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傳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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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亨德森堡,清早

  沃克起得早。他打算上午把給前線的令發出去,再動身往西邊走。

  天剛亮,敲門聲響。

  德里克開門。門口站著一個穿便裝的年輕人,手裡捧著一個捲起來的紙筒。年輕人把紙筒往德里克手裡一塞,轉身就走,一句話沒說。

  德里克認得這人的臉——昨晚在營門口見過,是克拉克少尉跟前的勤務兵。

  這是規矩。軍方的人給商行送東西,露面越短越好。東西到手,人就得走。

  德里克把紙筒拿進屋,交給沃克。

  沃克展開。是艾倫答應的那張草圖。

  圖上畫著一處營地的位置,幾道馬蹄印的走向,還有撿到黃銅紐扣的地點,都標在西北那片山地里。圖畫得規整,標註清楚。

  沃克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圖上只有營地、馬蹄印、紐扣。別的什麼都沒有。

  沃克心裡有數。艾倫只給了能擺上桌面的這一層。底下那一層,艾倫沒往圖上添。沃克也不追,眼下這張圖夠用了。

  沃克坐到桌前,鋪開自己的信紙,提筆寫令。

  他寫的是商行的行話。

  明面上,這是一封談皮貨行情的信。「近日西北貨棧缺上等鹿皮,整張活皮收價加五成,望各路皮匠速往西北集貨,活皮為上,死皮折價。「

  這套行話,湯普森和哈丁都懂。「活皮「指活口,「加五成「指賞金漲價,「西北貨棧「指草圖上那片山地。

  邊境上的商隊傳信,向來用這套行話。荒野上一封信走幾天,路上要過土匪、過盤查、過不長眼的人。信要是被截了,看到的人只當是一封做皮貨買賣的尋常商函。

  沃克寫完,吹乾墨,封進一個不起眼的牛皮紙信封。信封上不寫收信人的名字,只畫一個記號。

  他叫來普特南。

  普特南是商行跑長途送信的老手,四十出頭,認路認得熟,嘴嚴。這一片的小道他閉著眼能走。

  「送給南線的湯普森。「沃克把信交給他,「親手交到湯普森手上。路上盤查就說送皮貨行情的。「

  普特南把信揣進貼身的夾層,點了點頭。

  沃克又交代了酬勞——送到給十塊,湯普森回了話再加十塊。普特南應了,出門備馬去了。

  ---

  普特南剛走沒多久,客棧底下起了動靜。

  德里克下樓去看,撞見一個風塵僕僕的人正跟客棧老闆打聽。這人一身土,眼睛熬得通紅,馬拴在外頭,馬也累得直喘。

  德里克認得他——湯普森隊裡跑腿的懷特。

  「你怎麼在這兒。「德里克問。

  懷特一見德里克,像是見了救星。

  「可找著了。「懷特說,「老闆在不在?我有湯普森的話要帶給老闆。「

  德里克把他領上樓。

  懷特進了沃克的房,先喘了口氣,才把話說清楚。

  他說湯普森改了主意。湯普森不打算硬打了,改成了摸底——每天行軍壓一半,先派人探三十里,發現東西回來報,賞金按情報條數算。湯普森派他連夜趕回石泉鎮報信,到了石泉鎮撲了空,聽說老闆來了亨德森堡,他又一路追到這兒。

  沃克聽完,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沉默了一會兒。

  湯普森自作主張改了戰術。這事沃克心裡頭有點火,但他沒發作。發火解決不了事。沃克幹了三十年生意,懂一個道理——手底下辦事的人慫了,光罵沒用,得給他們一個非干不可的理由。

  剛才寫好的那道令,剛送出去。那道令是叫湯普森往西北進攻、摸窩、活捉。現在懷特帶來的話,湯普森想退。

  一道往前推的令,一群想往後縮的人。兩下里正頂著。

  沃克盤算了一陣。

  他做了個決定。

  「懷特,「沃克說,「你歇一晚,明天跟我走。「

  「跟您去哪兒?「

  「去找湯普森。「沃克說,「我親自去。「

  懷特愣了一下。

  老闆要親自去前線。這事懷特活了這麼大沒聽說過。僱主出錢,獵人賣命,僱主向來在鎮上等消息,哪有親自下場跑荒野的。


  沃克看出懷特的疑惑,沒解釋。

  他心裡清楚自己為什麼去。錢已經燒進去了——三支隊伍、幾十號人、重金的懸賞,這兩個月燒掉的家底,半道收手就全打了水漂。事情到了這一步,他得親自去把火點起來,盯著這幫人把活幹完。

  沃克叫德里克進來。

  「明天不去西邊的零散隊伍了。「沃克說,「直奔湯普森。帶的人、馬、草料,按七天的路備。「

  德里克應了,下樓去張羅。

  ---

  往西兩百里,湯普森的隊伍正在摸底。

  這幾天他們走得慢。每天行軍壓了一半,天亮派兩個人出去探三十里,天黑前回來報。湯普森自己坐鎮營地,等探子的信兒。

  這天傍晚,出去探路的兩個人回來一個。

  回來的是個叫德雷的,進了營臉色就不對。

  「另一個呢。「哈丁問。

  「我讓他在三十里那個界上等著。「德雷說,「我先回來報。「

  「報什麼。「

  德雷咽了口唾沫。

  「西北那片山,口子上有腳印。「德雷說,「光腳的。腳趾摳進土裡,像熊掌。可步子邁得老大,一步隔著一步,我拿繩量了,十一英尺。「

  營地里幾個人都停下了手裡的活。

  十一英尺一步。這話他們聽過不止一回了。哈丁北線上回也帶回過這麼個腳印。

  湯普森坐在火堆邊,聽完沒吭聲。

  拉森這時候正在磨他那把獵刀。聽見這話,磨刀的手停了。

  拉森把刀收起來,走到火堆邊坐下。他往火里添了根柴,看著火苗,半天才開口。

  「老大。「拉森說。

  「嗯。「

  「我問你個事。「拉森說,「你聽過印第安人的傳說嗎?「

  湯普森抬眼看他。

  「什麼傳說。「

  「我年輕那會兒,「拉森說,「在北邊跟一個老嚮導跑過兩年。那嚮導是個混血,半個印第安血統。他給我講過一個東西,說是住在北風裡的,專吃人,越吃越餓。走過的地方,大夏天也結冰。「

  火堆邊沒人說話。

  拉森繼續說。

  「那嚮導說,那東西高過兩個成年人,皮是灰白的,頭上有角。「拉森頓了一下,「我當年當它是哄人的瞎話,聽過就忘了。這兩個月,我老想起這個。「

  米勒在旁邊擦槍,聽到這兒插了一句。

  「老拉,你這是熬糊塗了。「米勒說,「哪有那種東西。腳印大,說明是個大個子。再大的個子也是肉長的,一槍撂倒。「

  拉森沒接米勒的話。他看著湯普森。

  湯普森沉默了好一陣。

  他心裡頭,那句「經驗老到不代表刀槍不入「的話,他自己只信七成。剩下三成,他這些天越來越壓不住。腳印、霜、整隊消失連屍首都不留——這些事,拿印第安人加聯邦軍那套說法,越來越糊不嚴了。

  可他沒把這三成說出來。

  「明天再說。「湯普森說,「今晚加雙崗。德雷你歇著,明天帶人把另一個接回來。「

  他站起身,往自己的睡袋走。

  走的時候他心裡盤算的還是丹佛那個小酒館。三千塊開張,五千塊夠過日子。這一票要是成了,他就走。可這一票要是把命搭進去——

  湯普森沒敢往下想。

  他不知道,沃克那道叫他往西北進攻、活捉的令,這會兒正揣在普特南懷裡,一程一程地往他這邊來。

  等令到了,他改的那個「摸底「,就由不得他了。

  ---

  同一個晚上,石溪鎮。

  巴克在自家油燈底下,又把那張標著異常點的草圖攤開。

  他這幾天沒閒著。沃克路過那天,他確認了沃克在往亨德森堡找軍隊。打那以後他更急了。

  他在等普賴斯的信。普賴斯托東部教會的人脈,去查更老更深的檔案。信走得慢,得些日子。

  巴克盯著圖上那個圓。圓心還是格蘭頓事發地。圓邊這些天又往石溪鎮收了一截。

  他拿炭筆,在圓邊上添了一個新點——紅泥定居點。

  那地方上個月遭了屠,全鎮都當是別的獵人隊越界火併。只有巴克咽不下那口氣——現場太乾淨了。

  巴克看著那個越收越緊的圓,心裡清楚一件事。

  這東西,正朝他的鎮子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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