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過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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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溪鎮,清早

  泰勒是鎮上起得早的人。

  他二十三歲,當巴克的副手兩年了。每天天不亮先在主街上走一圈,看看夜裡有沒有出事,這是治安官辦公室的規矩。

  這天他走到主街北頭,聽見馬蹄聲。一長串,整齊。

  泰勒站住了。

  石溪鎮平時不來車隊。鎮上兩百來口人,進出的多是單騎的牛仔、趕牛的、偶爾一輛郵政馬車。一長串整齊的馬蹄聲,意味著來了不尋常的人。

  他往北望,看見一支車隊從晨霧裡出來。

  打頭的是一個騎馬的人,後面跟著兩輛帶篷的馬車,車隊兩側各有幾個挎槍的隨從。馬都是好馬——膘肥、腿長、毛色亮。這種馬在石溪鎮一匹能換兩頭牛。

  泰勒認得車篷上的記號。一個圈裡頭一把剝皮刀。那是石泉鎮沃克商行的記號。

  泰勒心裡有數了。來的是大人物。

  按鎮上的規矩,外來的武裝人員進鎮,得跟治安官報一聲。泰勒掉頭就往辦公室跑。

  ---

  治安官辦公室,巴克正在燒咖啡。

  泰勒推門進來,喘著氣。

  「老大,來了支車隊。沃克商行的。「

  巴克的手停了一下。

  他沒回頭,把咖啡壺從爐子上端下來。

  「幾個人。「巴克問。

  「打頭一個,兩輛車,跟著六七個挎槍的。「泰勒說,「馬都是上等馬。我看那派頭,車上坐的是大老闆本人。「

  巴克把咖啡倒進杯子。他端著杯子站了幾秒,沒喝。

  沃克。

  巴克查了這個人快一個月。夏普斯子彈的訂單、剝皮產業的鏈子、格蘭頓和莫里斯的來路——這些線最後都收到沃克身上。巴克手裡那片邦聯軍布料和三顆夏普斯彈殼,現在鎖在桌子底下的抽屜里。

  他沒想到沃克會自己進鎮。

  巴克把咖啡放下,走到桌子那邊。他拉開抽屜,看了一眼裡面的布料和彈殼,又把抽屜推回去,上了鎖。鑰匙揣進貼身的兜里。

  「我去會會他。「巴克說。

  「要我跟著嗎?「泰勒問。

  「你在鎮上轉,看著那幾個挎槍的。「巴克說,「別招惹,看著就行。「

  泰勒點頭。

  巴克摘下掛在牆上的帽子戴上,把腰上的柯爾特往前正了正。這是他見生人的習慣——槍要在順手的地方,帽子要戴正,讓人看著體面。

  他推門出去了。

  ---

  沃克的車隊停在鎮南的馬店。

  馬店老闆叫格林,四十多歲,幹這行十幾年。他這輩子沒接過這麼大的活。一下子換七八匹馬,外加草料、飲水、修兩個鬆了的馬掌——這一筆下來夠他半個月的進項。

  格林點頭哈腰地張羅著。

  德里克站在車邊,跟格林交代換馬的事。他說話不快,每一句都乾脆。

  「七匹馬。挑你這兒最好的。腳力要夠跑到亨德森堡的。「德里克說,「我們歇一個鐘頭就走。「

  「成,成。「格林應著,「幾位爺的馬我幫著餵上料。修馬掌的話——「

  「修。「德里克說,「兩匹後蹄鬆了的。「

  格林一邊應一邊在心裡算價。他試探著報了個數。

  德里克沒還價。他從兜里摸出幾個銀元,數了數,放在格林手心裡。

  「先收著。「德里克說,「東西弄利索了,多的有賞。「

  格林捏著那幾個銀元,手心出了汗。在石溪鎮,幹活先給現錢、還許賞錢的主顧,他十幾年沒遇上幾個。

  車篷的帘子掀開了。沃克下了車。

  他五十出頭,穿一身乾淨的深色呢子衣裳,戴一頂寬檐帽。臉上帶著笑,看著和氣。他下車的時候動作不急,先把袖口理了理,才往四下看。

  格林趕緊迎上去。

  「這位爺,裡頭請,我給您沏壺熱的。「

  沃克擺擺手。

  「不必。「沃克說,「鎮上哪兒有吃早飯的地方?「


  「主街上有家飯館,過去兩步就到。「格林說。

  沃克點點頭,帶著德里克往主街走。

  ---

  沃克在飯館要了一份鹹肉煎蛋、玉米餅和黑咖啡。

  他吃得不快。一邊吃一邊看窗外的街。

  石溪鎮這地方他聽過名字。格蘭頓那伙人折在這附近,當時報案的就是這個鎮的治安官。沃克這趟路過,順道想看看這邊的光景。

  他正吃著,門開了。

  進來一個人。五十上下,身板厚實,腰上挎著一把柯爾特。帽子戴得正,眼神平。

  沃克一看就知道,來的是當差的。

  那人走過來,在沃克對面的桌子邊停下。

  「沃克先生?「那人問。

  沃克放下叉子,臉上的笑沒變。

  「我是。「沃克說,「您是?「

  「巴克·霍金斯。石溪鎮治安官。「

  「霍金斯先生。「沃克伸出手,「久仰。坐。「

  巴克跟他握了手,坐下。

  兩個人都是在邊境上混老了的。一握手,心裡各自有了個數。

  沃克覺得這治安官是個穩當人——手上有老繭,眼神不飄,握手的力道不輕不重。這種人不好糊弄,也不會平白生事。

  巴克覺得這商人是個滑頭——笑得太勻,眼睛在笑,手是涼的。這種人話裡頭有話,每句都得掂量著聽。

  ---

  夥計給巴克端了杯咖啡。

  巴克沒急著開口。他先喝了一口,才說話。

  「沃克先生這是要去哪兒?「

  「亨德森堡。「沃克說,「談點生意。「

  「路過咱們鎮換馬?「

  「馬跑了一夜,乏了。「沃克說,「在貴地叨擾一個鐘頭,換批馬就走。「

  巴克點點頭。

  「按鎮上的規矩,「巴克說,「外來挎槍的進鎮,我得問一句。您帶這些人,做什麼的?「

  「護院的。「沃克說,「我做皮貨生意,身上帶錢,路上不太平,雇幾個人壯膽。「他頓了一下,「霍金斯先生放心,到了貴地,我管得住他們。「

  「那就好。「巴克說。

  沃克喝了口咖啡,話鋒一轉。

  「霍金斯先生在這兒當差幾年了?「

  「八年。「

  「八年。「沃克點頭,「那這一片的事,您熟。我打聽一樁——前陣子有伙獵人,姓格蘭頓的,在你們鎮北邊出了事。這事您經手過?「

  巴克心裡清楚,正題來了。

  他端著咖啡,神色沒變。

  「經手過。「巴克說,「我去現場看過,報的案。「

  「怎麼個說法?「沃克問。

  巴克看了他一眼。

  「印第安人暴動。「巴克說,「一夥印第安人圍了格蘭頓那隊,全打死了。「

  這是當年統一的口徑。鎮上的人、軍隊那邊、報上去的卷宗,都照這個說法。

  沃克點了點頭,臉上的神色鬆了些。

  「印第安人。「沃克重複了一句,「我也是這麼聽說的。「

  巴克在心裡記下了沃克這個反應。

  沃克鬆氣,說明沃克信「印第安人「這個說法。一個信印第安人幹的人,要麼真不知道現場那些古怪東西,要麼在裝。巴克盯著沃克的臉看了兩秒,沒看出裝的痕跡。

  巴克心裡有了第二個判斷——沃克捏著這條產業,損失慘重,親自跑這一趟,可沃克腦子裡裝的還是「印第安人「。沃克在這件事上,知道的比巴克原先估的要少。

  ---

  沃克這邊也在掂量。

  他來石溪鎮順道探一句格蘭頓的事。治安官的回答跟他原先聽的對上了——印第安人暴動。這就夠了。沃克要的是個印證,他得到了。

  他心裡那套「聯邦軍武裝印第安人「的判斷又結實了一分。印第安人圍殺格蘭頓,背後有聯邦軍撐腰,這個框架嚴絲合縫。


  沃克沒往別處想。他這輩子做生意的規矩,是只算能算清的帳。格蘭頓的死能算到印第安人加聯邦軍頭上,這帳就算平了。手下零星傳回來的那些怪話——什麼冰、什麼爪印——沃克聽過就忘,那些東西算不進帳本,他不費這個腦子。

  沃克放下咖啡杯,站起身。

  「耽誤霍金斯先生工夫了。「沃克說,「我得趕路。「

  「沃克先生慢走。「巴克說。

  沃克從兜里摸出一張名片,放在桌上。

  「日後霍金斯先生若到石泉鎮,「沃克說,「到我商行來,我請您喝一杯好的。「

  巴克把名片收下了。

  沃克帶著德里克出了飯館。

  ---

  巴克坐在飯館裡,從窗戶看著沃克的車隊換好了馬,一行人上路,往亨德森堡的方向去了。

  車隊走遠了,主街上的塵土落下來。

  巴克把那張名片拿在手裡看了看。他認得上面那個圈裡一把剝皮刀的記號,跟車篷上的一樣。他把名片揣進兜里。

  巴克心裡過了一遍剛才這一場。

  頭一樁,沃克親自出門去亨德森堡。亨德森堡有軍隊的哨站,艾倫那個少尉就在那邊。沃克跑去找軍隊,說明沃克急了,想拉軍隊下場。

  第二樁,沃克腦子裡裝的是印第安人加聯邦軍。沃克不知道現場那些古怪東西,知道了也不當真。

  第三樁,沃克對巴克沒有防備。沃克把巴克當成一個普通的小鎮治安官,例行公事問了兩句就走了。沃克不知道巴克查了他快一個月。

  巴克站起來,付了咖啡錢,出了飯館。

  他往辦公室走。走到一半,他停下,回頭又望了一眼亨德森堡那個方向。

  沃克去找軍隊,軍隊那頭是艾倫。沃克和艾倫湊到一塊兒,把印第安人加聯邦軍這個說法做成鐵案,往後這一片所有的怪事,都會被這個說法蓋住。

  到那時候,巴克手裡那片邦聯軍布料、那三顆夏普斯彈殼,連個能聽的人都找不著。

  巴克加快了腳步。他得在沃克和艾倫把事情做死之前,先把自己這條線理出個頭緒。

  ---

  同一個清早,石泉鎮這邊。

  湯普森派回來報信的人到了。

  這人叫懷特,是湯普森隊裡跑腿的快手。他按湯普森的吩咐,連夜騎馬趕回石泉鎮,要把「改打為探「的新章程告訴沃克。

  懷特到了沃克商行,撲了個空。

  商行的人告訴他,老闆凌晨就帶著車隊出門了,去了亨德森堡。

  懷特愣住了。

  老闆二十年沒出過石泉鎮,這就走了?走得還這麼急,凌晨三點動的身。

  懷特問,老闆什麼時候回來。

  商行的人說不知道。

  懷特站在商行門口,犯了難。湯普森交代他把信送到沃克手上。現在沃克人不在,這信送給誰?

  他想了想,決定追。湯普森的事要緊,沃克既然去了亨德森堡,他追到亨德森堡也能把信送到。

  懷特換了匹馬,掉頭往亨德森堡去。

  他不知道,沃克為了趕路臨時改了道,沒在雙叉岩歇腳,連夜趕的。懷特按常理推沃克的腳程,算出來的位置,跟沃克實際到的地方,差了大半天。

  懷特這一追,追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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