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路上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南線,老柳泉營地。

  天還沒亮。

  湯普森自己一個人坐在水源邊上。

  他昨天答應拉森今早給一個準話。這話他想了一整夜。

  他面前的地上擺著兩樣東西。一樣是一個鐵煙盒,裡面裝著他最後三根雪茄。另一樣是一封折了三折的信,信紙的邊角已經磨得起了毛。

  那封信是科羅拉多寄來的。

  寫信的人是他在丹佛認識的那個女人,叫艾米莉。信是兩個月前到他手裡的,他從那時起帶在身上。

  信里寫的不長。艾米莉問他什麼時候過去。她跟人合租的那間小屋下個月要到期,她想搬出來。如果湯普森過去,他們可以一起租一個稍微大一點的地方。如果不過去,她得自己另想辦法。

  信的最後寫著——湯姆,我四十一了。

  艾米莉比他小一歲。

  湯普森把信重新疊好,塞回貼身的口袋。

  他從煙盒裡拿出一根雪茄,沒點。

  他在心裡把帳又算了一遍。

  繼續走下去——五千美金一票。十五個人分。他自己作為頭目能多拿一份,差不多六百到七百。加上他這兩年攢下的錢,到丹佛能湊夠開一個小酒館的本錢。

  現在回頭——沃克的賞金一分都拿不到。裝備和補給已經預支的部分要從他自己的腰包里貼。他這兩年攢的錢要去掉一半。到丹佛只能租一間小屋,開酒館的事得再等兩三年。

  兩年。

  湯普森把沒點的雪茄放回煙盒。

  他四十二了。

  天發亮的時候,拉森過來了。

  拉森昨晚也沒怎麼睡。他蹲在湯普森旁邊,沒說話,先把自己的菸袋拿出來卷了一根。

  湯普森看了他一眼。

  「老拉。「

  「嗯。「

  「我決定了。「

  「說。「

  「咱們繼續走。「

  拉森抽菸的手停了一下。

  「老大——「

  「聽我說完。「湯普森說,「咱們繼續走,但是改打法。「

  「怎麼改。「

  「不主動找那個東西。「湯普森說,「按沃克給的大方向往西北推,每天行軍距離壓到原來的一半。每到一個地方,先派人探三十里地之內的情況,沒異常再過去。咱們這一票不是要去硬碰那個東西,是要找到它然後摸清楚它的底。摸清楚以後回去跟沃克要人要槍。「

  拉森抽了一口煙。

  「摸底。「

  「對。「湯普森說,「咱們這十五個人加哈丁那邊,湊不齊打這個東西的本錢。但是這個東西的底子摸出來一點,回去就有得談。沃克的一萬美金活捉賞金不要了,咱們要別的。「

  「要什麼。「

  「要按摸到的情報算錢。每送回去一條有用的,沃克給一筆。送回去三條五條,加起來也能湊出一筆。「

  拉森沒立刻回話。

  他把煙抽完,把菸頭按在腳邊的濕土裡碾滅了。

  「老大。「拉森說,「我跟你這麼多年。這趟我陪你走。但是我提一個條件。「

  「說。「

  「任何一次探路回來的人說見到了那個腳印,或者別的沒法解釋的東西——咱們立刻停。原地待命,讓人回石泉鎮報信。沃克怎麼回話咱們再怎麼動。「

  「行。「湯普森說,「這個條件我答應。「

  「還有。「拉森說,「科爾不能再往前線放。這個孩子撐不住。「

  「行。我讓他跟馱馬走在後面。「

  拉森點了點頭,站起來。

  「我去給哈丁那邊帶話。「

  「等等。「湯普森叫住他,「我自己去。哈丁是副手,這事我得自己跟他說。「

  「行。「

  拉森回去自己的帳篷收拾東西。

  湯普森一個人又坐了一會兒。

  他從煙盒裡把那根雪茄拿出來,點著了,吸了一口。


  煙很苦。

  …………

  亨德森堡。

  艾倫的辦公室。

  天亮了。

  艾倫從桌上爬起來的時候後脖頸酸得抬不起頭。他昨晚是趴在桌子上睡過去的。

  桌上那封寫到一半的給莫里斯教授的信還攤在那裡。

  艾倫把那封信重新看了一遍。

  他寫到一半停的地方是這一句——「教授,我需要您從一個超出常規神學的角度給我一個判斷。「

  下面是空白。

  艾倫在那個空白下面又坐了很久。

  他在心裡過了幾個版本。

  第一個版本是直接把符文石的事說清楚——石頭會自己長紋路,第一次給您寄拓本的時候上面只有幾道線,現在已經多出了十幾道。

  這個版本寫出來,莫里斯教授會覺得他瘋了。

  第二個版本是把符文石的事換一種說法——說他在邊境上發現了一種「刻有古代符號的石頭「,符號的樣式跟某些古老文獻里描述的相似,請教授幫忙查一下出處。

  這個版本寫出來,莫里斯教授會按照學術問題來回信,回信周期至少三個月,回來的內容大概率是幾頁關於古代符號學的綜述,對艾倫的實際問題毫無用處。

  第三個版本是不寫。

  艾倫把那張寫到一半的信紙折起來,撕成了兩半。

  他從抽屜里又拿出一張新的信紙。

  這次他不寫給莫里斯教授了。

  他開始寫一封新的信,收信人是他在西點軍校時候同班的一個同學——叫亨利·羅素,現在在紐約一家報社當編輯。

  這封信他寫得快多了。

  信里他說,他作為一名在德克薩斯邊境服役的少尉,在巡邏中遇到了一些「無法用現有軍事知識解釋的現象「。他知道羅素的報社有幾位專門寫邊疆奇聞的記者,他想問問——這些記者在收集素材的過程中,有沒有遇到過類似的事情?

  他沒有具體描述符文石。

  他沒有具體描述腳印。

  他沒有具體描述邦聯軍布料。

  他只是說有「無法解釋的現象「,並且暗示這些現象的「規模可能比單次事件更大「。

  寫完以後他把信封好。

  封口的時候他猶豫了一下。

  他從抽屜里把那塊符文石拿出來,又看了一眼。

  石頭上的紋路在晨光下看得很清楚。比昨天又長出了一道。

  艾倫的手指在石頭上摸了一下。

  石頭是涼的。

  不是冬天那種涼,是另一種涼。

  艾倫把石頭放回抽屜里,把抽屜鎖上。

  他把那封寫給羅素的信塞進自己的內衣口袋裡。這封信他不打算從亨德森堡的軍郵發出去——軍郵所有的信件都要登記,登記表每個月匯總一次送到上級那裡。他打算明天找個藉口去鎮上一趟,從鎮上的民郵寄出去。

  艾倫做完這件事以後,從辦公桌底下拽出一雙乾淨的靴子,換上。

  他要去給里弗斯幾個人安排今天的活。

  隊伍已經回來了,按規矩得讓他們休整兩天。但是艾倫自己心裡清楚,他坐不住兩天。

  …………

  亨德森堡到石泉鎮的路上。

  沃克的馬車隊走在半路上。

  德里克在前面給他開道。

  沃克坐在一匹高大的栗色馬上,騎得很慢。他這輩子騎馬的時間加起來不超過兩百天,騎得穩但是騎不快。他後面跟著兩個隨從,再後面是一輛裝著補給的小馬車。

  整個隊伍走的是商隊路線,不快,但是穩。

  沃克按計劃,今天傍晚到達一個叫「雙叉岩「的歇腳點,那裡是石溪鎮南邊的老地名,過往的商隊都拿那塊石頭當路標。

  沃克坐在馬上,從懷裡把帳本拿出來又翻了一遍。

  帳本里有一頁是他這兩天新加上去的——湯普森隊伍每天的開銷、哈丁隊伍每天的開銷、給艾倫的孝敬錢、給傳令兵眼線的錢。


  加起來一天的成本是四百二十美金。

  按這個速度燒下去,沃克商行的現金流再燒兩個月就要見底。

  沃克把帳本合上,塞回懷裡。

  他在心裡想的是另一件事。

  艾倫那個傳令兵傳回來的消息——艾倫在辦公室里待了一整天不出來——這件事他越想越覺得不對。

  一個邊境上想往上爬的少尉,遇到了一件能讓他翻身的大事,按理說應該是天天出去跑、天天往上遞報告才對。

  待在辦公室里不出來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艾倫在思考。

  意味著艾倫發現了一些他不願意寫進報告裡的東西。

  沃克幹了二十多年生意,他知道一條規矩——一個生意上的合作夥伴開始有不願意告訴你的東西,這個合作夥伴就開始變得不可靠。

  沃克這次去亨德森堡,要見艾倫一面,把這件事摸清楚。

  不光要摸清楚艾倫在想什麼,還要摸清楚艾倫沒在報告裡寫的那部分到底是什麼。

  沃克朝前面的德里克招了招手。

  德里克勒馬退回來。

  「老闆。「

  「今天傍晚到雙叉岩,我們不在那裡過夜。「

  「不過夜?「

  「換班直接走。「沃克說,「我想早一天到亨德森堡。「

  德里克愣了一下。

  雙叉岩到亨德森堡是一段長路,連夜趕路意味著所有人都得熬。

  「老闆,連夜走的話,路上不安全。「

  「派一個人先去石溪鎮報個信。「沃克說,「讓石溪鎮那邊的人到雙叉岩接應。增加四個有槍的人陪我們走夜路。「

  「是。「

  德里克回前面去安排了。

  沃克在馬上挺了挺腰。

  他這一輩子算帳算了幾十年。他算得清楚什麼時候慢什麼時候快。

  現在是該快的時候。

  …………

  紅石部落以西,六十英里外。

  阿卡切塔他們離開小水部落已經兩天了。

  夜雲留下了。她現在是小水部落的守護者。

  阿卡切塔他們的隊伍里多了一個人——老山的二兒子,叫「小風「。這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是小水部落里最能打的男人,沒腿瘸。他主動跟阿卡切塔走,老山批准了。

  老山的意思很明白——夜雲留下守家,小風跟著出去學。學會了再回來。

  隊伍現在是九個人。阿卡切塔、灰羽、快蹄,加上五個紅石戰士,加上小風。

  阿卡切塔他們這兩天往西邊走。

  按快蹄提供的消息,西邊大約一百英里之外,有一個叫「鹿溝「的部落。這個部落原來有六十多口人,是這一帶規模最大的科曼奇支系。

  但是大概半年前,沃克的獵人隊伍清洗過鹿溝一次。

  剩下多少人活下來,沒有準信。

  阿卡切塔決定去看看。

  第二天晚上,隊伍紮營在一個乾涸的河床邊。

  灰羽生火的時候,阿卡切塔在閉目沉思。

  灰羽手上的動作沒停,她從生火的間隙里抽空看了阿卡切塔幾次。

  她注意到了一件事。

  這兩天裡,阿卡切塔每次閉目沉思的時間都比前一天長一點。

  灰羽以前不敢問。今晚她問了。

  「阿卡切塔。「

  阿卡切塔睜開眼睛。

  「嗯。「

  「你能感覺到的那三根針——今天怎麼樣?「

  阿卡切塔沉默了一會兒。

  「石溪鎮那根更熱了。「阿卡切塔說,「亨德森堡那根又緊了一些。「

  「石泉鎮那根呢?「

  阿卡切塔停頓了一下。

  「在動。「

  「動?「

  「對。「阿卡切塔說,「前幾天石泉鎮那根針是固定的。今天我能感覺到它在動——它的位置在變。「


  灰羽聽明白了。

  「那個白人——石泉鎮那個——出門了?「

  「出門了。「

  「朝哪個方向?「

  「我感覺不出方向。「阿卡切塔說,「我只能感覺到他在動,動得不慢。「

  灰羽把柴架好,篝火點起來。

  她在火邊坐下。

  「阿卡切塔。「

  「嗯。「

  「那個白人——石泉鎮的——是不是這一切的源頭?「

  阿卡切塔在火光下看著灰羽。

  「灰羽。「阿卡切塔說,「白人世界裡很多事不是一個人能定的。但是我們這一帶的事,那個石泉鎮的白人占了一大半。沃克商行的酒,沃克商行的麵粉,沃克商行的獵人——所有這些東西都從他手裡出。他是不是源頭我不知道,但他是離我們最近的那一根髒的根。「

  灰羽點了點頭。

  「那他出門——是來找我們的嗎?「

  「我不知道。「阿卡切塔說,「但是他動了,比起他不動,對我們更有利。「

  「為什麼?「

  「一個人坐在自己的屋子裡,是最難碰到的人。「阿卡切塔說,「一個人出了門,路上什麼事都可能發生。「

  灰羽明白了。

  她從行囊里把干肉拿出來切成塊,分給圍著篝火的人。

  快蹄接過自己那一份,朝阿卡切塔的方向看了一眼。

  「阿卡切塔。「快蹄說。

  「嗯。「

  「我有一個想法。「

  「說。「

  「你說的那個石泉鎮的白人,要是出了門,他走的路咱們能不能猜到?「

  阿卡切塔咬了一口乾肉。

  「白人之間互相依賴。「阿卡切塔說,「他出門一定是去找別的白人。從石泉鎮出來,能讓他出門去找的人不多。最近的一個是亨德森堡的那個軍官。「

  快蹄點頭。

  「那條路上能伏擊嗎?「

  阿卡切塔嚼了一會兒干肉。

  「能。「

  他停了一下。

  「現在不動手。「

  快蹄看著他。

  「為什麼。「

  「兩個原因。「阿卡切塔說,「第一,他還在動。他動的過程里我能感覺到他,他停下來我才能確定他的位置。讓他先走到地方再說。「

  「第二個原因?「

  「第二個原因,「阿卡切塔說,「我們去鹿溝。那個部落比這個白人重要。「

  快蹄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聽你的。「

  火堆燒得旺。

  乾涸的河床里風很順,吹著火苗朝一個方向傾斜。

  小風第一次跟著出來,話不多,坐在角落裡啃自己的干肉。他每隔一會兒抬頭看一眼阿卡切塔,又看一眼灰羽,又看一眼快蹄。他還沒完全適應自己是這個隊伍里的一員。

  灰羽吃完她那份干肉,抬頭看了看天。

  那顆星今天又比昨天亮了一點。

  灰羽這次沒把這件事說出來。

  她已經習慣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