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守護者
清晨。
阿卡切塔在天沒亮的時候就醒了。
他在篝火邊坐了一會兒，等天發亮。
灰羽和快蹄還在睡。
老山從他自己的帳篷里走了出來。
老人少了一隻手，走得慢，走過來的時候沒有發出聲音。
老山在篝火邊坐下，朝阿卡切塔點了點頭。
阿卡切塔也朝他點了點頭。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
老山先開口的。他用基奧瓦語說了一長串話。
阿卡切塔大部分聽不懂。
他朝快蹄那邊的帳篷看了看。
快蹄的帳篷動了一下，快蹄從裡面鑽出來，過來坐下，開始翻譯。
「老山說，他昨天晚上看見了夜雲身上發生的事。「快蹄說，「他說他這輩子見過幾次祖靈的痕跡，這次是最清楚的一次。「
阿卡切塔點頭。
「老山說他想跟你商量一件事。「快蹄繼續翻譯。
「說。「
老山又說了一段。
快蹄翻譯：
「老山說他做這個族長當了二十多年。這二十多年裡他只做了一件事——讓部落的人活下去。這件事他說他越做越沒有把握。他現在想把族長的位置給你。「
阿卡切塔愣了一下。
他看著老山。
老山沒有避開他的眼神。
「告訴他，「阿卡切塔說，「我不要他的族長位置。「
快蹄翻譯。
老山的眼神動了一下，又用基奧瓦語說了什麼。
「老山問為什麼。「快蹄翻譯。
「因為這部落是他的部落。「阿卡切塔說，「我幫不了他這部落一輩子。這部落得自己能站起來。「
快蹄翻譯。
老山沉默了很久。
阿卡切塔繼續說。
「告訴老山。「阿卡切塔說，「夜雲不跟我們走。「
快蹄翻譯。
老山愣了一下。
「我們走以後，夜雲留在這裡。「阿卡切塔說，「她是這部落的守護者。她有保護你們的力量。她在這裡，剝皮獵人來一撥死一撥。「
快蹄翻譯。
老山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
「老山問，偉大的靈答應嗎？「快蹄翻譯。
「答應。「阿卡切塔說，「偉大的靈給夜雲的力量，是給她保護她兒子和這部落的力量。她離開這裡，這個力量也會跟著弱一半。「
阿卡切塔自己心裡清楚，這句話只對了一半。墨深給夜雲的力量跟地點沒有關係。他這麼說，是因為他想讓夜雲留下。
部落留一個守護者比來一個走一個強。
老山點了點頭。
「老山說他懂了。「快蹄翻譯，「他說他從今天起也信奉這位靈。「
「行。「阿卡切塔說。
阿卡切塔自己心裡清楚，老山的「信「和夜雲的「信「不是一回事。老山從族長的角度信，夜雲從母親的角度信。從族長的角度信，量淺。從母親的角度信，量深。
但淺信也是信。墨深需要的就是這種東西。
太陽升起來了。
部落里的人陸陸續續從帳篷里出來。
夜雲帶著她最小的兒子也出來了。
那個六七歲的小孩看見自己的母親昨晚跟今天沒什麼外形上的不同，他的眼神有點疑惑。
夜雲蹲下來。
她對著兒子默念了一下。
她額頭兩邊的小角浮現出來。
那個小孩看著自己母親頭上的小角，眼睛瞪大了。
然後他笑了。
那是夜雲這五年裡第一次看見自己兒子笑。
夜雲的眼睛濕了。
她把兩根小角收回去，抱住自己的兒子。
阿卡切塔在遠處看著這一幕。
他點了點頭。
…………
石溪鎮主街，下午。
巴克想了一上午這件事。
他想的是那個看馬的少年比利。
比利是格蘭頓團伙原來雇的看馬少年。格蘭頓那次出事以後，比利是唯一一個跑回石溪鎮的活口。
比利回來的那天巴克見過他。比利當時渾身是土，眼神渙散，嘴裡反覆說「魔鬼「和「全死了「這種話。鎮上的人都以為比利膽子小，被嚇出毛病了。
巴克當時也以為比利在胡說。
巴克現在想起來，他從來沒有正經聽比利說過他到底看見了什麼。
巴克下午兩點出了辦公室。
他先去主街盡頭的酒館問。
酒館老闆叫赫菲斯頓，五十多歲，光頭，下巴上有一道刀疤。
「霍金斯。「
「赫菲斯頓。比利還在你這兒幹活？「
「在。「赫菲斯頓用毛巾擦了擦杯子，「他現在在後院劈柴。「
「我跟他說幾句話。「
「隨便。「
巴克從酒館側門繞到後院。
後院裡堆著一些木柴和幾個空酒桶。
比利蹲在角落裡，正在劈柴。他比上次巴克見到他的時候瘦了一圈，臉色發黃。
他看見巴克愣了一下，趕緊站起來。
「霍金斯先生。「
「比利。「巴克說，「放下斧頭。坐下。「
比利愣愣地把斧頭放在地上，在一個木桶上坐下。
巴克自己也找了個木桶坐下。
「比利。「巴克說，「我今天來找你，是為了格蘭頓那次的事。「
比利的臉色更白了。
「霍金斯先生。「比利的聲音抖了一下，「那天的事我都跟人說過了。鎮上的人都說我胡說。我自己後來也跟自己說，那天可能是我嚇暈了，看錯了。我現在也不敢再說那件事了。「
「鎮上的人怎麼說我不管。「巴克說，「我相信你那天看見的是真的。「
比利的眼神動了一下。
他看了巴克一會兒。
「你信？「
「我信。「
「為什麼？「
「因為我後來去過現場。「巴克說，「現場我看見的東西，跟鎮上人能想到的不一樣。「
比利沉默了一會兒。
他的眼淚流了下來。
他這兩個月沒有跟任何人說過那天的事。所有人都笑話他，連酒館裡喝醉的牛仔都拿他開玩笑。他自己都開始懷疑自己。
「霍金斯先生。「比利說，「我那天看見的是真的。我從馬群後面看見的。「
「我知道。「巴克說，「我今天來，想請你再跟我說一遍那天的事。慢慢說，一個細節都不要少。「
比利擦了擦眼睛。
「那個東西。「比利說，「它有三米高。皮膚是灰白色的，像凍死的人。它的頭是一個鹿的骨頭。眼睛裡燒著藍色的火。它的爪子能把人的腦袋捏碎，像捏一個西紅柿。「
巴克的手指在木桶上輕輕敲了一下。
每一個細節都對得上漢森筆記里溫迪戈的描述。
「還有別的嗎？「巴克問。
「還有。「比利說，「它在地上結冰。營地周圍所有的火把都被它撲滅了。獵人們的子彈打在它身上全都彈開了。「
巴克在心裡把這些都記下來。
「比利。「巴克說，「你後來逃跑的時候，有沒有覺得有什麼東西跟著你？「
比利渾身抖了一下。
「有。「比利說，「一路上我都覺得有東西在我後面跟著。每次回頭都看不見。後來風變冷了，整個荒野都冷了。我以為我要死了。「
巴克點了點頭。
「比利。「巴克站起來，「我相信你說的每一個字。這兩個月你不容易，我知道。從今天起，要是有人再拿那件事笑話你，你跟我說。我處理。「
比利又哭了一次，沒說話。
巴克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出了後院。
主街上的太陽已經偏西了。
巴克在街上走著，心裡把比利說的每一句話和漢森筆記里的描述對了一遍。
每一句都對得上。
巴克走回辦公室。
他從抽屜里把那張草圖拿出來。草圖上面已經有幾十個標記點了。
他在格蘭頓事發地的位置上又加了一筆——比利逃跑路線的方向。
然後他在心裡把這條路線和後來一系列事件的發生地點連了一下。
那個圓心還是格蘭頓事發地。
但是圓的邊緣——
正在朝石溪鎮的方向收緊。
巴克的手停了一下。
他把草圖重新疊好，放回抽屜鎖住。
…………
南線行軍第三天，下午。
湯普森的隊伍加快了速度，下午三點到了老柳泉。
老柳泉是一片低洼地，中間一汪小水。周圍圍著幾棵粗壯的老柳樹，年紀都有五十年以上。這是德克薩斯西北部商隊和獵人隊伍常用的歇腳點。
湯普森的隊伍到的時候，哈丁的北線人已經在了。
哈丁迎了上來。
他比湯普森上次見他的時候瘦了一圈，眼睛底下有黑眼圈。
「老大。「哈丁說。
「哈丁。「湯普森說，「腳印還在嗎？「
「還在一部分。「哈丁說，「我讓人圍起來了，沒讓人踩。「
哈丁帶著湯普森走到水源東側。
地上插了四根木棍，圍出一片地方。地方中間是一個深陷的腳印。
湯普森蹲下去看。
腳印是光腳的。五個腳趾印得很深，像是有人用力把腳趾按進了土裡。
湯普森從背包里拿出一根尺子，量了一下腳印的長度。
十一英寸。
普通成年男人的腳印一般是九英寸到十英寸半。
這是一雙大腳。
「步距呢？「湯普森問。
「那邊。「哈丁指了指北邊大約十一英尺遠的一個位置。
那個位置上還有一個淺淺的痕跡，已經被風吹得快沒了。
湯普森站起來走過去，又量了一下。
十一英尺零四英寸。
湯普森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在心裡又過了一遍——一個光腳的人，跨出十一英尺的步距。這種事一般人做不到。
「再往前呢？「湯普森問。
「再往前一百碼，「哈丁說，「我順著方向找過。地上沒有任何痕跡。「
湯普森朝那個方向看了看。
那個方向通往北方的荒野。
隊伍里的人都湊過來看了腳印。
科爾看了一眼，臉色發白。
米勒看了腳印很久，沒說話。
拉森蹲下去用手指量了腳趾的深度，然後站起來搖了搖頭。
「老大。「拉森說。
「嗯？「
「我跟你單獨說。「
湯普森跟著拉森走到水源邊上。
「你說。「
「老大。「拉森說，「這事過了我的邊界了。「
「你想幹啥？「
「我跟你一直走到底。「拉森說，「但是我有一個想法。「
「說。「
「咱們現在的兵力。「拉森說，「南線八個人，北線七個人，加起來十五個。沃克說讓我們處理這件事——但是沃克自己都不知道這事到底是什麼東西。咱們十五個人在這片荒野上找一個能跨十一英尺的東西，找不到不說，找到了也沒把握能幹掉它。「
湯普森抽著雪茄，沒說話。
「我建議。「拉森說，「咱們回石泉鎮見沃克。把這事一五一十地說給他。他要是還想干，加人加槍。他要是不想幹了，咱們也好交帳。「
湯普森把雪茄從嘴裡拿出來。
「你這話有道理。「湯普森說，「但是有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沃克給的是賞金。「湯普森說，「五千美金的賞金，活捉一萬五。咱們沒幹這件事就回去，沃克一分錢都不會給。咱們出來這兩個星期，光是裝備和補給就花了不少。「
拉森沉默了。
「老大，「拉森說，「五千美金值得拿命換嗎？「
湯普森看著遠處。
「我也在想這個事。「湯普森說，「我想了兩天了。「
「想出來了嗎？「
「沒。「湯普森說，「今晚再想想。明天給個準話。「
拉森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
湯普森一個人在水源邊上站了很久。
他想的是丹佛那個小酒館。
…………
石泉鎮，沃克商行二樓。
沃克拿著一封剛到的信。
信是德里克今早從亨德森堡那邊收回來的。寄信人是艾倫少尉手底下一個傳令兵，沃克花錢買通的眼線。
信的內容只有三行——
沃克老闆，少尉上周帶人出去巡邏了一趟，回來以後沒說什麼。今早他在自己的辦公室里待了一整天，沒出來。少尉對您的款待表示感謝。
沃克把信放下。
他沒看出明確的信息，能感覺到不對勁。
艾倫這個人沃克算是了解。這種邊境少尉的心思無非兩樣——升職和回錢。沃克這兩樣都給他了。按理說艾倫應該是積極推進這件事的狀態。
但艾倫在辦公室里待了一整天沒出來。
這不像一個想升職的人會做的事。
沃克按了按桌子上的銅鈴。
德里克進來。
「老闆。「
「湯普森那邊有消息嗎？「
「還沒有。「德里克說，「按時間算，他們今天應該跟哈丁匯合。最早明後兩天能有信回來。「
「道森呢？「
「道森的人到現在還是沒消息。「
沃克點了點頭。
他在桌子前面坐了一會兒。
「德里克。「
「在。「
「安排一下。我下周想親自走一趟。「
「走哪兒？「
「先去亨德森堡再見艾倫一面。「沃克說，「再從亨德森堡往西走走，看看湯普森那邊的進度。「
德里克愣了一下。
沃克這個人這幾年很少自己出門。他的關係網都是別人替他跑。沃克自己出門基本就意味著事情已經到了他不親自看就不放心的程度。
「是。「德里克說，「我安排馬車。「
「不要馬車。「沃克說，「騎馬。馬車太顯眼。「
「是。「
德里克退出去了。
沃克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
桌上的帳本翻在那一頁——損失加起來一萬五千多。
沃克自己也清楚，他這次出門，賭的是他這一輩子裡最大的一筆。
要是這事處理好了，沃克商行不光能把損失補回來，還能借軍方的關係在德克薩斯西部把生意做到頂。
要是處理不好——
沃克心裡清楚，要是處理不好，他這輩子就到這兒了。
阿卡切塔在天沒亮的時候就醒了。
他在篝火邊坐了一會兒，等天發亮。
灰羽和快蹄還在睡。
老山從他自己的帳篷里走了出來。
老人少了一隻手，走得慢，走過來的時候沒有發出聲音。
老山在篝火邊坐下，朝阿卡切塔點了點頭。
阿卡切塔也朝他點了點頭。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
老山先開口的。他用基奧瓦語說了一長串話。
阿卡切塔大部分聽不懂。
他朝快蹄那邊的帳篷看了看。
快蹄的帳篷動了一下，快蹄從裡面鑽出來，過來坐下，開始翻譯。
「老山說，他昨天晚上看見了夜雲身上發生的事。「快蹄說，「他說他這輩子見過幾次祖靈的痕跡，這次是最清楚的一次。「
阿卡切塔點頭。
「老山說他想跟你商量一件事。「快蹄繼續翻譯。
「說。「
老山又說了一段。
快蹄翻譯：
「老山說他做這個族長當了二十多年。這二十多年裡他只做了一件事——讓部落的人活下去。這件事他說他越做越沒有把握。他現在想把族長的位置給你。「
阿卡切塔愣了一下。
他看著老山。
老山沒有避開他的眼神。
「告訴他，「阿卡切塔說，「我不要他的族長位置。「
快蹄翻譯。
老山的眼神動了一下，又用基奧瓦語說了什麼。
「老山問為什麼。「快蹄翻譯。
「因為這部落是他的部落。「阿卡切塔說，「我幫不了他這部落一輩子。這部落得自己能站起來。「
快蹄翻譯。
老山沉默了很久。
阿卡切塔繼續說。
「告訴老山。「阿卡切塔說，「夜雲不跟我們走。「
快蹄翻譯。
老山愣了一下。
「我們走以後，夜雲留在這裡。「阿卡切塔說，「她是這部落的守護者。她有保護你們的力量。她在這裡，剝皮獵人來一撥死一撥。「
快蹄翻譯。
老山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
「老山問，偉大的靈答應嗎？「快蹄翻譯。
「答應。「阿卡切塔說，「偉大的靈給夜雲的力量，是給她保護她兒子和這部落的力量。她離開這裡，這個力量也會跟著弱一半。「
阿卡切塔自己心裡清楚，這句話只對了一半。墨深給夜雲的力量跟地點沒有關係。他這麼說，是因為他想讓夜雲留下。
部落留一個守護者比來一個走一個強。
老山點了點頭。
「老山說他懂了。「快蹄翻譯，「他說他從今天起也信奉這位靈。「
「行。「阿卡切塔說。
阿卡切塔自己心裡清楚，老山的「信「和夜雲的「信「不是一回事。老山從族長的角度信，夜雲從母親的角度信。從族長的角度信，量淺。從母親的角度信，量深。
但淺信也是信。墨深需要的就是這種東西。
太陽升起來了。
部落里的人陸陸續續從帳篷里出來。
夜雲帶著她最小的兒子也出來了。
那個六七歲的小孩看見自己的母親昨晚跟今天沒什麼外形上的不同，他的眼神有點疑惑。
夜雲蹲下來。
她對著兒子默念了一下。
她額頭兩邊的小角浮現出來。
那個小孩看著自己母親頭上的小角，眼睛瞪大了。
然後他笑了。
那是夜雲這五年裡第一次看見自己兒子笑。
夜雲的眼睛濕了。
她把兩根小角收回去，抱住自己的兒子。
阿卡切塔在遠處看著這一幕。
他點了點頭。
…………
石溪鎮主街，下午。
巴克想了一上午這件事。
他想的是那個看馬的少年比利。
比利是格蘭頓團伙原來雇的看馬少年。格蘭頓那次出事以後，比利是唯一一個跑回石溪鎮的活口。
比利回來的那天巴克見過他。比利當時渾身是土，眼神渙散，嘴裡反覆說「魔鬼「和「全死了「這種話。鎮上的人都以為比利膽子小，被嚇出毛病了。
巴克當時也以為比利在胡說。
巴克現在想起來，他從來沒有正經聽比利說過他到底看見了什麼。
巴克下午兩點出了辦公室。
他先去主街盡頭的酒館問。
酒館老闆叫赫菲斯頓，五十多歲，光頭，下巴上有一道刀疤。
「霍金斯。「
「赫菲斯頓。比利還在你這兒幹活？「
「在。「赫菲斯頓用毛巾擦了擦杯子，「他現在在後院劈柴。「
「我跟他說幾句話。「
「隨便。「
巴克從酒館側門繞到後院。
後院裡堆著一些木柴和幾個空酒桶。
比利蹲在角落裡，正在劈柴。他比上次巴克見到他的時候瘦了一圈，臉色發黃。
他看見巴克愣了一下，趕緊站起來。
「霍金斯先生。「
「比利。「巴克說，「放下斧頭。坐下。「
比利愣愣地把斧頭放在地上，在一個木桶上坐下。
巴克自己也找了個木桶坐下。
「比利。「巴克說，「我今天來找你，是為了格蘭頓那次的事。「
比利的臉色更白了。
「霍金斯先生。「比利的聲音抖了一下，「那天的事我都跟人說過了。鎮上的人都說我胡說。我自己後來也跟自己說，那天可能是我嚇暈了，看錯了。我現在也不敢再說那件事了。「
「鎮上的人怎麼說我不管。「巴克說，「我相信你那天看見的是真的。「
比利的眼神動了一下。
他看了巴克一會兒。
「你信？「
「我信。「
「為什麼？「
「因為我後來去過現場。「巴克說，「現場我看見的東西，跟鎮上人能想到的不一樣。「
比利沉默了一會兒。
他的眼淚流了下來。
他這兩個月沒有跟任何人說過那天的事。所有人都笑話他，連酒館裡喝醉的牛仔都拿他開玩笑。他自己都開始懷疑自己。
「霍金斯先生。「比利說，「我那天看見的是真的。我從馬群後面看見的。「
「我知道。「巴克說，「我今天來，想請你再跟我說一遍那天的事。慢慢說，一個細節都不要少。「
比利擦了擦眼睛。
「那個東西。「比利說，「它有三米高。皮膚是灰白色的，像凍死的人。它的頭是一個鹿的骨頭。眼睛裡燒著藍色的火。它的爪子能把人的腦袋捏碎，像捏一個西紅柿。「
巴克的手指在木桶上輕輕敲了一下。
每一個細節都對得上漢森筆記里溫迪戈的描述。
「還有別的嗎？「巴克問。
「還有。「比利說，「它在地上結冰。營地周圍所有的火把都被它撲滅了。獵人們的子彈打在它身上全都彈開了。「
巴克在心裡把這些都記下來。
「比利。「巴克說，「你後來逃跑的時候，有沒有覺得有什麼東西跟著你？「
比利渾身抖了一下。
「有。「比利說，「一路上我都覺得有東西在我後面跟著。每次回頭都看不見。後來風變冷了，整個荒野都冷了。我以為我要死了。「
巴克點了點頭。
「比利。「巴克站起來，「我相信你說的每一個字。這兩個月你不容易，我知道。從今天起，要是有人再拿那件事笑話你，你跟我說。我處理。「
比利又哭了一次，沒說話。
巴克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出了後院。
主街上的太陽已經偏西了。
巴克在街上走著，心裡把比利說的每一句話和漢森筆記里的描述對了一遍。
每一句都對得上。
巴克走回辦公室。
他從抽屜里把那張草圖拿出來。草圖上面已經有幾十個標記點了。
他在格蘭頓事發地的位置上又加了一筆——比利逃跑路線的方向。
然後他在心裡把這條路線和後來一系列事件的發生地點連了一下。
那個圓心還是格蘭頓事發地。
但是圓的邊緣——
正在朝石溪鎮的方向收緊。
巴克的手停了一下。
他把草圖重新疊好，放回抽屜鎖住。
…………
南線行軍第三天，下午。
湯普森的隊伍加快了速度，下午三點到了老柳泉。
老柳泉是一片低洼地，中間一汪小水。周圍圍著幾棵粗壯的老柳樹，年紀都有五十年以上。這是德克薩斯西北部商隊和獵人隊伍常用的歇腳點。
湯普森的隊伍到的時候，哈丁的北線人已經在了。
哈丁迎了上來。
他比湯普森上次見他的時候瘦了一圈，眼睛底下有黑眼圈。
「老大。「哈丁說。
「哈丁。「湯普森說，「腳印還在嗎？「
「還在一部分。「哈丁說，「我讓人圍起來了，沒讓人踩。「
哈丁帶著湯普森走到水源東側。
地上插了四根木棍，圍出一片地方。地方中間是一個深陷的腳印。
湯普森蹲下去看。
腳印是光腳的。五個腳趾印得很深，像是有人用力把腳趾按進了土裡。
湯普森從背包里拿出一根尺子，量了一下腳印的長度。
十一英寸。
普通成年男人的腳印一般是九英寸到十英寸半。
這是一雙大腳。
「步距呢？「湯普森問。
「那邊。「哈丁指了指北邊大約十一英尺遠的一個位置。
那個位置上還有一個淺淺的痕跡，已經被風吹得快沒了。
湯普森站起來走過去，又量了一下。
十一英尺零四英寸。
湯普森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在心裡又過了一遍——一個光腳的人，跨出十一英尺的步距。這種事一般人做不到。
「再往前呢？「湯普森問。
「再往前一百碼，「哈丁說，「我順著方向找過。地上沒有任何痕跡。「
湯普森朝那個方向看了看。
那個方向通往北方的荒野。
隊伍里的人都湊過來看了腳印。
科爾看了一眼，臉色發白。
米勒看了腳印很久，沒說話。
拉森蹲下去用手指量了腳趾的深度，然後站起來搖了搖頭。
「老大。「拉森說。
「嗯？「
「我跟你單獨說。「
湯普森跟著拉森走到水源邊上。
「你說。「
「老大。「拉森說，「這事過了我的邊界了。「
「你想幹啥？「
「我跟你一直走到底。「拉森說，「但是我有一個想法。「
「說。「
「咱們現在的兵力。「拉森說，「南線八個人，北線七個人，加起來十五個。沃克說讓我們處理這件事——但是沃克自己都不知道這事到底是什麼東西。咱們十五個人在這片荒野上找一個能跨十一英尺的東西，找不到不說，找到了也沒把握能幹掉它。「
湯普森抽著雪茄，沒說話。
「我建議。「拉森說，「咱們回石泉鎮見沃克。把這事一五一十地說給他。他要是還想干，加人加槍。他要是不想幹了，咱們也好交帳。「
湯普森把雪茄從嘴裡拿出來。
「你這話有道理。「湯普森說，「但是有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沃克給的是賞金。「湯普森說，「五千美金的賞金，活捉一萬五。咱們沒幹這件事就回去，沃克一分錢都不會給。咱們出來這兩個星期，光是裝備和補給就花了不少。「
拉森沉默了。
「老大，「拉森說，「五千美金值得拿命換嗎？「
湯普森看著遠處。
「我也在想這個事。「湯普森說，「我想了兩天了。「
「想出來了嗎？「
「沒。「湯普森說，「今晚再想想。明天給個準話。「
拉森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
湯普森一個人在水源邊上站了很久。
他想的是丹佛那個小酒館。
…………
石泉鎮，沃克商行二樓。
沃克拿著一封剛到的信。
信是德里克今早從亨德森堡那邊收回來的。寄信人是艾倫少尉手底下一個傳令兵，沃克花錢買通的眼線。
信的內容只有三行——
沃克老闆，少尉上周帶人出去巡邏了一趟，回來以後沒說什麼。今早他在自己的辦公室里待了一整天，沒出來。少尉對您的款待表示感謝。
沃克把信放下。
他沒看出明確的信息，能感覺到不對勁。
艾倫這個人沃克算是了解。這種邊境少尉的心思無非兩樣——升職和回錢。沃克這兩樣都給他了。按理說艾倫應該是積極推進這件事的狀態。
但艾倫在辦公室里待了一整天沒出來。
這不像一個想升職的人會做的事。
沃克按了按桌子上的銅鈴。
德里克進來。
「老闆。「
「湯普森那邊有消息嗎？「
「還沒有。「德里克說，「按時間算，他們今天應該跟哈丁匯合。最早明後兩天能有信回來。「
「道森呢？「
「道森的人到現在還是沒消息。「
沃克點了點頭。
他在桌子前面坐了一會兒。
「德里克。「
「在。「
「安排一下。我下周想親自走一趟。「
「走哪兒？「
「先去亨德森堡再見艾倫一面。「沃克說，「再從亨德森堡往西走走，看看湯普森那邊的進度。「
德里克愣了一下。
沃克這個人這幾年很少自己出門。他的關係網都是別人替他跑。沃克自己出門基本就意味著事情已經到了他不親自看就不放心的程度。
「是。「德里克說，「我安排馬車。「
「不要馬車。「沃克說，「騎馬。馬車太顯眼。「
「是。「
德里克退出去了。
沃克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
桌上的帳本翻在那一頁——損失加起來一萬五千多。
沃克自己也清楚，他這次出門，賭的是他這一輩子裡最大的一筆。
要是這事處理好了，沃克商行不光能把損失補回來，還能借軍方的關係在德克薩斯西部把生意做到頂。
要是處理不好——
沃克心裡清楚，要是處理不好，他這輩子就到這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