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上路
石溪鎮主街。
巴克第二天早上把彈殼帶去了主街上的槍鋪。
石溪鎮的槍鋪老闆叫科爾曼，五十多歲，蘇格蘭人，從俄亥俄遷過來的。他干槍鋪這行三十年了，方圓百英里之內有什麼型號的槍、誰手裡有什麼槍，他基本都清楚。
巴克進店的時候科爾曼正在櫃檯後面擦一支溫徹斯特。
「霍金斯。「
「科爾曼。「
巴克把那三個夏普斯彈殼放在櫃檯上。
「看看這個。「
科爾曼用鉗子夾起一個，對著窗戶的光看了看。
「夏普斯。點五二口徑。「科爾曼說，「在哪兒撿的？「
「荒野上。「巴克說，「我想知道，最近一兩個月，咱們鎮上誰買過夏普斯的子彈？「
科爾曼把彈殼放回櫃檯。
「夏普斯不便宜。「科爾曼說，「我這店裡這兩年統共就賣出去四把。「
「賣給誰了？「
「兩把是去年賣給鎮北那個英國佬獵手的，他打野牛要用的。一把是前年賣給馬丁牧場的，他們用來防狼。還有一把是上個月——「
科爾曼停了一下。
「上個月怎麼了？「
「上個月有個外地商人來訂了一把。說是給他在亞利桑那的弟弟帶的。付的現金。「
「什麼樣的商人？「
「他沒說。「科爾曼說，「我也沒問。他那個口音聽起來像是阿拉巴馬那一帶的。「
巴克在心裡記下了。
「子彈呢？這兩年你賣出去多少盒點五二的子彈？「
科爾曼想了一下。
「零售給那幾個用戶的不多，加起來不超過二十盒。批量出去過一次。「
「什麼時候？「
「上個月。「科爾曼說，「石泉鎮沃克商行那邊來訂的。一次訂了一百二十盒。「
巴克的手指在櫃檯上輕輕敲了一下。
「一百二十盒？「
「對。「科爾曼說，「我自己貨不夠，從達拉斯調了一批過來給他們。沃克那邊的人三天前來取的貨。「
巴克沒說話。
科爾曼看了他一眼。
「霍金斯，沃克商行這次買這麼多子彈，有什麼不對嗎？「
「我也說不上來。「巴克說，「科爾曼，這事你別跟人說。「
「行。「科爾曼答應了。
干槍鋪的人懂規矩。
巴克把那三個彈殼重新收回口袋，走出了槍鋪。
他站在主街上想了一會兒。
沃克商行一次性訂了一百二十盒夏普斯子彈。沃克手底下的剝皮獵人隊伍，按往年的裝備規格用的都是斯賓塞或者亨利。
這一百二十盒子彈的主人是誰？
巴克心裡有了一個答案。
但他不打算把這個答案告訴任何人。
他朝著治安官辦公室的方向走去。
走到一半，他在心裡又過了一遍。
沃克商行給獵人隊伍升級了裝備。升級裝備的目的是為了對付一個比往常更難對付的目標。
這個目標，沃克認為，跟紅泥定居點那個現場是有關係的。
沃克自己也許並不知道自己手底下的獵人在紅泥幹過什麼——按照剝皮獵人的行規，殺印第安人本來就是分內的事。沃克給他們裝備，讓他們出去幹活，他們幹完活回來交帳。
巴克走到了治安官辦公室門口。
他推門進去，把門在身後關好。
泰勒坐在屋子裡打盹。
巴克沒叫醒他。
他坐回自己的桌子後面，把那三個彈殼從口袋裡摸出來，放在桌面最深處一個抽屜的最裡面。
跟那片邦聯軍布料放在一起。
…………
德克薩斯西部，南線行軍路上。
湯普森的南線隊伍在天沒亮的時候出發了。
八個人，八匹馬，外加兩匹馱馬。
湯普森自己騎前面帶頭，米勒在中間負責觀察四周，拉森壓後。科爾被安排在第三位——這是湯普森的安排，把年紀輕的新人放在中間，方便照應。
隊伍走的是一條老印第安道，沿著山口往南走，繞到德維爾斯河下游再往西。
德克薩斯西部夏末的天氣很怪。早上涼得能看到自己呼出的白氣，到中午又熱得能把馬背上的汗烤乾。
隊伍走到中午的時候停下來歇了一陣。
湯普森從馬上跳下來，把帽子摘下來扇了扇風。
「米勒。「
「在。「
「你去前面五百碼探一下，看有沒有什麼動靜。「
米勒點頭，帶了一壺水跨上馬走了。
隊伍剩下的人坐在一棵歪脖子枯樹底下。
科爾從乾糧袋裡掏出一塊醃肉乾，啃了兩口。
「老大。「科爾說。
「嗯？「
「咱們到底奔哪兒去？沃克給的路線我沒看明白。「
湯普森掃了他一眼。
「奔哪兒你心裡有數就行。「湯普森說，「具體奔哪兒別問。「
科爾不敢再問，把頭低下去繼續啃肉乾。
拉森這時候開口了。
「老大。「
「說。「
「我有一個想法。「
「講。「
「道森那邊我們這兩天有聯繫嗎？「
湯普森搖頭。
「道森那邊自從上次報告以後就沒消息了。「湯普森說，「沃克派人去找過兩次，沒找到人。「
「他活著的可能性大不大？「
湯普森沉默了一下。
「按道森的本事，他活著的可能性不小。「湯普森說，「按他這次遇到的對手，他活著的可能性又不大。「
拉森點點頭。
他自己心裡又過了一遍那幾個數字。
格蘭頓二十三人，全死。莫里斯十一人，全死。道森九人，下落不明。
加起來四十三人。
四十三人。
拉森的手指無意識地摸到了腰間的獵刀刀柄。
科爾啃完肉乾，把油手在褲腿上擦了擦。
他抬頭看了一眼遠處。
遠處的地平線上沒有任何東西。
只有乾燥的草地和幾塊紅色的砂岩。
科爾忽然覺得後背涼了一下。
他把柯爾特從槍套里抽了半截又塞回去，確認槍在手邊。
湯普森看到了，沒說話。
隊伍歇了半個鐘頭，米勒回來了。
「前面五百碼沒事。「米勒說，「再往前一英里有兩個廢棄的火堆，應該是上個月或者上上個月的，灰是冷的。「
「看得出來是什麼人留下的嗎？「
「看不太出來。「米勒說，「可能是印第安人，可能是什麼過路人。火堆周圍地上印太雜了。「
湯普森點頭。
他站起來，把帽子重新戴上。
「上馬。「
八個人翻身上馬，繼續往南。
太陽爬到頭頂上了。
…………
小水部落。
小水部落在兩條河的交匯處，地名就叫「小水「——基奧瓦語裡的意思是「兩股小水合流的地方「。
部落只有二十口人。
族長是一個叫「老山「的男人，五十多歲，斷了一條左手。年輕時候被一頭野牛踢的。
阿卡切塔和他的人到小水部落的時候是傍晚。
跟上次去紅石的時候不同，小水部落沒有警戒、沒有組織、也沒有逃跑。
部落里的人就那麼站在自己的帳篷外面，看著阿卡切塔他們這八個外人靠近，一句話都沒說。
灰羽小聲地問阿卡切塔：「這部落怎麼回事？「
「等會兒你就知道了。「阿卡切塔說。
老山一瘸一拐地從部落最裡面那個帳篷里走出來，迎到阿卡切塔他們面前。
他的右手舉起來，做了一個表示「歡迎「的手勢。
但他的眼睛裡沒有歡迎的意思。
老山的眼睛裡有一種東西，灰羽看了一會兒才看明白——這種東西叫認命。
老山用基奧瓦語開口了。阿卡切塔聽不懂基奧瓦語，但是快蹄從小是在科曼奇和基奧瓦混居的邊境長大的，他能聽懂個大概。
「他說歡迎我們來。「快蹄翻譯給阿卡切塔聽，「他說他們沒什麼吃的，但是能給我們騰出一個帳篷過夜。「
阿卡切塔點頭。
老山轉身又跟阿卡切塔他們後面那五個紅石戰士說了幾句話。
快蹄繼續翻譯。
「他說他們部落已經準備好了。「
「準備好什麼？「灰羽問。
「準備好被白人殺。「
灰羽愣住了。
阿卡切塔掃了一眼整個部落。
這二十口人里，大部分是老人和女人。能算得上壯年男人的只有三個，其中一個還少了一條腿。
部落里的孩子站在自己母親身後，眼睛瞪得大大的，但他們的眼神里沒有好奇，只有麻木。
阿卡切塔以前見過這種麻木。
格蘭頓屠他自己部落的那一天，他自己的眼睛裡也是這種麻木。
阿卡切塔走到老山面前，彎下腰，跟那個獨臂的族長平視。
「老山。「阿卡切塔用蹩腳的基奧瓦語開口了。這兩個詞他在路上跟快蹄學了一晚上。「老山，我有一件事告訴你。「
老山看著他。
阿卡切塔示意灰羽過來。
灰羽走過來，站到阿卡切塔身邊。
阿卡切塔朝灰羽點了點頭。
灰羽閉上眼睛，把意識沉下去。
她左手手臂上深灰色的雷鳥羽毛紋路浮現出來，皮膚隆起，一排排深灰色的羽毛從皮膚底下鑽出來。羽毛邊緣的電弧在傍晚的天光里噼啪地跳著。
老山愣住了。
部落里二十口人都愣住了。
那幾個站在母親身後的孩子之中，有一個最小的，大約六七歲，張大了嘴。
那個孩子的眼睛裡第一次有了一種東西——
好奇。
阿卡切塔沒有說更多的話。
他只是看著老山。
老山看了灰羽的羽毛很長時間，然後慢慢地，他用那隻還能動的右手，從自己腰間解下了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磨損得很厲害的銅十字架，掛在一條皮繩上。
老山把那個十字架扔到了地上。
他又用基奧瓦語說了一句話。
快蹄翻譯。
「他說，那個東西騙了他三十年了。「
…………
亨德森堡以西，無人荒野。
艾倫帶著四個士兵在天沒亮的時候出了亨德森堡。
四個士兵的姓名艾倫在出發前都重新核對過——里弗斯中士、奧康納上等兵、米切爾列兵和雅各布森列兵。
這四個人的共同特點是話少。
里弗斯中士跟了艾倫三年，從來沒主動開過口；奧康納是個愛爾蘭移民，英語不好，能不開口就不開口；米切爾在墨西哥戰爭里被一顆子彈擦著喉嚨過，從那以後說話費勁；雅各布森是個虔誠的路德教徒，平時除了禱告幾乎不開口。
四個人加一匹馱馬馱著補給。
艾倫特別交代過——不生火，不點菸，不大聲說話。
隊伍沿著艾倫在地圖上畫好的路線往西北走。
第一天平穩。
第二天中午，他們到了上次艾倫帶二十人來過的那個白人扎過的廢棄營地。
營地比上次來的時候多了一些痕跡。
里弗斯先發現的。
他指了指營地東側的一塊平地——那裡有一道新的馬蹄印。
艾倫蹲下去看。
馬蹄印是單匹馬的，印得很深——這匹馬上騎著人，並且騎得不慢。
印的方向是從東南往西北。
時間艾倫判斷不出精確的日期，但是從印跡的清晰度看，至少在三天之內，最多不超過一個星期。
「中士。「艾倫說。
「在。「
「你來看看。「
里弗斯蹲下去看了一會兒。
「一匹馬。「里弗斯說，「騎馬的人比較輕——這印不算特別深。「
「騎馬的人往北邊去了。「
「是的。「
艾倫站起來。
他在心裡又過了一遍。
上次他來的時候帶二十個老兵，是大動靜。這次他帶四個，是小動靜。這道單匹馬的痕跡，是在他上次和這次之間留下的。
騎馬的人選擇了從這個營地經過，意味著這個人知道這個營地的位置。
知道這個營地的位置的人不多。
艾倫把這一條記在了腦子裡。
他沒有跟士兵們說自己怎麼想的。
隊伍繼續往西北走。
下午四點的時候，雅各布森忽然停下來。
雅各布森本來是走在最後的，他停下來以後，整個隊伍跟著停了下來。
「怎麼了？「艾倫回頭問。
雅各布森用手指了指北邊一棵孤零零的橡樹底下。
那棵樹底下有一摞東西。
艾倫帶著兩個人走過去。
那是一塊石頭。
石頭被人特意地放在一個比較顯眼的位置。石頭的頂上壓著一片東西——
布。
一片灰色的布。
艾倫把那片布拿起來。
灰色，呢質，邊緣有切割過的痕跡。
艾倫的手指在那片布的內層摸了一下，摸到一個被磨掉的標記的位置——
邦聯軍的軍徽位置。
艾倫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他想到了抽屜里那兩顆磨過鷹徽的紐扣。
那兩顆是聯邦軍的。
這一片，是邦聯軍的。
艾倫自己被自己這個念頭嚇了一下。
他把那片布塞進了貼身的口袋裡。
「中士。「
「在。「
「咱們今天就到這裡。「
「不繼續往北了？「
「不繼續了。「艾倫說，「原路退回去。「
「是。「
里弗斯沒有問為什麼。
四個士兵和一匹馱馬在艾倫的指揮下原路退回。
艾倫走在最前面。
他的手一直沒有離開口袋裡那片布。
他在心裡反覆地告訴自己——
這是巧合。
這一定是巧合。
太陽開始往西邊的山脊後面沉。
五匹馬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
巴克第二天早上把彈殼帶去了主街上的槍鋪。
石溪鎮的槍鋪老闆叫科爾曼，五十多歲，蘇格蘭人，從俄亥俄遷過來的。他干槍鋪這行三十年了，方圓百英里之內有什麼型號的槍、誰手裡有什麼槍，他基本都清楚。
巴克進店的時候科爾曼正在櫃檯後面擦一支溫徹斯特。
「霍金斯。「
「科爾曼。「
巴克把那三個夏普斯彈殼放在櫃檯上。
「看看這個。「
科爾曼用鉗子夾起一個，對著窗戶的光看了看。
「夏普斯。點五二口徑。「科爾曼說，「在哪兒撿的？「
「荒野上。「巴克說，「我想知道，最近一兩個月，咱們鎮上誰買過夏普斯的子彈？「
科爾曼把彈殼放回櫃檯。
「夏普斯不便宜。「科爾曼說，「我這店裡這兩年統共就賣出去四把。「
「賣給誰了？「
「兩把是去年賣給鎮北那個英國佬獵手的，他打野牛要用的。一把是前年賣給馬丁牧場的，他們用來防狼。還有一把是上個月——「
科爾曼停了一下。
「上個月怎麼了？「
「上個月有個外地商人來訂了一把。說是給他在亞利桑那的弟弟帶的。付的現金。「
「什麼樣的商人？「
「他沒說。「科爾曼說，「我也沒問。他那個口音聽起來像是阿拉巴馬那一帶的。「
巴克在心裡記下了。
「子彈呢？這兩年你賣出去多少盒點五二的子彈？「
科爾曼想了一下。
「零售給那幾個用戶的不多，加起來不超過二十盒。批量出去過一次。「
「什麼時候？「
「上個月。「科爾曼說，「石泉鎮沃克商行那邊來訂的。一次訂了一百二十盒。「
巴克的手指在櫃檯上輕輕敲了一下。
「一百二十盒？「
「對。「科爾曼說，「我自己貨不夠，從達拉斯調了一批過來給他們。沃克那邊的人三天前來取的貨。「
巴克沒說話。
科爾曼看了他一眼。
「霍金斯，沃克商行這次買這麼多子彈，有什麼不對嗎？「
「我也說不上來。「巴克說，「科爾曼，這事你別跟人說。「
「行。「科爾曼答應了。
干槍鋪的人懂規矩。
巴克把那三個彈殼重新收回口袋，走出了槍鋪。
他站在主街上想了一會兒。
沃克商行一次性訂了一百二十盒夏普斯子彈。沃克手底下的剝皮獵人隊伍，按往年的裝備規格用的都是斯賓塞或者亨利。
這一百二十盒子彈的主人是誰？
巴克心裡有了一個答案。
但他不打算把這個答案告訴任何人。
他朝著治安官辦公室的方向走去。
走到一半，他在心裡又過了一遍。
沃克商行給獵人隊伍升級了裝備。升級裝備的目的是為了對付一個比往常更難對付的目標。
這個目標，沃克認為，跟紅泥定居點那個現場是有關係的。
沃克自己也許並不知道自己手底下的獵人在紅泥幹過什麼——按照剝皮獵人的行規，殺印第安人本來就是分內的事。沃克給他們裝備，讓他們出去幹活，他們幹完活回來交帳。
巴克走到了治安官辦公室門口。
他推門進去，把門在身後關好。
泰勒坐在屋子裡打盹。
巴克沒叫醒他。
他坐回自己的桌子後面，把那三個彈殼從口袋裡摸出來，放在桌面最深處一個抽屜的最裡面。
跟那片邦聯軍布料放在一起。
…………
德克薩斯西部，南線行軍路上。
湯普森的南線隊伍在天沒亮的時候出發了。
八個人，八匹馬，外加兩匹馱馬。
湯普森自己騎前面帶頭，米勒在中間負責觀察四周，拉森壓後。科爾被安排在第三位——這是湯普森的安排，把年紀輕的新人放在中間，方便照應。
隊伍走的是一條老印第安道，沿著山口往南走，繞到德維爾斯河下游再往西。
德克薩斯西部夏末的天氣很怪。早上涼得能看到自己呼出的白氣，到中午又熱得能把馬背上的汗烤乾。
隊伍走到中午的時候停下來歇了一陣。
湯普森從馬上跳下來，把帽子摘下來扇了扇風。
「米勒。「
「在。「
「你去前面五百碼探一下，看有沒有什麼動靜。「
米勒點頭，帶了一壺水跨上馬走了。
隊伍剩下的人坐在一棵歪脖子枯樹底下。
科爾從乾糧袋裡掏出一塊醃肉乾，啃了兩口。
「老大。「科爾說。
「嗯？「
「咱們到底奔哪兒去？沃克給的路線我沒看明白。「
湯普森掃了他一眼。
「奔哪兒你心裡有數就行。「湯普森說，「具體奔哪兒別問。「
科爾不敢再問，把頭低下去繼續啃肉乾。
拉森這時候開口了。
「老大。「
「說。「
「我有一個想法。「
「講。「
「道森那邊我們這兩天有聯繫嗎？「
湯普森搖頭。
「道森那邊自從上次報告以後就沒消息了。「湯普森說，「沃克派人去找過兩次，沒找到人。「
「他活著的可能性大不大？「
湯普森沉默了一下。
「按道森的本事，他活著的可能性不小。「湯普森說，「按他這次遇到的對手，他活著的可能性又不大。「
拉森點點頭。
他自己心裡又過了一遍那幾個數字。
格蘭頓二十三人，全死。莫里斯十一人，全死。道森九人，下落不明。
加起來四十三人。
四十三人。
拉森的手指無意識地摸到了腰間的獵刀刀柄。
科爾啃完肉乾，把油手在褲腿上擦了擦。
他抬頭看了一眼遠處。
遠處的地平線上沒有任何東西。
只有乾燥的草地和幾塊紅色的砂岩。
科爾忽然覺得後背涼了一下。
他把柯爾特從槍套里抽了半截又塞回去，確認槍在手邊。
湯普森看到了，沒說話。
隊伍歇了半個鐘頭，米勒回來了。
「前面五百碼沒事。「米勒說，「再往前一英里有兩個廢棄的火堆，應該是上個月或者上上個月的，灰是冷的。「
「看得出來是什麼人留下的嗎？「
「看不太出來。「米勒說，「可能是印第安人，可能是什麼過路人。火堆周圍地上印太雜了。「
湯普森點頭。
他站起來，把帽子重新戴上。
「上馬。「
八個人翻身上馬，繼續往南。
太陽爬到頭頂上了。
…………
小水部落。
小水部落在兩條河的交匯處，地名就叫「小水「——基奧瓦語裡的意思是「兩股小水合流的地方「。
部落只有二十口人。
族長是一個叫「老山「的男人，五十多歲，斷了一條左手。年輕時候被一頭野牛踢的。
阿卡切塔和他的人到小水部落的時候是傍晚。
跟上次去紅石的時候不同，小水部落沒有警戒、沒有組織、也沒有逃跑。
部落里的人就那麼站在自己的帳篷外面，看著阿卡切塔他們這八個外人靠近，一句話都沒說。
灰羽小聲地問阿卡切塔：「這部落怎麼回事？「
「等會兒你就知道了。「阿卡切塔說。
老山一瘸一拐地從部落最裡面那個帳篷里走出來，迎到阿卡切塔他們面前。
他的右手舉起來，做了一個表示「歡迎「的手勢。
但他的眼睛裡沒有歡迎的意思。
老山的眼睛裡有一種東西，灰羽看了一會兒才看明白——這種東西叫認命。
老山用基奧瓦語開口了。阿卡切塔聽不懂基奧瓦語，但是快蹄從小是在科曼奇和基奧瓦混居的邊境長大的，他能聽懂個大概。
「他說歡迎我們來。「快蹄翻譯給阿卡切塔聽，「他說他們沒什麼吃的，但是能給我們騰出一個帳篷過夜。「
阿卡切塔點頭。
老山轉身又跟阿卡切塔他們後面那五個紅石戰士說了幾句話。
快蹄繼續翻譯。
「他說他們部落已經準備好了。「
「準備好什麼？「灰羽問。
「準備好被白人殺。「
灰羽愣住了。
阿卡切塔掃了一眼整個部落。
這二十口人里，大部分是老人和女人。能算得上壯年男人的只有三個，其中一個還少了一條腿。
部落里的孩子站在自己母親身後，眼睛瞪得大大的，但他們的眼神里沒有好奇，只有麻木。
阿卡切塔以前見過這種麻木。
格蘭頓屠他自己部落的那一天，他自己的眼睛裡也是這種麻木。
阿卡切塔走到老山面前，彎下腰，跟那個獨臂的族長平視。
「老山。「阿卡切塔用蹩腳的基奧瓦語開口了。這兩個詞他在路上跟快蹄學了一晚上。「老山，我有一件事告訴你。「
老山看著他。
阿卡切塔示意灰羽過來。
灰羽走過來，站到阿卡切塔身邊。
阿卡切塔朝灰羽點了點頭。
灰羽閉上眼睛，把意識沉下去。
她左手手臂上深灰色的雷鳥羽毛紋路浮現出來，皮膚隆起，一排排深灰色的羽毛從皮膚底下鑽出來。羽毛邊緣的電弧在傍晚的天光里噼啪地跳著。
老山愣住了。
部落里二十口人都愣住了。
那幾個站在母親身後的孩子之中，有一個最小的，大約六七歲，張大了嘴。
那個孩子的眼睛裡第一次有了一種東西——
好奇。
阿卡切塔沒有說更多的話。
他只是看著老山。
老山看了灰羽的羽毛很長時間，然後慢慢地，他用那隻還能動的右手，從自己腰間解下了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磨損得很厲害的銅十字架，掛在一條皮繩上。
老山把那個十字架扔到了地上。
他又用基奧瓦語說了一句話。
快蹄翻譯。
「他說，那個東西騙了他三十年了。「
…………
亨德森堡以西，無人荒野。
艾倫帶著四個士兵在天沒亮的時候出了亨德森堡。
四個士兵的姓名艾倫在出發前都重新核對過——里弗斯中士、奧康納上等兵、米切爾列兵和雅各布森列兵。
這四個人的共同特點是話少。
里弗斯中士跟了艾倫三年，從來沒主動開過口；奧康納是個愛爾蘭移民，英語不好，能不開口就不開口；米切爾在墨西哥戰爭里被一顆子彈擦著喉嚨過，從那以後說話費勁；雅各布森是個虔誠的路德教徒，平時除了禱告幾乎不開口。
四個人加一匹馱馬馱著補給。
艾倫特別交代過——不生火，不點菸，不大聲說話。
隊伍沿著艾倫在地圖上畫好的路線往西北走。
第一天平穩。
第二天中午，他們到了上次艾倫帶二十人來過的那個白人扎過的廢棄營地。
營地比上次來的時候多了一些痕跡。
里弗斯先發現的。
他指了指營地東側的一塊平地——那裡有一道新的馬蹄印。
艾倫蹲下去看。
馬蹄印是單匹馬的，印得很深——這匹馬上騎著人，並且騎得不慢。
印的方向是從東南往西北。
時間艾倫判斷不出精確的日期，但是從印跡的清晰度看，至少在三天之內，最多不超過一個星期。
「中士。「艾倫說。
「在。「
「你來看看。「
里弗斯蹲下去看了一會兒。
「一匹馬。「里弗斯說，「騎馬的人比較輕——這印不算特別深。「
「騎馬的人往北邊去了。「
「是的。「
艾倫站起來。
他在心裡又過了一遍。
上次他來的時候帶二十個老兵，是大動靜。這次他帶四個，是小動靜。這道單匹馬的痕跡，是在他上次和這次之間留下的。
騎馬的人選擇了從這個營地經過，意味著這個人知道這個營地的位置。
知道這個營地的位置的人不多。
艾倫把這一條記在了腦子裡。
他沒有跟士兵們說自己怎麼想的。
隊伍繼續往西北走。
下午四點的時候，雅各布森忽然停下來。
雅各布森本來是走在最後的，他停下來以後，整個隊伍跟著停了下來。
「怎麼了？「艾倫回頭問。
雅各布森用手指了指北邊一棵孤零零的橡樹底下。
那棵樹底下有一摞東西。
艾倫帶著兩個人走過去。
那是一塊石頭。
石頭被人特意地放在一個比較顯眼的位置。石頭的頂上壓著一片東西——
布。
一片灰色的布。
艾倫把那片布拿起來。
灰色，呢質，邊緣有切割過的痕跡。
艾倫的手指在那片布的內層摸了一下，摸到一個被磨掉的標記的位置——
邦聯軍的軍徽位置。
艾倫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他想到了抽屜里那兩顆磨過鷹徽的紐扣。
那兩顆是聯邦軍的。
這一片，是邦聯軍的。
艾倫自己被自己這個念頭嚇了一下。
他把那片布塞進了貼身的口袋裡。
「中士。「
「在。「
「咱們今天就到這裡。「
「不繼續往北了？「
「不繼續了。「艾倫說，「原路退回去。「
「是。「
里弗斯沒有問為什麼。
四個士兵和一匹馱馬在艾倫的指揮下原路退回。
艾倫走在最前面。
他的手一直沒有離開口袋裡那片布。
他在心裡反覆地告訴自己——
這是巧合。
這一定是巧合。
太陽開始往西邊的山脊後面沉。
五匹馬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