾乎沒有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