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軍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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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湯普森營地,午後

  營地扎在一處背風的窪地里。

  這幾天摸底走下來,隊伍往前挪了不到三十里。每天天亮派兩個人出去探三十里,天黑前回來報。其餘的人留在營地待命。

  晌午過後,南邊的暗哨先聽見了馬蹄聲。一騎,來得不快。

  哨位上的人叫貝茲。他端起步槍,朝聲音的方向喊了半句口令。

  口令是湯普森隊裡每三天換一回的。來人勒住馬,回了下半句。

  對上了。

  貝茲放下槍。他看清了來人——一身土,馬也乏了,是商行跑長途的普特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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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普特南被領到火堆邊。湯普森正在擦槍,看見他放下了手裡的傢伙。

  「普特南。「湯普森說,「你怎麼來了。「

  「老闆的信。「普特南從貼身的夾層里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叫我親手交給你。「

  湯普森接過信封。

  信封上沒寫名字,只畫著一個圈,圈裡一把剝皮刀。這是沃克商行的記號。封口的火漆還是整的,火漆上的印子也是那個記號。

  湯普森看了一眼——沒人動過。

  他用拇指挑開火漆,抽出裡頭的信紙。

  ---

  信上寫的是皮貨行話。

  「近日西北貨棧缺上等鹿皮,整張活皮收價加五成。望各路皮匠速往西北集貨。活皮為上,死皮折價。「

  湯普森把這幾行字看了兩遍。

  他幹這行十幾年,這套行話爛熟於心。

  「西北貨棧「,指的是探子摸到腳印的那片山地。「速往西北集貨「,指的是叫他帶人往那片山地推進。「活皮為上「,指的是要活口。「加五成「,指的是賞金往上漲了。

  一句話——老闆叫他往西北打,活捉,錢給得更多。

  湯普森把信紙折好,沒作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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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丁湊過來。

  「老大,什麼事。「

  湯普森把信遞給他。哈丁也是看得懂行話的。他看完,眉頭皺起來。

  「老闆叫咱們往西北打。「哈丁壓低聲音,「活捉。「

  這話一出,火堆邊幾個人都聽見了。

  三天前,湯普森才把隊伍從硬打改成摸底——每天壓一半路、先探三十里、看見不對就停。拉森那兩個硬條件,湯普森也都點頭應了。

  如今老闆一道令下來,叫往西北打、活捉。這跟隊伍眼下走的路子頂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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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拉森這時候正在火堆另一頭補一隻磨破的靴子。

  他聽見「往西北打、活捉「這幾個字,手裡的針停了。

  他把靴子擱下,走過來。

  「老大,「拉森說,「我看看。「

  湯普森把信從哈丁手裡拿回來,遞給拉森。

  拉森看得慢。他一行一行地認,認完抬起頭。

  「老闆不知道腳印的事。「拉森說。

  「他不知道。「湯普森說,「這信是他在亨德森堡寫的。寫的時候,咱們的探子還沒摸到那個腳印。「

  拉森沉默了幾秒。

  「那咱們得讓他知道。「拉森說,「十一英尺一步的東西,叫咱們活捉?拿什麼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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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米勒在旁邊聽著。他這人信槍,旁的都不大放在心上。

  「加五成。「米勒先把這三個字挑出來,「原先五千,加五成就是七千五。活捉首領翻倍,一萬五。「

  「米勒。「哈丁瞪他。

  「我算帳。「米勒說,「七千五分下來,一個人五百。這筆錢,我得先聽清楚了,再說走還是留。「

  拉森看了米勒一眼,沒接話。

  兩個人的心思都擺在明面上——一個掂量命,一個掂量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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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科爾站得遠。

  這幾天他被罰著刷馬、不許上前線,憋了一肚子氣。聽見「加五成「,他眼睛先亮了一下,又想起德雷量回來的那個腳印,亮起來的眼神暗了一半。


  他沒敢吭聲。哈丁前兩天才訓過他,叫他先想想怎麼活著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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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湯普森把信收進貼身的兜里。

  他心裡頭在過一樁難處。

  老闆出了錢,下了令。獵人按令辦,這是規矩。況且這批夏普斯槍是沃克連夜從倉庫調出來配給他們的,子彈也是沃克的貨棧出的。湯普森這隊人吃的、使的、手裡攥的傢伙,半數捏在沃克手裡。公然抗令,往後這碗飯就難吃了。

  可那個腳印是真的。

  十一英尺一步、光腳摳土、走一百碼憑空消失。叫他帶人正面撲上去活捉這麼個東西,他下不去這個決心。

  湯普森抬頭看了一圈他的人。

  拉森在等他表態。米勒在算錢。哈丁不吭聲,等他拿主意。科爾在遠處裝作刷馬,耳朵豎著。

  湯普森想了一炷香的工夫,開口了。

  「普特南。「

  「在。「

  「你歇一晚。明早帶我的回話走。「

  「回什麼話。「

  「我寫。「湯普森說,「你帶回去交給老闆。「

  普特南點頭。按規矩,送到給十塊,帶回話再加十塊。這一趟他來回都有進項,沒二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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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湯普森叫哈丁取來紙筆。

  他識字有限,寫得慢。他也用行話寫。

  「西北貨棧那頭的鹿,個頭比往年大三倍。尋常皮刀下不去手。請東家示下,可否另調好手、備下硬傢伙。皮匠這邊,先探路,後下刀。「

  這幾行字的意思——西北那個東西,比尋常的難對付得多,請老闆定奪,是否另派人、配更狠的槍;眼下這隊人,先探,再動手。

  湯普森把「腳印「「結霜「這些字一個都沒往信上寫。

  這些字落到紙上,萬一信在半道被人截了,看的人會當他瘋了。他只寫「個頭比往年大三倍「「尋常皮刀下不去手「——這兩句,沃克掂得出分量。

  他把信折好,吹乾墨,遞給普特南。

  「親手交給老闆。「湯普森說,「路上盤查,就說送皮貨回信的。「

  普特南把信揣進夾層,應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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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湯普森交代完,心裡盤算了一遍。

  這封回話送到亨德森堡,老闆看過,少說也得三五天才有新令下來。這三五天,夠他把西北那片再摸清楚些。探子在前,看見那東西的影子就停,他這隊人不至於撞上去送命。

  他算盤打得不差,只錯了一處。

  他不知道,沃克這會兒已經帶著車隊上了路,正朝他這邊趕來。他寫的這封回話送出去,多半半道上就要撞見沃克本人。

  到那時候,他這「先探後動「的盤算,由不由得他,就難說了。

  ---

  入夜,營地加了雙崗。

  拉森值頭一班。他蹲在窪地邊上,懷裡抱著夏普斯,眼睛盯著西北那片黑。

  湯普森睡不著,過來蹲在他旁邊。

  兩個人都沒說話。過了一會兒,拉森先開口。

  「老大,我跟你說句掏心的話。「

  「說。「

  「密蘇里那個小磨坊,我攢的錢差最後一筆。「拉森說,「這一票本來是我最後一票。「

  「嗯。「

  「可我這兩天總想起那個老嚮導講的東西。「拉森說,「住在北風裡,越吃越餓。我年輕那會兒當它是哄人的瞎話。這兩個月,我有點信了。「

  湯普森沒接話。

  「老大,「拉森說,「死在印第安人手裡,死在聯邦佬手裡,這些我都認。我怕的是死在一個連名字都叫不出來的東西手裡。死得不明不白,連個收屍的說法都沒有。「

  湯普森沉默了好一會兒。

  「再走兩天。「湯普森說,「探子在前頭探。看見那東西的影子,咱們就停,等老闆的新令。「

  拉森點了點頭,沒再說。

  他把懷裡的夏普斯又抱緊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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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片荒野往西北去,阿卡切塔的隊伍離鹿溝還有一天的路。

  傍晚紮營。阿卡切塔坐在火邊,閉上眼睛,感了一回那幾根針。

  石溪鎮那根,熱得穩——巴克還在惦記著他。亨德森堡那根,忽明忽暗——艾倫的心緒亂。石泉鎮那根,在動——沃克在路上。

  他睜開眼,又往東南那片荒野看了一眼。

  那個方向,隱約多了點東西。說不清楚,像是有一小撮人,正朝這片地界慢慢挪過來。

  快蹄在旁邊看著他。

  「東南有人。「阿卡切塔說,「一小撮。衝著這片來的。「

  「獵人?「快蹄問。

  「看不清。「阿卡切塔說,「先去鹿溝。鹿溝的事辦完,再回頭收拾他們。「

  快蹄握了握腰間那把從莫里斯團伙繳來的剝皮刀,沒說話。

  他把東南那個方向,在心裡記下了。

  灰羽坐在火堆另一邊,抬頭看了一眼天上那顆亮星。

  她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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