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各自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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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湯普森營地,水源邊

  天剛亮,湯普森從毯子裡爬起來。

  營地的火堆只剩了灰,外圈的露水把毯子浸濕了一層。他沒急著叫人,先走到水源邊。

  水源是岩縫滲出來的一處泉眼,水量不大,夠十幾個人喝。昨晚他在這裡坐了一夜。現在他口袋裡那張艾米莉的信已經塞回貼身的衣兜。信是科羅拉多寄來的,三個月前的字。旁邊擱著一個鐵皮煙盒,裡面剩四根雪茄。

  湯普森拿出一根雪茄,咬掉一頭,沒點。

  他在等拉森。

  隊伍里的規矩,每天天沒亮第一個起來打水的,是拉森。拉森四十一了,老獵人的覺淺。

  過了一會兒,腳步聲響過來。拉森手裡拎著兩個水壺,看見湯普森坐在水源邊,腳步頓了一下。

  「老大。「

  「過來。「

  拉森把水壺放在地上,沒打水,先走過來蹲下。他看到了湯普森擺在石頭上的煙盒。幹這行的都懂——一個人把自己最捨不得的東西擺出來,意味著他想清楚了一件大事。

  「我改主意了。「湯普森說。

  拉森沒接話。

  「沃克的賞金照拿。「湯普森說,「這一趟咱們不打了。「

  拉森的眉毛動了一下。

  「咱們改摸底。「湯普森繼續,「每天行軍距離壓一半。三十里地內先派人探。發現東西回來報。賞金按情報條數算給沃克。「

  拉森沉默了幾秒。

  「你跟沃克商量過了?「

  「沒。「湯普森說,「我先跟你說。你點頭我就這麼幹。「

  拉森想了一會兒。

  「老大,我有兩條。「

  「說。「

  「第一條,探路回來的人,凡是看到不對勁的,立刻停下來報信。不許自己往前再走一步。「

  「行。「

  「第二條。「拉森看了一眼科爾睡袋的方向,「科爾不許再放前線。「

  湯普森點頭:「這條我答應。「

  拉森把雪茄從湯普森手裡拿過來,自己掏火柴劃了一根,先幫湯普森點上,再點自己那根。兩個人在水源邊一人一根抽完了。抽完拉森把菸頭按在石頭上碾滅,撿起水壺往泉眼那邊走。

  湯普森看著他的背影。拉森那兩條要的是命。臉面的事他不在意。湯普森心裡清楚,要是科爾再放前線,下次回不來的就是他了。

  哈丁那邊的七個人是昨天傍晚才從北線匯過來的。哈丁起得比一般人早,看到湯普森和拉森在水源邊坐著,湊過去。

  「什麼動靜。「

  湯普森把昨晚想的事簡單說了一遍。

  哈丁聽完沒立刻表態。他比湯普森小几歲,副手當了七年,知道什麼時候該說話什麼時候不該。

  「行。「哈丁最後說,「探路的人選我來定。「

  湯普森點頭。

  米勒拎著一壺煮咖啡的水過來,聽到這話哼了一聲。

  「老大,我有句話。「

  「說。「

  「這事得讓沃克知道。「米勒說,「沃克花了錢的,事先沒打招呼改路子,回頭算帳難。「

  「晚上發個人回去。「湯普森說。

  「派誰?「

  「晚上再定。「

  科爾這時候揉著眼睛湊過來。他二十二,正是覺重的年紀。

  「老大,今天怎麼走?「

  「你今天不走。「哈丁先答了,「你今天給馬刷毛。「

  科爾一愣:「誰說的?「

  「老大說的。「

  科爾看向湯普森。湯普森沒接他這茬,把抽完的雪茄屁股摁在水源邊的石頭上碾滅了。他站起身,朝隊伍那邊走。

  走的時候湯普森自己心裡盤了一遍——這一趟要是真能把那個東西摸清楚,回頭他憑這份情報至少能跟沃克再討兩千美金。兩千加上他原來攢的,去丹佛開間小酒館夠用了。丹佛那個相好的等他三年了。

  他這一趟一定要活著回去。


  ---

  亨德森堡,營房

  艾倫是被自己脖子的酸痛弄醒的。

  他趴在桌子上睡了一夜。窗外天已經亮了,營地號聲在遠處響。

  桌上攤著昨晚沒寫完的信。信開頭是「莫里斯教授敬啟者「,寫到第三段就停了。他寫不下去。

  教授是西點神學課的主講。艾倫當年選那門課為的是湊學分。兩年前他給教授寄過冰霜石的拓片和疑問,教授沒回。

  艾倫看著自己寫到一半的字。第三段第一句是「學生近來在邊境所見之事,超乎所學體系之範疇「。他寫到這裡就停了。他不知道下一句怎麼寫。他不知道該把這件事歸到神學還是歸到軍務,歸到東方民俗還是歸到化學化工——西點學過的每一個學科都沒法接住這件事。

  艾倫把那張紙拿起來,對著窗戶看了幾秒。

  他撕了。撕成四瓣,扔進了桌腳的灰桶。

  他坐回去,從抽屜里拿出一張新的信紙。這張是民用紙,比軍用的薄。他想了一會兒,提筆寫下開頭。

  「羅素兄如晤。「

  亨利·羅素是他西點同班的人。兩個人當年一個寢室。畢業以後羅素去了軍隊,三年後辭了軍職去了紐約。現在羅素在《紐約先驅報》當編輯,主管西部和南方的專欄。艾倫上次收到羅素的信是去年聖誕節,信里羅素抱怨紐約的冬天和東海岸的政治。

  艾倫想了想,寫了下去。

  「……兄在報社所閱之邊境奇聞、奇人異事,可有近一兩月內涉及德州西部、與印第安部落相關之零星新聞?兄知弟從不輕信坊間傳聞,今日特詢,必有緣故。事關重大,恕弟暫不細述。如兄方便代查,凡涉及霜凍、巨型腳印、整隊失蹤等關鍵詞者,望詳告。「

  寫完他停筆,又看了一遍。

  落款他沒寫自己的軍銜。他只寫了「克拉克「兩個字,下面附了一個亨德森堡的私人客棧郵址。這家客棧是他和羅素之前通信走的,避開軍郵檢查。

  艾倫把信折好,裝進信封。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枚十美分的硬幣,壓在信封上。這是民郵的郵資。軍郵不收錢。

  他把信壓在鎮紙下面,自己起身去外面打水洗臉。

  洗臉的時候他想了一件事——這是他自打穿上軍裝以來,頭一次主動繞開軍郵。他幹了七年軍,寫過的信都走軍郵。軍郵快、不收錢、還有總部統一蓋戳。缺點是中轉的時候每一封信都過一遍審查官的手。

  他想了想,把剛才那個念頭壓下去。

  涼水拍在臉上,讓他清醒了一些。

  ---

  ###石泉鎮外,沃克車隊

  沃克的馬車隊是凌晨三點從石泉鎮出來的。比原計劃早了兩個鐘頭。

  德里克騎在車隊前面,回頭看了幾次車廂。他知道這趟出門不尋常。沃克這個人二十年沒出過石泉鎮——他做生意的規矩是讓別人來石泉鎮找他,他自己平時不挪窩。現在他親自上路,原因德里克想不全。

  車廂里的沃克手裡翻著帳本。帳本是綠色羊皮封面的那本,記的是這兩個月所有的損失。他用一支削尖的鉛筆在某一頁加了一行:

  「五月二十一日。探路費用每日開銷四二〇美金。預估兩月內現金告急。「

  四百二十美金一天,包括湯普森三個隊的開銷、艾倫那邊孝敬的份子、亨德森堡客棧的耳報費、跑信的人頭錢。這種開銷日常生意扛不下來——剝皮收購這門買賣一個月的淨利潤大約一千八百美金,扣掉給艾倫的、給治安官那邊的、給鎮上其他打點的,沃克的現金流帳上每個月能進六百多美金。

  現在每天燒四百二十。

  七天就把一個月的活錢燒光。

  他算了一遍,往下倒推。他的存銀能撐兩個月。兩個月之內事情解決不了,他這一輩子攢的家底就要打個對摺。

  沃克合上帳本,往窗外看。天還沒亮,車隊的燈籠晃著黃光。

  他叫了一聲:「德里克。「

  德里克勒馬靠過來。

  「先生。「

  「今晚不在雙叉岩歇了。「

  德里克愣了一下。

  按原計劃,雙叉岩是今晚的歇腳點。那裡有沃克自己的一個舊倉庫,備著乾草和馬料。


  「先生。「德里克說,「雙叉岩到亨德森堡還有一天的路。馬受不住。「

  「換馬。「沃克說,「亨德森堡前面有個站點,咱們到那裡換一批。我趕時間。「

  德里克沒再問,應了一聲。

  沃克心裡的判斷他沒跟德里克說。

  傳令兵那邊的眼線上一封信里說艾倫最近「在辦公室待了一整天沒出來「。眼線只看得見艾倫待沒待辦公室,看不見艾倫在辦公室里都幹了什麼。

  沃克幹了三十年商人。一個人把自己關在屋裡待一整天,意味著這個人在想事。艾倫上次見沃克的時候態度是積極的——立功、回都、出頭。艾倫是個想往上爬的人,平時坐不住。現在艾倫關起門來想事,意味著艾倫遇到了一個他沒法跟沃克說的東西。

  沃克心裡咯了一下。

  他得趕緊到亨德森堡。艾倫手裡要是有東西沒讓沃克知道,沃克這一萬五千的賞金就成了瞎花的。

  車廂外天邊露出一線白。德里克勒著馬走在前頭,沒有再回頭看車廂。

  ---

  西行路上,阿卡切塔隊伍

  阿卡切塔他們一行人是當天清晨從小水部落出發的。

  連阿卡切塔在內一共六個人——他、灰羽、快蹄、快蹄從紅石帶出來的五個戰士里這次跟著的兩個、外加小水部落新派出來的一個十六歲小伙子,叫小風。小風是夜雲親自挑的,理由是這孩子腿快、嘴嚴、不嫌路遠。

  他們朝西走,目標是鹿溝。

  鹿溝是阿卡切塔上一回跟灰羽提過的一個基奧瓦支系部落。那個部落人數不多,但跟北邊的幾個小部落聯絡緊密。拿下鹿溝,等於拿下一條線,連出去七八個部落都不止。

  走了半個上午,阿卡切塔忽然勒住馬。

  他閉上眼睛。

  灰羽看到他停下來,立刻跟著停了。她現在已經知道這個動作意味著什麼——阿卡切塔在感知「針「。

  那種遠程的、模糊的、單向的感覺。阿卡切塔之前跟她解釋過:他能感知到自己被誰想著、被想得多頻繁,但具體內容看不清楚。他形容那感覺像扎在皮膚上的針,每個想他的人是一根針,針的熱度跟那個人想他的頻率有關。

  阿卡切塔閉著眼睛皺了一下眉。他睜開眼。

  「石泉鎮那根針在動。「他說。

  快蹄撥馬靠過來。

  「沃克離開石泉鎮了?「

  「嗯。「

  「方向呢。「

  阿卡切塔搖頭。

  「看不到方向。「他說,「只知道動得不慢。「

  快蹄沉默了幾秒。他把背上的弓往肩膀上挪了挪。

  「我去。「快蹄說,「我一個人,路上找他。普姆的賜福讓我能避開他的眼線。沿著東邊的幾條路摸一遍,沃克車隊走不出多遠。兩天之內能找到。「

  阿卡切塔沒立刻答。

  他看了一眼西邊——鹿溝在那個方向。他又看了一眼東邊——石泉鎮的方向。

  「先去鹿溝。「阿卡切塔說。

  快蹄皺眉:「為什麼?「

  「兩條理由。「阿卡切塔說,「第一條,鹿溝比沃克要緊。沃克是一個人,鹿溝是一條線。咱們這一趟出來的正經事是拉部落。沃克的帳先記著,回頭再算。「

  「第二條?「

  「沃克出門總有個目的地。到了地方他會停下來。等他停下來再動手,比半路截他有把握。「

  快蹄想了一會兒,沒再爭。他知道阿卡切塔的判斷比自己穩。但他握韁繩的手還是稍微緊了一下。他當族長六年了,習慣自己做決斷,被人壓一下心裡都得收一收。

  他沒說出來。

  阿卡切塔重新撥馬往西走。灰羽跟上去,路過快蹄的時候多看了快蹄一眼。她什麼都沒說。

  隊伍繼續往西。

  小風跟在最後面,看著前面四個人的背影。他十六歲,第一次離家這麼遠。他媽媽昨晚塞給他一小袋玉米粉,讓他裝在貼身的口袋裡,說萬一在外面沒飯吃,能撐兩天。他現在沒餓,但他時不時摸一下口袋裡那袋粉的形狀。

  灰羽走著走著,抬頭看了一眼天。

  天上有一顆星,比別的星都亮。

  她沒說話。

  以前她會指給阿卡切塔看,說那顆星又出現了。最近這幾次她不說了。她自己心裡清楚那顆星意味著什麼。說出來反而像在打擾。

  她低下頭,跟上隊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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