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半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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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普特南天沒亮就離開了湯普森的營地。

  湯普森那封回話揣在他貼身的夾層里。他得把信送到沃克手上。

  沃克人在亨德森堡,普特南打算原路折回去。來的時候他記下了路上的水源和歇腳點,回去走得快些。

  按規矩,這趟送到給十塊,帶回話再加十塊。兩頭的錢都要見著沃克本人才結。所以他得先找著沃克。

  走了大半天,日頭偏西。普特南遠遠看見前頭的道上揚起一片土。

  他勒住馬。

  荒野上的道,一個人走得多。一片土揚起來,意味著來的不止一個人。這年月路上不太平,散兵、逃兵、流竄的匪幫都有。普特南把手按在槍上,先沒動,眯眼看。

  土裡頭慢慢現出形狀——兩輛帶篷的馬車,前後幾個騎馬的。

  普特南看清了車篷上的記號。一個圈,圈裡一把剝皮刀。

  他愣了一下。

  這是沃克商行的車隊。

  ---

  普特南撥馬迎上去。

  車隊前頭騎馬的是德里克。德里克也認出了普特南,抬手叫車隊停下。

  「普特南?「德里克說,「你怎麼在這兒。「

  「我送回話回去。「普特南說,「老闆呢?我還當老闆在亨德森堡。「

  「老闆在車上。「德里克說,「你先別走,我去回一聲。「

  德里克撥馬到車廂邊,掀開帘子說了兩句。

  帘子裡頭沃克的聲音傳出來。

  「叫他過來。「

  ---

  普特南下了馬,走到車廂邊。

  沃克掀著帘子坐在裡頭。他這幾天在路上顛著,臉色比在石泉鎮時差了些,眼睛還是亮的。

  「老闆。「普特南說,「湯普森的回話。「

  他把信從夾層里掏出來,雙手遞上去。

  沃克接過。信封上畫著他自己的記號,封口的火漆是整的。他看了一眼,挑開火漆,抽出信紙。

  湯普森寫的也是皮貨行話。沃克看得比誰都快。

  「西北貨棧那頭的鹿,個頭比往年大三倍。尋常皮刀下不去手。請東家示下,可否另調好手、備下硬傢伙。皮匠這邊,先探路,後下刀。「

  沃克把這幾行看了兩遍。

  他心裡頭過了一遍意思——西北那東西比尋常的硬,尋常獵手對付不了,湯普森請他定奪要不要另派人、配更狠的槍,眼下這隊人想先探後動。

  沃克的臉沉下來。

  ---

  「先探後動。「沃克把這四個字念出來,聲音不高。

  德里克在旁邊聽著,沒敢接。

  沃克清楚湯普森這是什麼意思。湯普森在縮。三支隊伍折了兩支,剩下的人膽寒了,想往後拖。

  可沃克拖不起。

  他這幾天在車上翻了無數遍帳本。每天開銷四百二十,現金再燒兩個月就見底。他這一輩子的家底押在這一票上。湯普森這邊再這麼「先探後動「地磨下去,磨到他銀錢燒空,這火就再也點不起來了。

  至於「個頭比往年大三倍「「尋常皮刀下不去手「——這兩句沃克信。他原本就判斷對方有擋子彈的護甲、有聯邦佬在背後撐腰。湯普森這兩句,正好對上了他的判斷。對方越硬,越說明背後有聯邦軍的影子。越是這樣,他越要弄一個活口出來送軍方,逼軍方下場。

  沃克把信紙折好,收進懷裡。

  他抬眼看普特南。

  「營地什麼光景。「沃克問,「你照實說。「

  ---

  普特南把營地的情形說了。

  他說湯普森這幾天把隊伍改成了摸底,每天壓一半路,先派人探三十里。他說前兩天探子帶回來一個腳印——光腳的,腳趾摳進土裡,一步隔著十一英尺。他說營地里加了雙崗,弟兄們夜裡睡不踏實。他說那個叫拉森的老獵人,抱著槍坐到天亮。

  沃克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腳印、雙崗、坐到天亮——這些在沃克聽來,全是一支隊伍膽怯的徵兆。

  他沒往別處想。一群在荒野上待久了的糙漢,聽見點風吹草動就疑神疑鬼,這種事他見得多了。獵人怕死,天經地義。怕死的人得有人在背後壓著,得有人把賞金擺到他們眼皮底下,得有人告訴他們退無可退。

  這正是沃克這趟親自出門要辦的事。

  ---

  懷特這時候從後頭的馬車邊湊過來。

  他原本奉湯普森的命回石泉鎮報「改打為探「的信,半道撲了空,追到亨德森堡,又被沃克留下跟著車隊走。

  他聽見普特南說的那些,心裡頭不踏實。

  那個腳印他也聽說過。湯普森改摸底的根由,他清楚。湯普森這麼改,為的是弟兄們能活著回去。

  可眼下沃克的臉色,明擺著要往前推。

  懷特張了張嘴,想替湯普森說句話。

  「老闆,「懷特說,「湯普森改摸底,也是為了弟兄們……「

  「我知道他為了什麼。「沃克打斷他,「為了弟兄們的命。這我懂。「

  沃克的語氣平。

  「可命這東西,得有錢才養得住。「沃克說,「我的錢燒光了,誰給他們發賞?誰給他們配槍配子彈?湯普森想得周到,他替我算過這筆帳沒有?「

  懷特把話咽了回去。

  他是個跑腿的,在老闆面前沒有他說話的分量。這個理他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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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沃克叫德里克把車隊的事重新安排。

  「原先備的是直奔湯普森。「沃克說,「路子改一改。普特南在前頭帶路,咱們連夜趕,早一天到早一天了事。「

  德里克應了。

  按車隊的老規矩,到了點該歇就歇,人馬都得喘口氣。連夜趕路是要折馬、累人的,等閒不這麼幹。德里克心裡有數,老闆這是真急了。

  沃克又對普特南交代。

  「你別歇了。「沃克說,「吃口東西,換匹馬,在前頭給我引路。到了營地的賞錢,我另算給你。「

  普特南沒二話。僱主發話,又許了另算的錢,他認。

  沃克最後說了一句。

  「到了營地,誰也別提'先探後動'這四個字。「沃克說,「這四個字,從今天起,我不想再聽見。「

  車隊重新動起來。

  普特南換了匹馬,到前頭引路。荒野上的道在車輪底下一寸一寸往後退。

  沃克坐在車廂里,又把帳本翻開,在那一頁上添了一行——連夜趕路的草料錢、換馬錢。

  他盤算著,這筆錢花出去,能換湯普森那隊人重新提起刀。

  他不知道,他正催著普特南、催著自己這一車隊人,朝那個十一英尺腳印的方向趕。湯普森想躲開的東西,沃克拿錢把所有人往它跟前推。

  ---

  同一日傍晚,石溪鎮。

  巴克收工回家,瑪莎遞給他一封信。

  「普賴斯牧師叫人送來的。「瑪莎說。

  巴克心裡一動。

  普賴斯托東部教會的人脈,替他查更老更深的檔案,給波士頓一個姓漢斯的教授寫過信。這事拖了些日子,他天天惦記。

  他把信拿到油燈下。

  信不長。普賴斯的字他認得吃力,瑪莎在旁邊幫他念。

  念完,巴克沉默了。

  漢斯教授的回信里沒給準話。教授說,溫迪戈的傳說他聽過,東部的舊檔案里也有零星記載,可那些都是印第安人的口傳,當不得真。教授勸普賴斯,荒野上的怪事多半是人干出來的,勸他們別往神鬼上想。

  巴克把信擱下。

  東部那條路,眼下指望不上了。

  他坐在油燈前,把漢森的筆記又翻到溫迪戈那一頁。灰白的皮、鹿一樣的角、盛夏的霜。

  他想起馬丁牧場那幾個印第安人打開的肩膀,想起紅泥那樁乾淨得過分的慘案,想起西北方向那條莫里斯失蹤的路。

  這些事,東部的教授隔著上千里地,怎麼會信。

  巴克把筆記合上。

  他這條路,到頭來還得自己一個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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