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通氣
沃克的車隊在傍晚到了亨德森堡外頭。
亨德森堡是個軍鎮。一道土牆圍著軍營，牆外散著幾十間木板房——客棧、酒館、鐵匠鋪、雜貨店，全靠著駐軍過日子。
車隊走到關卡前，被攔下了。
卡子上站著兩個哨兵，端著步槍。一個上前一步，伸手示意停車。
「幹什麼的。「哨兵問。
德里克勒馬，沒下來。
「石泉鎮沃克商行。來談生意的。「德里克說。
哨兵打量了一下車隊——兩輛帶篷的車，七八個挎槍的人，馬都是好馬。
「挎槍的進不了營。「哨兵說，「想進營見人，槍留卡子上，記名。要麼就在鎮上等著。「
「我們不進營。「德里克說，「在鎮上落腳。「
哨兵點了點頭，揮手放行。
這是亨德森堡的規矩。南北開仗以後，邊境上防著逃兵和探子，外來挎槍的一律不許帶槍進營。鎮上的客棧酒館隨便住，營門口那道線，誰也別想帶著傢伙過。
德里克帶著車隊拐進鎮子。
---
沃克在鎮上最好的一家客棧落了腳。
這家客棧叫老兵客棧，老闆是個退伍的下士，腿腳有點瘸。客棧一半住客是過路的商人，一半是來探親的軍屬。
沃克要了二樓最裡頭那間房——安靜，看得見街。
安頓好了，沃克把德里克叫到跟前。
「你去營門口遞個話。「沃克說，「找克拉克少尉。就說石泉鎮的老朋友到了，在老兵客棧等他，今晚得空過來敘敘。「
德里克應了。
「話給到本人。「沃克補了一句，「別經第三個人的手。「
德里克懂。沃克跟艾倫的來往，見不得第三個人。營里上上下下，能知道沃克和艾倫交情的，越少越好。
德里克揣上一小包東西出了門。這是規矩——遞話給營里的人，得先打點門口的兵，幾個銀角子塞過去，話才遞得進去，遞得快。
---
###軍營
艾倫在他的住處。
天黑下來，他點了油燈，鋪開紙，想接著給羅素寫第二封信。第一封信他前天才發出去，走的民郵。這第二封他還沒想好怎麼寫。
桌角擺著那塊符文石。
他每天回來都要看一眼。今天那石頭上的細紋又多了兩道。艾倫看了一會兒，把石頭翻過去扣在桌上，眼不見心不煩。
門外有腳步聲。他的勤務兵在門口立正。
「長官。門口的弟兄遞話進來，說有位石泉鎮的客人到了，在鎮上老兵客棧等您。「
艾倫的筆停住了。
沃克來了。
艾倫放下筆。他心裡頭先是一沉。
上個月沃克來過一回，兩個人把聯邦軍滲透那套對齊了。這才幾天，沃克又親自跑來——沃克二十年不出石泉鎮的，一個月跑兩趟亨德森堡，意味著沃克坐不住了。
沃克坐不住，要找艾倫通氣。可艾倫現在一肚子東西不能說。
他抽屜里那兩顆磨過的聯邦軍紐扣、那片邦聯軍布、那塊越長越多紋路的石頭——這些東西擺一塊兒，艾倫自己都解釋不通。他沒法跟沃克說，更沒法跟任何人說。
艾倫定了定神。
「知道了。「他對勤務兵說，「備馬，我換身便裝。「
勤務兵應聲出去。
艾倫站起來，從衣櫃裡翻出一套便服。軍官私下見商人，不能穿著軍裝大搖大擺地去。這是分寸。他換了便裝，把符文石鎖進抽屜，鑰匙帶在身上。
臨出門，他在門口站了兩秒，又回頭看了一眼那隻鎖好的抽屜。
---
老兵客棧二樓。
沃克的桌上擺好了東西。一瓶肯塔基威士忌——上好的，琥珀色，瓶子上還封著蠟。兩個乾淨杯子。桌角擱著一個鼓鼓的信封。
艾倫進來的時候，沃克起身相迎。
「克拉克少尉。「沃克笑著，「叨擾了。「
「沃克先生。「艾倫跟他握手，「您這趟來得急。「
「急。「沃克也不繞，「實在坐不住了，親自來跟您通個氣。「
兩個人坐下。沃克給艾倫斟了酒。
艾倫端起杯子，沒急著喝。
沃克先開口。他把這兩個月的損失算了一遍——格蘭頓、莫里斯、道森，三支隊伍，幾十號人，加上重金懸賞的開銷，窟窿越來越大。
「少尉，「沃克說，「我把家底都押上了。這事得有個了斷。「
艾倫點頭，喝了口酒。
「我也在查。「艾倫說，「前幾天帶人去那片地方走了一趟。「
沃克的眼睛亮了一下。
「有發現？「
艾倫斟酌著說。他挑能說的說。
「找到一處營地。「艾倫說，「紮營的手法是受過訓練的——排水溝挖得規整，工兵的路數。還撿到一顆黃銅紐扣，鷹徽被人故意磨掉了。「
沃克身子往前傾了傾。
「聯邦軍。「沃克說。
「像。「艾倫說。
他只說到這裡。營地、紐扣，這些是能擺上桌面的物證，往聯邦軍這個框裡一放，嚴絲合縫。
至於另外那些——盛夏的霜、爪印、十一英尺的腳印、越長越多紋路的石頭——艾倫一個字沒提。那些東西放進聯邦軍這個框裡，怎麼也塞不進去。他不能說。
沃克盯著艾倫看。
沃克幹了三十年生意，看人看得准。他覺得艾倫今天有點反常——艾倫說話比上回慢，斟酌得多，眼睛時不時往別處瞟。
沃克心裡琢磨：這少尉藏著東西。
可沃克琢磨錯了方向。沃克以為艾倫藏的是軍方的機密——也許聯邦軍的底細艾倫摸到了更多，礙著軍規不便對外人講。沃克順著這個方向想，越想越覺得這趟來對了。
「少尉，「沃克壓低聲音，「有什麼不便明說的，我懂。我不打聽軍務。「沃克把那個鼓鼓的信封往艾倫那邊推了推，「我就求您一句話——軍方，到底會不會下場？「
艾倫看著那個信封。
---
艾倫沒立刻去拿那個信封。
按規矩，錢不能當面就揣。得讓對方把話說完，自己應承下來，錢才收得心安。這是他和沃克來往的老路數。
「沃克先生，「艾倫說，「我跟您交個底。我的報告遞上去了，上頭的意思是——證據不足，先看著。「
沃克的臉沉了一下。
「看著？「
「沒俘虜，沒繳獲，沒人親眼見著聯邦軍的兵。「艾倫說，「上頭按規矩辦，證據不夠，就不動。「
沃克沉默了幾秒。
他心裡這下明白了。軍方短期內不會下場。艾倫遞了報告，上頭壓著。這跟他原先指望的差了一截。
可沃克轉念又想——艾倫今天藏著東西。也許艾倫手裡還有沒遞上去的物證，正攢著，攢夠了再上報，一報一個準。沃克越想越覺得，這少尉是個能成事的，得攏住。
「少尉，「沃克說，「上頭壓著，那咱們自己先動。我那邊三支隊伍正在外頭。您手裡要是有那片地方的准信兒，給我透個底，我讓人往那個方向去。咱們先把人摸出來，活捉一個，押到您這兒來——有了活口，上頭還能坐得住？「
艾倫點了點頭。
這個法子他認。活口是硬證據。有了活口，他的聯邦軍滲透那套說法就坐實了，他翻身回都的指望也就有了著落。
「行。「艾倫說，「那片地方在西北。我畫張草圖，回頭給您。「
他伸手，把那個信封收了。
按規矩，錢收下了，話也就應承死了。這一晚的事，算談成了。
兩個人又喝了兩杯。沃克客氣，艾倫應付。窗外軍鎮的燈火稀稀拉拉。
艾倫心裡清楚，他給沃克的那張草圖上，只畫營地、紐扣、馬蹄印這些東西。霜、爪印、腳印、石頭——他半個字也不會往圖上添。
沃克心裡也清楚，這少尉給的，只是能擺上桌面的那一層。底下還有一層，艾倫沒掏。沃克打算等摸出了活口，再慢慢撬艾倫底下那一層。
兩個人各揣著各的算盤，都覺得自己占了上風。
誰也沒想過，他們倆盯著找的那個聯邦軍，壓根不存在。
---
夜裡，沃克的車隊在客棧後院歇著。
德里克最後查了一遍馬。換來的馬腳力好，明天能趕路。
他抬頭看了一眼天。
天上有一顆星，特別亮，掛在西北方向。
德里克看了兩眼，沒多想。他幹的是看車看馬的活，天上的星跟他沒幹系。他放下心，回屋睡了。
那顆星底下，往西北一百多里地，阿卡切塔的隊伍正朝鹿溝走。
亨德森堡是個軍鎮。一道土牆圍著軍營，牆外散著幾十間木板房——客棧、酒館、鐵匠鋪、雜貨店，全靠著駐軍過日子。
車隊走到關卡前，被攔下了。
卡子上站著兩個哨兵，端著步槍。一個上前一步，伸手示意停車。
「幹什麼的。「哨兵問。
德里克勒馬，沒下來。
「石泉鎮沃克商行。來談生意的。「德里克說。
哨兵打量了一下車隊——兩輛帶篷的車，七八個挎槍的人，馬都是好馬。
「挎槍的進不了營。「哨兵說，「想進營見人，槍留卡子上，記名。要麼就在鎮上等著。「
「我們不進營。「德里克說，「在鎮上落腳。「
哨兵點了點頭，揮手放行。
這是亨德森堡的規矩。南北開仗以後，邊境上防著逃兵和探子，外來挎槍的一律不許帶槍進營。鎮上的客棧酒館隨便住，營門口那道線，誰也別想帶著傢伙過。
德里克帶著車隊拐進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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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克在鎮上最好的一家客棧落了腳。
這家客棧叫老兵客棧，老闆是個退伍的下士，腿腳有點瘸。客棧一半住客是過路的商人，一半是來探親的軍屬。
沃克要了二樓最裡頭那間房——安靜，看得見街。
安頓好了，沃克把德里克叫到跟前。
「你去營門口遞個話。「沃克說，「找克拉克少尉。就說石泉鎮的老朋友到了，在老兵客棧等他，今晚得空過來敘敘。「
德里克應了。
「話給到本人。「沃克補了一句，「別經第三個人的手。「
德里克懂。沃克跟艾倫的來往，見不得第三個人。營里上上下下，能知道沃克和艾倫交情的，越少越好。
德里克揣上一小包東西出了門。這是規矩——遞話給營里的人，得先打點門口的兵，幾個銀角子塞過去，話才遞得進去，遞得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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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營
艾倫在他的住處。
天黑下來，他點了油燈，鋪開紙，想接著給羅素寫第二封信。第一封信他前天才發出去，走的民郵。這第二封他還沒想好怎麼寫。
桌角擺著那塊符文石。
他每天回來都要看一眼。今天那石頭上的細紋又多了兩道。艾倫看了一會兒，把石頭翻過去扣在桌上，眼不見心不煩。
門外有腳步聲。他的勤務兵在門口立正。
「長官。門口的弟兄遞話進來，說有位石泉鎮的客人到了，在鎮上老兵客棧等您。「
艾倫的筆停住了。
沃克來了。
艾倫放下筆。他心裡頭先是一沉。
上個月沃克來過一回，兩個人把聯邦軍滲透那套對齊了。這才幾天，沃克又親自跑來——沃克二十年不出石泉鎮的，一個月跑兩趟亨德森堡，意味著沃克坐不住了。
沃克坐不住，要找艾倫通氣。可艾倫現在一肚子東西不能說。
他抽屜里那兩顆磨過的聯邦軍紐扣、那片邦聯軍布、那塊越長越多紋路的石頭——這些東西擺一塊兒，艾倫自己都解釋不通。他沒法跟沃克說，更沒法跟任何人說。
艾倫定了定神。
「知道了。「他對勤務兵說，「備馬，我換身便裝。「
勤務兵應聲出去。
艾倫站起來，從衣櫃裡翻出一套便服。軍官私下見商人，不能穿著軍裝大搖大擺地去。這是分寸。他換了便裝，把符文石鎖進抽屜，鑰匙帶在身上。
臨出門，他在門口站了兩秒，又回頭看了一眼那隻鎖好的抽屜。
---
老兵客棧二樓。
沃克的桌上擺好了東西。一瓶肯塔基威士忌——上好的，琥珀色，瓶子上還封著蠟。兩個乾淨杯子。桌角擱著一個鼓鼓的信封。
艾倫進來的時候，沃克起身相迎。
「克拉克少尉。「沃克笑著，「叨擾了。「
「沃克先生。「艾倫跟他握手，「您這趟來得急。「
「急。「沃克也不繞，「實在坐不住了，親自來跟您通個氣。「
兩個人坐下。沃克給艾倫斟了酒。
艾倫端起杯子，沒急著喝。
沃克先開口。他把這兩個月的損失算了一遍——格蘭頓、莫里斯、道森，三支隊伍，幾十號人，加上重金懸賞的開銷，窟窿越來越大。
「少尉，「沃克說，「我把家底都押上了。這事得有個了斷。「
艾倫點頭，喝了口酒。
「我也在查。「艾倫說，「前幾天帶人去那片地方走了一趟。「
沃克的眼睛亮了一下。
「有發現？「
艾倫斟酌著說。他挑能說的說。
「找到一處營地。「艾倫說，「紮營的手法是受過訓練的——排水溝挖得規整，工兵的路數。還撿到一顆黃銅紐扣，鷹徽被人故意磨掉了。「
沃克身子往前傾了傾。
「聯邦軍。「沃克說。
「像。「艾倫說。
他只說到這裡。營地、紐扣，這些是能擺上桌面的物證，往聯邦軍這個框裡一放，嚴絲合縫。
至於另外那些——盛夏的霜、爪印、十一英尺的腳印、越長越多紋路的石頭——艾倫一個字沒提。那些東西放進聯邦軍這個框裡，怎麼也塞不進去。他不能說。
沃克盯著艾倫看。
沃克幹了三十年生意，看人看得准。他覺得艾倫今天有點反常——艾倫說話比上回慢，斟酌得多，眼睛時不時往別處瞟。
沃克心裡琢磨：這少尉藏著東西。
可沃克琢磨錯了方向。沃克以為艾倫藏的是軍方的機密——也許聯邦軍的底細艾倫摸到了更多，礙著軍規不便對外人講。沃克順著這個方向想，越想越覺得這趟來對了。
「少尉，「沃克壓低聲音，「有什麼不便明說的，我懂。我不打聽軍務。「沃克把那個鼓鼓的信封往艾倫那邊推了推，「我就求您一句話——軍方，到底會不會下場？「
艾倫看著那個信封。
---
艾倫沒立刻去拿那個信封。
按規矩，錢不能當面就揣。得讓對方把話說完，自己應承下來，錢才收得心安。這是他和沃克來往的老路數。
「沃克先生，「艾倫說，「我跟您交個底。我的報告遞上去了，上頭的意思是——證據不足，先看著。「
沃克的臉沉了一下。
「看著？「
「沒俘虜，沒繳獲，沒人親眼見著聯邦軍的兵。「艾倫說，「上頭按規矩辦，證據不夠，就不動。「
沃克沉默了幾秒。
他心裡這下明白了。軍方短期內不會下場。艾倫遞了報告，上頭壓著。這跟他原先指望的差了一截。
可沃克轉念又想——艾倫今天藏著東西。也許艾倫手裡還有沒遞上去的物證，正攢著，攢夠了再上報，一報一個準。沃克越想越覺得，這少尉是個能成事的，得攏住。
「少尉，「沃克說，「上頭壓著，那咱們自己先動。我那邊三支隊伍正在外頭。您手裡要是有那片地方的准信兒，給我透個底，我讓人往那個方向去。咱們先把人摸出來，活捉一個，押到您這兒來——有了活口，上頭還能坐得住？「
艾倫點了點頭。
這個法子他認。活口是硬證據。有了活口，他的聯邦軍滲透那套說法就坐實了，他翻身回都的指望也就有了著落。
「行。「艾倫說，「那片地方在西北。我畫張草圖，回頭給您。「
他伸手，把那個信封收了。
按規矩，錢收下了，話也就應承死了。這一晚的事，算談成了。
兩個人又喝了兩杯。沃克客氣，艾倫應付。窗外軍鎮的燈火稀稀拉拉。
艾倫心裡清楚，他給沃克的那張草圖上，只畫營地、紐扣、馬蹄印這些東西。霜、爪印、腳印、石頭——他半個字也不會往圖上添。
沃克心裡也清楚，這少尉給的，只是能擺上桌面的那一層。底下還有一層，艾倫沒掏。沃克打算等摸出了活口，再慢慢撬艾倫底下那一層。
兩個人各揣著各的算盤，都覺得自己占了上風。
誰也沒想過，他們倆盯著找的那個聯邦軍，壓根不存在。
---
夜裡，沃克的車隊在客棧後院歇著。
德里克最後查了一遍馬。換來的馬腳力好，明天能趕路。
他抬頭看了一眼天。
天上有一顆星，特別亮，掛在西北方向。
德里克看了兩眼，沒多想。他幹的是看車看馬的活，天上的星跟他沒幹系。他放下心，回屋睡了。
那顆星底下，往西北一百多里地，阿卡切塔的隊伍正朝鹿溝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