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摸底
湯普森的隊伍重新上路已經三天了。
車隊有了沃克本人的馬車，行軍的速度被車輪死死墜著。兩輛帶篷馬車壓在粗糲的紅砂石路上，每一里地都要多花一刻鐘的工夫。
湯普森把探路的人手翻了一倍。
這天下午，米勒和德雷在最前頭探路。兩個人拉開五十步的距離，跨在馬上，手裡的夏普斯步槍橫在馬鞍橋上。
米勒用靴後跟踢了踢馬腹，讓馬走得慢些。
「老德，「米勒眼睛盯著前方的紅砂岩堆，「你那天瞧見的腳印，就在這附近？「
德雷臉色發緊，搖了搖頭。
「那天還要往西北走十幾里。「德雷壓低聲音說，「可這兩天我總覺得地頭不對。你瞧瞧腳底下的土。「
米勒順著他的視線往下看。
地上的紅砂土發乾，踩上去踩不出印子。尋常的荒野到了夏末都是這副乾癟模樣，沒什麼稀奇。
米勒哼了一聲，用大拇指蹭了蹭槍機上的機匣。新發的夏普斯油水足，蹭在手上黏糊糊的。
「老闆說了，那叫石灰冒充的霜，腳印是特製的木鞋踩出來的。「米勒把槍口往上抬了抬，「聯邦佬在密蘇里就玩過這套，嚇唬新兵蛋子管用。咱們手裡現在一人一把新夏普斯，子彈管夠，真碰上了，兩個排的聯邦兵也得給那一箱銀元墊背。「
德雷沒接話。
他這幾天一直沒怎麼睡好。米勒眼裡看見的是錢，他眼裡看見的是那天拿繩子量出來的十一英尺。
木鞋能踩出十一英尺的步子，那這人的胯骨得有穀倉的大門那麼寬。
德雷把步槍攥緊了些，沒再往下說。
---
後頭兩里地外，沃克的馬車正跟著隊伍挪動。
車廂里顛得厲害，沃克拿削尖的鉛筆在帳本上又劃了一道。這三天的乾草料和馬口糧又花出去一筆現錢。
他掀開帘子，看了看前頭騎馬引路的普特南。
「德里克。「沃克叫了一聲。
德里克撥馬靠近車窗，把帽子往下扯了扯，擋住晃眼的日頭。
「先生。「
「湯普森今天走得比昨天還慢。「沃克眉頭擰著，「一個下午挪了不到十里地。「
「湯普森說是按規矩辦。「德里克回道，「前頭的探子探得細，怕中了聯邦佬的埋伏。這一帶有好幾處風化岩，藏得下人。「
沃克冷哼了一聲。
「他是被格蘭頓的死嚇破了膽。「沃克把帳本合上，「他每磨蹭一天，我帳上就多燒四十塊。等逮著了活口，這筆額外的開銷我得從他的賞金里扣出來。「
德里克沒吭聲。
他當管事的久了，知道這時候不能勸。沃克在石泉鎮坐堂的時候是個體面人，到了這鳥不拉屎的荒野，看著滿眼黃沙和算不完的爛帳，脾氣明顯比在鎮上時焦躁了三成。
德里克一抬頭，瞅見湯普森從前頭撥馬迎面走過來。
---
湯普森勒住馬，停在馬車旁邊。
他臉上帶著一層細沙，嘴唇乾得起了一層白皮。
「老闆，「湯普森拍了拍馬鞍上的土，「前頭到了鹿溝的口子。再往前走，地勢就窄了。我打算讓隊伍在口子外面紮營，歇一晚，明天再往裡摸。「
沃克從車廂里探出半個身子。
「現在離天黑還有一個多鐘頭。「沃克的聲音裡帶著火氣，「一個鐘頭能走五里地。為什麼要停？「
「口子裡頭是基奧瓦人的地界。「湯普森的聲音很沉，不急不緩，「我帶弟兄們幹這一行，手裡的夏普斯再硬，也得按荒野的規矩來。逢溝不連夜趕，見峽不扎生營。格蘭頓當年就是圖快，連夜穿石溪鎮北邊的紅泥地，才讓人連鍋端了。咱們現在車上拉著銀元，更得穩著走。「
沃克盯著湯普森看了幾秒。
湯普森那雙老獵人的眼睛直勾勾地回看著他，沒有躲閃的意思。
沃克知道，這是湯普森的底線了。在荒野上打仗，獵人首領的話就是死規矩，僱主錢再多，把首領逼急了脫鉤，這趟買賣就徹底砸了。
沃克把身子縮回車廂里。
「依你。「沃克說，「明早天一亮就動身，別給我磨蹭。「
「成。「
湯普森撥馬回頭，開始招呼哈丁和科爾去排下營盤。
---
三里地外的一座風化紅砂岩頂上，一雙琥珀色的眼睛把這一切全看在了眼裡。
快蹄整個人貼在岩石的陰影里。
普姆的賜福讓他的皮膚在大太陽底下也透著一股子陰涼，身上的汗味被山風一吹，散得乾乾淨淨，兩里地外的獵犬也聞不到一絲味兒。
他盯著那支車隊已經看了整整兩個時辰。
快蹄在心裡數著數。
二十一個挎槍的白人漢子。其中十九個穿的是尋常老皮匠的短褂，身上滿是泥污和干血跡。
可有兩個人長得不一樣。
一個是騎在馬上、不怎麼幹活、專門盯著馬車的瘦高個。另一個，則是個坐在車廂里、偶爾露個頭、穿一身乾淨呢子衣裳的胖子。
快蹄認得那呢子衣裳的布料。他六年前在石泉鎮的沃克商行門口見過，那是坐辦公室發工錢的老闆才穿得起的行頭。
車篷上那個圈裡一把剝皮刀的記號，他更不會認錯。
「沃克。「
快蹄在舌尖上悄悄把這個名字咂摸了一遍。
他沒想到這個在石泉鎮帳本後面藏了二十年的大老闆，會親自坐著馬車進到西北這片荒原里來。
---
快蹄的視線又移到了那些白人手裡攥著的步槍上。
所有的槍都是新的。
槍管在下午的日頭底下閃著青黑色的油光。那是剛從木箱子裡撬出來、用鹿皮第一次擦拭乾淨的新夏普斯步槍。這種槍在紅石部落一匹好馬也換不來一支。
二十一支新夏普斯。
快蹄往地下啐了一口帶沙子的唾沫。
這些白人不是來例行剝頭皮的。他們是把壓箱底的傢伙全搬出來了，衝著紅石、衝著小水，衝著荒野里所有剛抬起頭來的印第安人來的。
他看到了那個在馬車旁邊跟沃克回話的湯普森。
那個老白人年紀很大，眼神很毒，走幾步就要看一眼地上的風向。快蹄看得出來，這是個在荒野里活了很久的老狐狸。他排出來的探子拉得很開，米勒和德雷好幾次差點就踩到了紅石部落獵人平時設下的暗記。
快蹄在岩石上翻了個身，動作輕得像是一隻落在沙地上的美洲獅。
他沒打算動手。
阿卡切塔臨走時交代過：先看，別動手，摸清來路再回來。
快蹄又看了一眼那輛帶篷的馬車。車輪陷進沙地里的印子很深，說明車裡拉著極重的東西。那絕對不是衣服或者乾糧，衣服沒有那個分量。
他把這些細節死死記在腦子裡，準備回去給阿卡切塔交差。
---
營地在鹿溝口子外面的凹地里紮好了。
二十一個人圍成了一個防禦的大圈，兩輛馬車被堵在最核心的里圈，馬匹都解了套，拴在內側。
科爾和貝茲正在搬木柴。
科爾把一捆乾枯的鼠尾草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碎葉子。
「老貝，「科爾朝四周的黑影瞧了瞧，「你今晚值幾班？「
「二班。「貝茲把水壺掛在架子上，「怎麼，你小子又睡不著？「
「不是。「科爾壓低聲音，「我是覺得這兩天冷得邪乎。現在是德克薩斯大夏天，一到大半夜，後脖頸子往外冒涼氣。你沒覺得？「
「那是山風。「貝茲瞪了他一眼，「少聽老拉森扯那些北邊的瞎話。老闆今天把銀元都擺出來了，你心思多放在槍上。明天進了鹿溝，真要有印第安人露頭，一槍一個，那都是活生生的美金。「
科爾撇了撇嘴，沒吭聲。
他摸了摸自己腰帶上新配的子彈帶，黃銅殼的夏普斯子彈排得密密麻麻，沉甸甸的，這讓他心裡安穩了不少。
---
拉森依舊坐在火堆最邊緣的地方。
新發的二十支槍，他拿了一支，可他原先那把舊夏普斯也沒扔，就擱在腳邊。
湯普森端著一盤熱豆子走過來，在他旁邊蹲下。
「吃點。「湯普森把盤子遞過去。
拉森接過叉子，挑起幾粒豆子塞進嘴裡，嚼得很慢。
「老大，明天進了鹿溝，地勢就由不得咱們了。「拉森眼睛看著黑漆漆的溝口，「那地方窄，兩邊都是碎石坡。要是聯邦佬在頂上架了幾尊機關槍，咱們連人帶車都得填進溝底。老闆在車廂里坐著，他不懂這個。「
「我知道。「湯普森拿鞋底蹭了蹭地上的沙子，「明天我讓米勒和哈丁帶四個人在前面拉開兩里地。發現不妥，先退出來。老闆要跟，就讓他跟著，真到了要命的時候，車不要了，人得撤。「
拉森側過頭看他。
「你捨得那一箱銀元？「
湯普森沉默了片刻。
「命在，錢才是錢。「湯普森把頭低下去，聲音小得只有兩個人聽得見，「命沒了，留著一箱銀元給山裡的野狗當棺材本嗎？「
拉森把盤子裡的豆子吃完，沒再說別的。
他把舊槍拿起來，用一塊髒布慢條斯理地擦著槍機。新槍好用，可舊槍使了八年，習慣了它的脾氣。真要有東西衝出來，他第一手摸到的絕對還是這把舊的。
---
馬車裡頭，沃克把帳本收好了。
他從車窗里看著外頭的火堆，看著那群圍在一起嘀嘀咕咕的獵人。
「德里克。「沃克說。
「先生。「
「明天進了鹿溝，你跟在湯普森後頭。「沃克眼睛裡閃著油燈的光，「盯著他。這老傢伙滑頭得很，我出這麼多錢，不是來雇他在荒野里散步的。明天要是見了印第安人的部落，讓他直接把隊伍頂上去，捉不著活口，誰也別想回石泉鎮。「
「明白。「德里克低頭應道。
夜深了，荒野上的風颳起來，帶著一陣一陣的沙子撞在車篷上，發出沙沙的響聲。
兩里地外，快蹄從岩石上滑下來。
他借著夜色的掩護，像一縷灰煙一樣朝西北方向奔去。阿卡切塔還在鹿溝深處等他的信兒。那兩千五百塊美金一萬五千塊美金的帳，該讓神靈看一看了。
車隊有了沃克本人的馬車，行軍的速度被車輪死死墜著。兩輛帶篷馬車壓在粗糲的紅砂石路上，每一里地都要多花一刻鐘的工夫。
湯普森把探路的人手翻了一倍。
這天下午，米勒和德雷在最前頭探路。兩個人拉開五十步的距離，跨在馬上，手裡的夏普斯步槍橫在馬鞍橋上。
米勒用靴後跟踢了踢馬腹，讓馬走得慢些。
「老德，「米勒眼睛盯著前方的紅砂岩堆，「你那天瞧見的腳印，就在這附近？「
德雷臉色發緊，搖了搖頭。
「那天還要往西北走十幾里。「德雷壓低聲音說，「可這兩天我總覺得地頭不對。你瞧瞧腳底下的土。「
米勒順著他的視線往下看。
地上的紅砂土發乾，踩上去踩不出印子。尋常的荒野到了夏末都是這副乾癟模樣，沒什麼稀奇。
米勒哼了一聲，用大拇指蹭了蹭槍機上的機匣。新發的夏普斯油水足，蹭在手上黏糊糊的。
「老闆說了，那叫石灰冒充的霜，腳印是特製的木鞋踩出來的。「米勒把槍口往上抬了抬，「聯邦佬在密蘇里就玩過這套，嚇唬新兵蛋子管用。咱們手裡現在一人一把新夏普斯，子彈管夠，真碰上了，兩個排的聯邦兵也得給那一箱銀元墊背。「
德雷沒接話。
他這幾天一直沒怎麼睡好。米勒眼裡看見的是錢，他眼裡看見的是那天拿繩子量出來的十一英尺。
木鞋能踩出十一英尺的步子，那這人的胯骨得有穀倉的大門那麼寬。
德雷把步槍攥緊了些，沒再往下說。
---
後頭兩里地外，沃克的馬車正跟著隊伍挪動。
車廂里顛得厲害，沃克拿削尖的鉛筆在帳本上又劃了一道。這三天的乾草料和馬口糧又花出去一筆現錢。
他掀開帘子，看了看前頭騎馬引路的普特南。
「德里克。「沃克叫了一聲。
德里克撥馬靠近車窗，把帽子往下扯了扯，擋住晃眼的日頭。
「先生。「
「湯普森今天走得比昨天還慢。「沃克眉頭擰著，「一個下午挪了不到十里地。「
「湯普森說是按規矩辦。「德里克回道，「前頭的探子探得細，怕中了聯邦佬的埋伏。這一帶有好幾處風化岩，藏得下人。「
沃克冷哼了一聲。
「他是被格蘭頓的死嚇破了膽。「沃克把帳本合上，「他每磨蹭一天，我帳上就多燒四十塊。等逮著了活口，這筆額外的開銷我得從他的賞金里扣出來。「
德里克沒吭聲。
他當管事的久了，知道這時候不能勸。沃克在石泉鎮坐堂的時候是個體面人，到了這鳥不拉屎的荒野，看著滿眼黃沙和算不完的爛帳，脾氣明顯比在鎮上時焦躁了三成。
德里克一抬頭，瞅見湯普森從前頭撥馬迎面走過來。
---
湯普森勒住馬，停在馬車旁邊。
他臉上帶著一層細沙，嘴唇乾得起了一層白皮。
「老闆，「湯普森拍了拍馬鞍上的土，「前頭到了鹿溝的口子。再往前走，地勢就窄了。我打算讓隊伍在口子外面紮營，歇一晚，明天再往裡摸。「
沃克從車廂里探出半個身子。
「現在離天黑還有一個多鐘頭。「沃克的聲音裡帶著火氣，「一個鐘頭能走五里地。為什麼要停？「
「口子裡頭是基奧瓦人的地界。「湯普森的聲音很沉，不急不緩，「我帶弟兄們幹這一行，手裡的夏普斯再硬，也得按荒野的規矩來。逢溝不連夜趕，見峽不扎生營。格蘭頓當年就是圖快，連夜穿石溪鎮北邊的紅泥地，才讓人連鍋端了。咱們現在車上拉著銀元，更得穩著走。「
沃克盯著湯普森看了幾秒。
湯普森那雙老獵人的眼睛直勾勾地回看著他，沒有躲閃的意思。
沃克知道，這是湯普森的底線了。在荒野上打仗，獵人首領的話就是死規矩，僱主錢再多，把首領逼急了脫鉤，這趟買賣就徹底砸了。
沃克把身子縮回車廂里。
「依你。「沃克說，「明早天一亮就動身，別給我磨蹭。「
「成。「
湯普森撥馬回頭，開始招呼哈丁和科爾去排下營盤。
---
三里地外的一座風化紅砂岩頂上，一雙琥珀色的眼睛把這一切全看在了眼裡。
快蹄整個人貼在岩石的陰影里。
普姆的賜福讓他的皮膚在大太陽底下也透著一股子陰涼，身上的汗味被山風一吹，散得乾乾淨淨，兩里地外的獵犬也聞不到一絲味兒。
他盯著那支車隊已經看了整整兩個時辰。
快蹄在心裡數著數。
二十一個挎槍的白人漢子。其中十九個穿的是尋常老皮匠的短褂，身上滿是泥污和干血跡。
可有兩個人長得不一樣。
一個是騎在馬上、不怎麼幹活、專門盯著馬車的瘦高個。另一個，則是個坐在車廂里、偶爾露個頭、穿一身乾淨呢子衣裳的胖子。
快蹄認得那呢子衣裳的布料。他六年前在石泉鎮的沃克商行門口見過，那是坐辦公室發工錢的老闆才穿得起的行頭。
車篷上那個圈裡一把剝皮刀的記號，他更不會認錯。
「沃克。「
快蹄在舌尖上悄悄把這個名字咂摸了一遍。
他沒想到這個在石泉鎮帳本後面藏了二十年的大老闆，會親自坐著馬車進到西北這片荒原里來。
---
快蹄的視線又移到了那些白人手裡攥著的步槍上。
所有的槍都是新的。
槍管在下午的日頭底下閃著青黑色的油光。那是剛從木箱子裡撬出來、用鹿皮第一次擦拭乾淨的新夏普斯步槍。這種槍在紅石部落一匹好馬也換不來一支。
二十一支新夏普斯。
快蹄往地下啐了一口帶沙子的唾沫。
這些白人不是來例行剝頭皮的。他們是把壓箱底的傢伙全搬出來了，衝著紅石、衝著小水，衝著荒野里所有剛抬起頭來的印第安人來的。
他看到了那個在馬車旁邊跟沃克回話的湯普森。
那個老白人年紀很大，眼神很毒，走幾步就要看一眼地上的風向。快蹄看得出來，這是個在荒野里活了很久的老狐狸。他排出來的探子拉得很開，米勒和德雷好幾次差點就踩到了紅石部落獵人平時設下的暗記。
快蹄在岩石上翻了個身，動作輕得像是一隻落在沙地上的美洲獅。
他沒打算動手。
阿卡切塔臨走時交代過：先看，別動手，摸清來路再回來。
快蹄又看了一眼那輛帶篷的馬車。車輪陷進沙地里的印子很深，說明車裡拉著極重的東西。那絕對不是衣服或者乾糧，衣服沒有那個分量。
他把這些細節死死記在腦子裡，準備回去給阿卡切塔交差。
---
營地在鹿溝口子外面的凹地里紮好了。
二十一個人圍成了一個防禦的大圈，兩輛馬車被堵在最核心的里圈，馬匹都解了套，拴在內側。
科爾和貝茲正在搬木柴。
科爾把一捆乾枯的鼠尾草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碎葉子。
「老貝，「科爾朝四周的黑影瞧了瞧，「你今晚值幾班？「
「二班。「貝茲把水壺掛在架子上，「怎麼，你小子又睡不著？「
「不是。「科爾壓低聲音，「我是覺得這兩天冷得邪乎。現在是德克薩斯大夏天，一到大半夜，後脖頸子往外冒涼氣。你沒覺得？「
「那是山風。「貝茲瞪了他一眼，「少聽老拉森扯那些北邊的瞎話。老闆今天把銀元都擺出來了，你心思多放在槍上。明天進了鹿溝，真要有印第安人露頭，一槍一個，那都是活生生的美金。「
科爾撇了撇嘴，沒吭聲。
他摸了摸自己腰帶上新配的子彈帶，黃銅殼的夏普斯子彈排得密密麻麻，沉甸甸的，這讓他心裡安穩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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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森依舊坐在火堆最邊緣的地方。
新發的二十支槍，他拿了一支，可他原先那把舊夏普斯也沒扔，就擱在腳邊。
湯普森端著一盤熱豆子走過來，在他旁邊蹲下。
「吃點。「湯普森把盤子遞過去。
拉森接過叉子，挑起幾粒豆子塞進嘴裡，嚼得很慢。
「老大，明天進了鹿溝，地勢就由不得咱們了。「拉森眼睛看著黑漆漆的溝口，「那地方窄，兩邊都是碎石坡。要是聯邦佬在頂上架了幾尊機關槍，咱們連人帶車都得填進溝底。老闆在車廂里坐著，他不懂這個。「
「我知道。「湯普森拿鞋底蹭了蹭地上的沙子，「明天我讓米勒和哈丁帶四個人在前面拉開兩里地。發現不妥，先退出來。老闆要跟，就讓他跟著，真到了要命的時候，車不要了，人得撤。「
拉森側過頭看他。
「你捨得那一箱銀元？「
湯普森沉默了片刻。
「命在，錢才是錢。「湯普森把頭低下去，聲音小得只有兩個人聽得見，「命沒了，留著一箱銀元給山裡的野狗當棺材本嗎？「
拉森把盤子裡的豆子吃完，沒再說別的。
他把舊槍拿起來，用一塊髒布慢條斯理地擦著槍機。新槍好用，可舊槍使了八年，習慣了它的脾氣。真要有東西衝出來，他第一手摸到的絕對還是這把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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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裡頭，沃克把帳本收好了。
他從車窗里看著外頭的火堆，看著那群圍在一起嘀嘀咕咕的獵人。
「德里克。「沃克說。
「先生。「
「明天進了鹿溝，你跟在湯普森後頭。「沃克眼睛裡閃著油燈的光，「盯著他。這老傢伙滑頭得很，我出這麼多錢，不是來雇他在荒野里散步的。明天要是見了印第安人的部落，讓他直接把隊伍頂上去，捉不著活口，誰也別想回石泉鎮。「
「明白。「德里克低頭應道。
夜深了，荒野上的風颳起來，帶著一陣一陣的沙子撞在車篷上，發出沙沙的響聲。
兩里地外，快蹄從岩石上滑下來。
他借著夜色的掩護，像一縷灰煙一樣朝西北方向奔去。阿卡切塔還在鹿溝深處等他的信兒。那兩千五百塊美金一萬五千塊美金的帳，該讓神靈看一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