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靜期
亨德森堡。
艾倫少尉坐在自己的辦公室里，第四次把貝爾上校的回信展開。
信紙是上等貨，比他用的好兩個檔次。字跡工整漂亮，副官代筆的手藝。
正文一共三段。
第一段說報告已經收到，裡面提供的證據正在評估當中。
第二段說請克拉克少尉繼續保持警惕，遇到新情況及時上報。
第三段說軍方暫時沒有派遣增援的計劃，會優先考慮該區域的彈藥補給。
艾倫把信疊起來塞回信封。
他干軍隊五年了，這三段話每一段背後是什麼意思他都清楚。「評估中「等於「先放在那兒「，「保持警惕「等於「你自己看著辦「，「優先考慮彈藥補給「等於「我多給你兩箱子彈，你別再來煩我「。
艾倫站起來，走到牆邊把窗戶推開了一條縫。
外面的風很熱。亨德森堡這個地方，每年這個時候都熱得讓人睜不開眼。
艾倫在窗邊站了一會兒，回到桌子前坐下。
他從抽屜里把那兩顆黃銅紐扣拿出來擺在桌面上。
兩顆紐扣的鷹徽都被磨掉了。磨痕的方向斜著，從右上往左下走。
磨這個東西的人慣用右手。
艾倫把這一條記在了腦子裡。
他翻出一張德克薩斯西北部的地圖，從筆筒里抽出一根鉛筆。
湯普森三組人原地待命已經快兩個星期了，再待下去隊伍要散。沃克那邊他也得穩住，每個月的那筆錢不能斷。
艾倫在地圖上從亨德森堡的位置出發，畫了一個圈。圈的半徑是騎兵正常行軍三天的距離。
格蘭頓事發地在圈裡。
莫里斯團伙失蹤的德維爾斯河上游也在圈裡。
道森團伙最後一次有人見過他們的位置在圈的邊緣上。
艾倫在心裡做了一個決定。
下一次出去偵察，他不帶二十個老兵了。他帶四個——挑最沉默、最不愛說話的那四個。
人少痕跡少，跑得也快。
艾倫把地圖疊好，塞進抽屜鎖住。
他打開門，朝外面喊了一聲：「讓里弗斯中士進來！「
…………
石泉鎮。
沃克商行二樓裡屋。
沃克坐在桌子後面算帳。
帳本翻到的這一頁上記的是損失。
格蘭頓團伙二十三人，沃克給每人預付的錢、配的裝備、配的馬，加起來差不多一百美金一人，二十三人就是兩千三百。
莫里斯團伙十一人，按同樣的標準算下來一千一百。
兩筆加起來三千四百美金。
這還沒算兩個月沒收上來的頭皮帶來的收入損失。按往年的帳，沃克商行每個月經手大約八十張頭皮，毛利六千美金。兩個月就是一萬二。
加上獵人隊伍的成本，沃克這兩個月里直接和間接的損失加起來超過一萬五千美金。
德里克在門外敲了兩下，沃克讓他進來。
「亨德森堡那邊送來消息。「德里克說，「少尉那份報告，被貝爾上校壓下來了。「
沃克的手停了一下。
他把筆放下。
「壓下來了。「
「是的。「
「壓到什麼程度？「
「按少尉那邊人傳出來的話，叫'評估中'。「
沃克哼了一聲。
「評估中「這三個字他聽了二十多年。州政府要給商隊修一條新路，評估中評估了四年；聯邦海關要給合法皮毛業務減稅，評估中評估到現在也沒下文。
沃克拿起雪茄重新點上。
他在心裡把帳重新算了一遍。
軍方不來，湯普森三組人就不能再待命了。這三組人一天的成本是一百二十美金，三組加起來一天三百六。再等兩個星期就是五千多。
錢花在等上和花在動上，沃克選後者。
「德里克。「
「在。「
「給湯普森送信。讓他繼續按原計劃行動。不等軍方了。「
「了解。「
德里克要走，沃克叫住他。
「等等。「
「老闆？「
「再給湯普森帶一句話。「沃克說，「活捉首領的賞金從一萬漲到一萬五。「
德里克愣了一下。
一萬五是商行去年全年淨利潤的三分之一。
「老闆，您確定？「
「確定。「沃克吸了一口雪茄，「這事拖得越久，損失越大。給他們一點動力。「
德里克點頭退下。
沃克一個人坐在屋裡。
他在帳本最後一頁又記了兩個數字。
每天三百六的等待成本。
一萬五的活捉賞金。
他心裡清楚，活捉這個賞金等於讓人去送死。但他需要那個活口。活口拿回來送到亨德森堡，能直接讓軍方介入。軍方一介入，這一萬五千的損失就有軍方來報。
沃克這一輩子的生意邏輯就是這一條——投出去的錢，總要有地方收回來。
…………
湯普森南線營地，離石泉鎮騎馬五天的距離。
營地搭在一個廢棄的牧場遺址上。這地方原來有一戶白人家庭，五年前科曼奇人襲擊過一次，全家人都死了，剩下半堵土牆和一口枯井。
湯普森選這個地方是因為枯井附近還有一些地下水，挖深一點能挖出來。
科爾從石溪鎮回來已經五天了。
這五天裡營地沒有動過。
湯普森按照沃克的命令原地待命，等軍方的消息。
隊伍里的人開始煩躁。
科爾是最煩的那個。
他二十二歲，第一次出這種長任務，每天的精力沒地方使。白天擦槍，把一把轉輪槍拆開裝上能拆裝五遍；晚上跟營地另一個年輕人打牌賭子彈殼，輸了一上午的工資。
拉森坐在營地邊上一塊石頭上，看著遠處。
這個戴黑眼罩的老獵人，這五天裡話比平時還少。
他在心裡反覆過格蘭頓和莫里斯的事。
他跟莫里斯認識二十年。莫里斯這個人有缺點，也有本事。從墨西哥戰爭那會兒開始混邊境，什麼樣的伏擊沒遇到過，什麼樣的硬茬子沒碰過。
按理說，莫里斯不該死得連屍首都不留。
拉森從腰帶上把獵刀抽出來，用一塊磨石慢慢磨。
磨刀這個動作他每天要做一次。這是他從年輕時候就有的習慣——心裡不踏實的時候磨刀，磨刀的時候心就靜下來了。
米勒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老拉。「
「嗯。「
「你覺得這事能成不？「
拉森沒抬頭，繼續磨刀。
「成不成不知道。「拉森說，「我打算活著回去。「
「我也是。「米勒說，「我跟老婆兒子在埃爾帕索，上個月的聖誕節就一直沒回去。兒子剛學會走路。「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
拉森把刀翻了個面，磨另一邊。
「米勒。「
「嗯？「
「你聽過印第安人的傳說嗎？荒野上的那些東西。「
米勒愣了一下。
「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拉森說，「隨便問問。「
米勒看了他一會兒，沒有再問。
營地的另一頭，湯普森正在跟一個剛到的信使談話。
德里克派來的人。
湯普森看完信，把信紙折起來塞進口袋。
他朝營地里喊了一聲：「集合！都過來！「
隊伍里的人陸陸續續圍過來。
湯普森把沃克的新命令傳達了一遍。
不等軍方了。明天天沒亮出發，按原計劃行動。活捉首領的賞金從一萬漲到一萬五。
科爾最先反應過來——他咧嘴笑了一下，然後想起拉森前兩天瞪過他，趕緊把笑收住了。
拉森把獵刀收回腰帶。
米勒看了看自己剛擦過的轉輪槍。
湯普森在最後補了一句。
「明天天沒亮出發，都早點睡。「
隊伍散開，各自回去收拾。
拉森回到自己的帳篷，從背包里掏出一張密蘇里的舊地圖。他在地圖上一個叫「小溪鎮「的地方畫了一個圈。
那是他想開磨坊的地方。
拉森把地圖收好，吹熄了油燈。
…………
石溪鎮的小教堂。
普賴斯牧師在前廳坐了一整個下午，寫一封信。
這封信他寫了第三遍。
前兩遍他都不滿意——第一遍寫得太學究氣，第二遍寫得太著急。
第三遍他把語氣放正常了。
收信人是他在波士頓的老朋友，亞伯拉罕·漢斯先生。神學院的教授，專門研究宗教史和民間神話。
普賴斯在信里沒有提溫迪戈，沒有提冰霜，沒有提巴克在荒野上發現的那些痕跡。
他只是問漢斯——東部的圖書館裡，關於北美早期殖民地時期的神話檔案，有沒有比較系統的整理？特別是關於荒野信仰、印第安神話和歐洲傳統中「野人「形象的對比研究？
如果有，能不能麻煩他寄一份過來？
寄到石溪鎮一趟郵件來回要三個月。普賴斯心裡清楚這件事急不來。
他把信封好，貼上郵票。
巴克這時候推門進來。
「普賴斯。「
「霍金斯先生。「
巴克把帽子摘下來。
「信寫好了？「
「寫好了。「普賴斯把信舉起來給他看，「明早就交給驛馬車。「
巴克點了點頭。
他在普賴斯對面坐下。
「我今天去了一趟紅泥的邊上。「巴克說，「那個被剝皮獵人屠掉的定居點。「
「嗯。「
「現場已經被人收拾過了。屍體埋掉了。但地上的彈殼我撿了幾個。「
巴克從口袋裡掏出三個銅質的彈殼，放在桌上。
普賴斯看了看。
「這是？「
「夏普斯步槍的子彈殼。點五二口徑。「
「這能說明什麼？「
「普通剝皮獵人一般用斯賓塞或者亨利。「巴克說，「用夏普斯的少。這種彈殼出現在那種現場上，不太對。「
普賴斯沒說話。
巴克把彈殼收回口袋。
「我打算再去一趟馬丁牧場。「巴克說，「再看看伊萊·野草那幫人。「
「為什麼？「
「我有一種感覺。「巴克說，「這件事還沒完。「
普賴斯點點頭，沒有追問。
巴克站起來要走，普賴斯叫住他。
「霍金斯先生。「
「嗯？「
「小心點。「
巴克戴上帽子。
「我知道。「
他推門走了出去。
普賴斯一個人坐在前廳里，看著桌上那封信。
他在心裡給自己默默祈禱了一段。
…………
紅石部落以西大約六十英里的一處山口。
阿卡切塔、灰羽和快蹄三個人，加上快蹄帶來的五個紅石戰士，一共八個人圍著一堆篝火坐著。
太陽已經下山了。
快蹄從行囊里掏出一條干肉，切成八份分下去。
吃完肉，阿卡切塔閉上了眼睛。
他能感覺到那三根針。
第一根扎在石溪鎮。這根針最熱。
第二根扎在亨德森堡的某個地方。這根針不穩，有時候熱有時候涼。
第三根扎在石泉鎮。這根針很穩定，一直保持著一個不高不低的溫度。
阿卡切塔自己也說不上來這種感覺是怎麼來的。墨深給他這個能力的時候，他只感受到了一種類似於知道有人在背後看自己的感覺。具體是誰、想了什麼，他看不清。
他只能憑這種感覺判斷——這三個人最近都在想著自己，或者想著跟自己有關的事。
灰羽看出阿卡切塔在閉目沉思，沒有打擾他。她和快蹄兩個人小聲地討論明天的路線。
按計劃，他們明天會到一個叫「小水「的部落。這個部落是基奧瓦的支系，大概二十口人。
阿卡切塔睜開眼睛。
「明天到小水以後，先觀察。「他說，「不急著開口。「
快蹄點頭。
「那三根針今天有什麼動靜？「灰羽問。
「石溪鎮那根更熱了。「阿卡切塔說，「亨德森堡那根有了一點變化。石泉鎮那根沒動。「
「石溪鎮那個白人在想什麼？「快蹄問。
「我不知道。「阿卡切塔說，「我只能感覺到他在想，看不到他在想什麼。「
快蹄沉默了一會兒。
他這一個星期里跟蹤過那個治安官兩次。
那個白人有些古怪。
其他白人想問題的時候眼神是飄的，看東看西。那個白人想問題的時候，眼睛會停下來盯著一個地方看很久。
快蹄能感覺到，這是一個很難對付的人。
「要不要我再去一趟石溪鎮？「快蹄問。
阿卡切塔搖頭。
「先別去。「他說，「再去就被發現了。「
阿卡切塔在火堆里加了一根柴。
「我們按原計劃走。「他說，「擴張部落聯盟。白人那邊的事，讓針先扎著。「
火苗跳了一下。
灰羽抬頭看了看天上的星星。
那顆星今天還在那裡。
它今天比昨天更亮了一些。
灰羽沒把這一點說出口。她注意到，阿卡切塔這幾天每次抬頭看那顆星的時間，比之前長。
快蹄不抬頭看星星。
快蹄盯著火堆。
火堆里的木柴噼啪響了一下，火星濺出去幾顆。
快蹄從腰間把那把剝皮刀拿出來，在褲腿上擦了擦刀刃，又收了回去。
那是從莫里斯團伙手裡繳下來的刀。
快蹄要把這把刀留著，他自己心裡有打算。
紅石部落的五個戰士分坐在篝火兩邊。他們這一個星期里學到了不少東西——怎麼辨認白人的馬蹄印，怎麼在干土上不留腳印，怎麼在風停的時候判斷敵人的方位。
這些東西阿卡切塔教得很慢，也很細。
阿卡切塔自己心裡清楚，偉大的靈給他們的賜福是寶貴的，但是賜福不是無窮無盡的。在偉大的靈繼續賜福之前，他們能依靠的還是這些最樸素的東西——眼睛、耳朵、腳和手。
火堆燒到一半的時候，阿卡切塔站起身。
「睡吧。「他說，「明早天沒亮就走。「
八個人陸陸續續地散開，各自找地方躺下。
灰羽在自己的毯子上躺下以前，又抬頭看了一眼那顆星。
星還在那裡。
灰羽閉上眼睛。
風從山口那邊吹過來，吹動了篝火剩下的餘燼。
荒野上的夜，安靜得很。
艾倫少尉坐在自己的辦公室里，第四次把貝爾上校的回信展開。
信紙是上等貨，比他用的好兩個檔次。字跡工整漂亮，副官代筆的手藝。
正文一共三段。
第一段說報告已經收到，裡面提供的證據正在評估當中。
第二段說請克拉克少尉繼續保持警惕，遇到新情況及時上報。
第三段說軍方暫時沒有派遣增援的計劃，會優先考慮該區域的彈藥補給。
艾倫把信疊起來塞回信封。
他干軍隊五年了，這三段話每一段背後是什麼意思他都清楚。「評估中「等於「先放在那兒「，「保持警惕「等於「你自己看著辦「，「優先考慮彈藥補給「等於「我多給你兩箱子彈，你別再來煩我「。
艾倫站起來，走到牆邊把窗戶推開了一條縫。
外面的風很熱。亨德森堡這個地方，每年這個時候都熱得讓人睜不開眼。
艾倫在窗邊站了一會兒，回到桌子前坐下。
他從抽屜里把那兩顆黃銅紐扣拿出來擺在桌面上。
兩顆紐扣的鷹徽都被磨掉了。磨痕的方向斜著，從右上往左下走。
磨這個東西的人慣用右手。
艾倫把這一條記在了腦子裡。
他翻出一張德克薩斯西北部的地圖，從筆筒里抽出一根鉛筆。
湯普森三組人原地待命已經快兩個星期了，再待下去隊伍要散。沃克那邊他也得穩住，每個月的那筆錢不能斷。
艾倫在地圖上從亨德森堡的位置出發，畫了一個圈。圈的半徑是騎兵正常行軍三天的距離。
格蘭頓事發地在圈裡。
莫里斯團伙失蹤的德維爾斯河上游也在圈裡。
道森團伙最後一次有人見過他們的位置在圈的邊緣上。
艾倫在心裡做了一個決定。
下一次出去偵察，他不帶二十個老兵了。他帶四個——挑最沉默、最不愛說話的那四個。
人少痕跡少，跑得也快。
艾倫把地圖疊好，塞進抽屜鎖住。
他打開門，朝外面喊了一聲：「讓里弗斯中士進來！「
…………
石泉鎮。
沃克商行二樓裡屋。
沃克坐在桌子後面算帳。
帳本翻到的這一頁上記的是損失。
格蘭頓團伙二十三人，沃克給每人預付的錢、配的裝備、配的馬，加起來差不多一百美金一人，二十三人就是兩千三百。
莫里斯團伙十一人，按同樣的標準算下來一千一百。
兩筆加起來三千四百美金。
這還沒算兩個月沒收上來的頭皮帶來的收入損失。按往年的帳，沃克商行每個月經手大約八十張頭皮，毛利六千美金。兩個月就是一萬二。
加上獵人隊伍的成本，沃克這兩個月里直接和間接的損失加起來超過一萬五千美金。
德里克在門外敲了兩下，沃克讓他進來。
「亨德森堡那邊送來消息。「德里克說，「少尉那份報告，被貝爾上校壓下來了。「
沃克的手停了一下。
他把筆放下。
「壓下來了。「
「是的。「
「壓到什麼程度？「
「按少尉那邊人傳出來的話，叫'評估中'。「
沃克哼了一聲。
「評估中「這三個字他聽了二十多年。州政府要給商隊修一條新路，評估中評估了四年；聯邦海關要給合法皮毛業務減稅，評估中評估到現在也沒下文。
沃克拿起雪茄重新點上。
他在心裡把帳重新算了一遍。
軍方不來，湯普森三組人就不能再待命了。這三組人一天的成本是一百二十美金，三組加起來一天三百六。再等兩個星期就是五千多。
錢花在等上和花在動上，沃克選後者。
「德里克。「
「在。「
「給湯普森送信。讓他繼續按原計劃行動。不等軍方了。「
「了解。「
德里克要走，沃克叫住他。
「等等。「
「老闆？「
「再給湯普森帶一句話。「沃克說，「活捉首領的賞金從一萬漲到一萬五。「
德里克愣了一下。
一萬五是商行去年全年淨利潤的三分之一。
「老闆，您確定？「
「確定。「沃克吸了一口雪茄，「這事拖得越久，損失越大。給他們一點動力。「
德里克點頭退下。
沃克一個人坐在屋裡。
他在帳本最後一頁又記了兩個數字。
每天三百六的等待成本。
一萬五的活捉賞金。
他心裡清楚，活捉這個賞金等於讓人去送死。但他需要那個活口。活口拿回來送到亨德森堡，能直接讓軍方介入。軍方一介入，這一萬五千的損失就有軍方來報。
沃克這一輩子的生意邏輯就是這一條——投出去的錢，總要有地方收回來。
…………
湯普森南線營地，離石泉鎮騎馬五天的距離。
營地搭在一個廢棄的牧場遺址上。這地方原來有一戶白人家庭，五年前科曼奇人襲擊過一次，全家人都死了，剩下半堵土牆和一口枯井。
湯普森選這個地方是因為枯井附近還有一些地下水，挖深一點能挖出來。
科爾從石溪鎮回來已經五天了。
這五天裡營地沒有動過。
湯普森按照沃克的命令原地待命，等軍方的消息。
隊伍里的人開始煩躁。
科爾是最煩的那個。
他二十二歲，第一次出這種長任務，每天的精力沒地方使。白天擦槍，把一把轉輪槍拆開裝上能拆裝五遍；晚上跟營地另一個年輕人打牌賭子彈殼，輸了一上午的工資。
拉森坐在營地邊上一塊石頭上，看著遠處。
這個戴黑眼罩的老獵人，這五天裡話比平時還少。
他在心裡反覆過格蘭頓和莫里斯的事。
他跟莫里斯認識二十年。莫里斯這個人有缺點，也有本事。從墨西哥戰爭那會兒開始混邊境，什麼樣的伏擊沒遇到過，什麼樣的硬茬子沒碰過。
按理說，莫里斯不該死得連屍首都不留。
拉森從腰帶上把獵刀抽出來，用一塊磨石慢慢磨。
磨刀這個動作他每天要做一次。這是他從年輕時候就有的習慣——心裡不踏實的時候磨刀，磨刀的時候心就靜下來了。
米勒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老拉。「
「嗯。「
「你覺得這事能成不？「
拉森沒抬頭，繼續磨刀。
「成不成不知道。「拉森說，「我打算活著回去。「
「我也是。「米勒說，「我跟老婆兒子在埃爾帕索，上個月的聖誕節就一直沒回去。兒子剛學會走路。「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
拉森把刀翻了個面，磨另一邊。
「米勒。「
「嗯？「
「你聽過印第安人的傳說嗎？荒野上的那些東西。「
米勒愣了一下。
「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拉森說，「隨便問問。「
米勒看了他一會兒，沒有再問。
營地的另一頭，湯普森正在跟一個剛到的信使談話。
德里克派來的人。
湯普森看完信，把信紙折起來塞進口袋。
他朝營地里喊了一聲：「集合！都過來！「
隊伍里的人陸陸續續圍過來。
湯普森把沃克的新命令傳達了一遍。
不等軍方了。明天天沒亮出發，按原計劃行動。活捉首領的賞金從一萬漲到一萬五。
科爾最先反應過來——他咧嘴笑了一下，然後想起拉森前兩天瞪過他，趕緊把笑收住了。
拉森把獵刀收回腰帶。
米勒看了看自己剛擦過的轉輪槍。
湯普森在最後補了一句。
「明天天沒亮出發，都早點睡。「
隊伍散開，各自回去收拾。
拉森回到自己的帳篷，從背包里掏出一張密蘇里的舊地圖。他在地圖上一個叫「小溪鎮「的地方畫了一個圈。
那是他想開磨坊的地方。
拉森把地圖收好，吹熄了油燈。
…………
石溪鎮的小教堂。
普賴斯牧師在前廳坐了一整個下午，寫一封信。
這封信他寫了第三遍。
前兩遍他都不滿意——第一遍寫得太學究氣，第二遍寫得太著急。
第三遍他把語氣放正常了。
收信人是他在波士頓的老朋友，亞伯拉罕·漢斯先生。神學院的教授，專門研究宗教史和民間神話。
普賴斯在信里沒有提溫迪戈，沒有提冰霜，沒有提巴克在荒野上發現的那些痕跡。
他只是問漢斯——東部的圖書館裡，關於北美早期殖民地時期的神話檔案，有沒有比較系統的整理？特別是關於荒野信仰、印第安神話和歐洲傳統中「野人「形象的對比研究？
如果有，能不能麻煩他寄一份過來？
寄到石溪鎮一趟郵件來回要三個月。普賴斯心裡清楚這件事急不來。
他把信封好，貼上郵票。
巴克這時候推門進來。
「普賴斯。「
「霍金斯先生。「
巴克把帽子摘下來。
「信寫好了？「
「寫好了。「普賴斯把信舉起來給他看，「明早就交給驛馬車。「
巴克點了點頭。
他在普賴斯對面坐下。
「我今天去了一趟紅泥的邊上。「巴克說，「那個被剝皮獵人屠掉的定居點。「
「嗯。「
「現場已經被人收拾過了。屍體埋掉了。但地上的彈殼我撿了幾個。「
巴克從口袋裡掏出三個銅質的彈殼，放在桌上。
普賴斯看了看。
「這是？「
「夏普斯步槍的子彈殼。點五二口徑。「
「這能說明什麼？「
「普通剝皮獵人一般用斯賓塞或者亨利。「巴克說，「用夏普斯的少。這種彈殼出現在那種現場上，不太對。「
普賴斯沒說話。
巴克把彈殼收回口袋。
「我打算再去一趟馬丁牧場。「巴克說，「再看看伊萊·野草那幫人。「
「為什麼？「
「我有一種感覺。「巴克說，「這件事還沒完。「
普賴斯點點頭，沒有追問。
巴克站起來要走，普賴斯叫住他。
「霍金斯先生。「
「嗯？「
「小心點。「
巴克戴上帽子。
「我知道。「
他推門走了出去。
普賴斯一個人坐在前廳里，看著桌上那封信。
他在心裡給自己默默祈禱了一段。
…………
紅石部落以西大約六十英里的一處山口。
阿卡切塔、灰羽和快蹄三個人，加上快蹄帶來的五個紅石戰士，一共八個人圍著一堆篝火坐著。
太陽已經下山了。
快蹄從行囊里掏出一條干肉，切成八份分下去。
吃完肉，阿卡切塔閉上了眼睛。
他能感覺到那三根針。
第一根扎在石溪鎮。這根針最熱。
第二根扎在亨德森堡的某個地方。這根針不穩，有時候熱有時候涼。
第三根扎在石泉鎮。這根針很穩定，一直保持著一個不高不低的溫度。
阿卡切塔自己也說不上來這種感覺是怎麼來的。墨深給他這個能力的時候，他只感受到了一種類似於知道有人在背後看自己的感覺。具體是誰、想了什麼，他看不清。
他只能憑這種感覺判斷——這三個人最近都在想著自己，或者想著跟自己有關的事。
灰羽看出阿卡切塔在閉目沉思，沒有打擾他。她和快蹄兩個人小聲地討論明天的路線。
按計劃，他們明天會到一個叫「小水「的部落。這個部落是基奧瓦的支系，大概二十口人。
阿卡切塔睜開眼睛。
「明天到小水以後，先觀察。「他說，「不急著開口。「
快蹄點頭。
「那三根針今天有什麼動靜？「灰羽問。
「石溪鎮那根更熱了。「阿卡切塔說，「亨德森堡那根有了一點變化。石泉鎮那根沒動。「
「石溪鎮那個白人在想什麼？「快蹄問。
「我不知道。「阿卡切塔說，「我只能感覺到他在想，看不到他在想什麼。「
快蹄沉默了一會兒。
他這一個星期里跟蹤過那個治安官兩次。
那個白人有些古怪。
其他白人想問題的時候眼神是飄的，看東看西。那個白人想問題的時候，眼睛會停下來盯著一個地方看很久。
快蹄能感覺到，這是一個很難對付的人。
「要不要我再去一趟石溪鎮？「快蹄問。
阿卡切塔搖頭。
「先別去。「他說，「再去就被發現了。「
阿卡切塔在火堆里加了一根柴。
「我們按原計劃走。「他說，「擴張部落聯盟。白人那邊的事，讓針先扎著。「
火苗跳了一下。
灰羽抬頭看了看天上的星星。
那顆星今天還在那裡。
它今天比昨天更亮了一些。
灰羽沒把這一點說出口。她注意到，阿卡切塔這幾天每次抬頭看那顆星的時間，比之前長。
快蹄不抬頭看星星。
快蹄盯著火堆。
火堆里的木柴噼啪響了一下，火星濺出去幾顆。
快蹄從腰間把那把剝皮刀拿出來，在褲腿上擦了擦刀刃，又收了回去。
那是從莫里斯團伙手裡繳下來的刀。
快蹄要把這把刀留著，他自己心裡有打算。
紅石部落的五個戰士分坐在篝火兩邊。他們這一個星期里學到了不少東西——怎麼辨認白人的馬蹄印，怎麼在干土上不留腳印，怎麼在風停的時候判斷敵人的方位。
這些東西阿卡切塔教得很慢，也很細。
阿卡切塔自己心裡清楚，偉大的靈給他們的賜福是寶貴的，但是賜福不是無窮無盡的。在偉大的靈繼續賜福之前，他們能依靠的還是這些最樸素的東西——眼睛、耳朵、腳和手。
火堆燒到一半的時候，阿卡切塔站起身。
「睡吧。「他說，「明早天沒亮就走。「
八個人陸陸續續地散開，各自找地方躺下。
灰羽在自己的毯子上躺下以前，又抬頭看了一眼那顆星。
星還在那裡。
灰羽閉上眼睛。
風從山口那邊吹過來，吹動了篝火剩下的餘燼。
荒野上的夜，安靜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