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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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巴克·霍金斯從格蘭頓事發地回來以後,過了一個多月。

  表面上看,他的生活恢復正常了。每天早上六點起床,吃瑪莎做的玉米餅和鹹肉,喝一杯黑咖啡,然後去鎮上的治安官辦公室上班。中午回家吃飯,下午繼續值班,傍晚六點收工回家。晚上一般是修補馬具、擦槍、跟瑪莎說幾句話,九點前後睡覺。

  這套作息他已經過了八年了,雷打不動。

  但瑪莎是第一個察覺到不對的人。

  巴克的睡眠出了問題。

  第一個星期,瑪莎以為是巴克偶爾睡不著——他半夜起來好幾次,去廚房喝水,或者坐在門廊上抽菸。這種事情以前也有,過幾天就好了。

  第二個星期沒好。

  到了第三個星期,瑪莎已經習慣了半夜醒來發現枕頭另一邊是空的。

  巴克睡不著。說得更準確一點,他怕睡。

  瑪莎注意到巴克一上床就把油燈放在床頭柜上,燈油燒得高高的,不熄。以前他們家睡覺是要滅燈的,省油。現在巴克每晚要燒掉差不多一壺油。

  瑪莎問過一次:「為什麼不滅燈?「

  巴克的回答是:「睡不著,看會兒東西。「

  但他手裡沒有書。床頭柜上只有那一盞油燈。

  瑪莎沒有追問。

  她跟巴克結婚七年了,知道這個男人有自己的規矩——他什麼時候想說就會說,不想說的時候問也問不出來。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

  巴克自己也在等。

  他在等那種感覺過去。

  那種感覺很難形容。他從格蘭頓的現場回來以後,腦子裡一直有一些畫面揮之不去——撕裂的屍體、灰白色的冰霜、那些散布在荒野上的奇怪痕跡。這些東西在白天還壓得住,到了夜裡就會自己冒出來。

  一開始他以為再過一兩個星期就好了。他干治安官八年,見過的死人多了。被砸死的、被淹死的、被毒死的、被人開膛剖肚的——什麼樣的死法都見過。這些事過去就過去了,沒有一件留在他腦子裡超過一個月。

  但格蘭頓這件事過了一個多月還在他腦子裡。

  而且越來越深。

  …………

  第二十八天的晚上,巴克做出了一個決定。

  那天他又是凌晨兩點醒過來,在門廊上坐到天亮。早上吃飯的時候瑪莎看他的眼睛腫得跟核桃一樣大,嘆了一口氣沒說話。

  巴克上班的路上拐了個彎,去了鎮子東頭那座小教堂。

  石溪鎮的教堂是一棟木板房,外牆刷過兩次白漆,最近的一次是四年前。屋頂的木瓦有幾塊已經翹了。門口的台階被磨得發亮。

  牧師叫亨利·普賴斯,五十多歲,從俄亥俄州遷過來的,幹這行二十多年。

  普賴斯正在前廳打掃,看到巴克進來愣了一下。

  巴克平時不來教堂。

  石溪鎮上的大部分白人是名義上的衛理公會教徒,星期天去教堂做禮拜走個過場。但巴克這八年裡去教堂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他不信什麼上帝,也不假裝信。

  「霍金斯先生,「普賴斯放下掃帚,「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巴克把帽子摘下來,捏在手裡。

  「普賴斯牧師,我想借幾本書。「

  普賴斯愣了好幾秒鐘才反應過來。

  「借書?「

  「對。「

  「什麼樣的書?「

  巴克想了一下。

  「故事書。關於鬼怪、傳說、那些老故事的書。「

  普賴斯的臉上閃過一絲困惑,但他沒有問為什麼。他幹這行幹了二十多年,知道什麼時候該問什麼時候不該問。

  「我這裡倒是有一些。「普賴斯說,「民間故事的合集,幾本傳教士寫的關於印第安人神話的筆記。但是霍金斯先生——「

  普賴斯頓了一下,斟酌著用詞。

  「……您識字嗎?「

  巴克的臉紅了一下。

  石溪鎮上的白人男人大概有六成是會讀寫的——能看懂報紙的標題、能寫自己的名字、能算簡單的帳。剩下四成識字水平有限。巴克屬於「有限「的那四成——他能寫自己的名字,能認認招牌上的字,能算出十塊以下的找錢。再複雜的東西就不行了。


  「我學過一點。「巴克說,「但讀不了書。「

  普賴斯點了點頭,沒有繼續這個話題。

  「這樣。「普賴斯說,「我借給您一本《聖經》的故事簡編,裡面字大、句子短,您先看看能不能讀懂。如果可以,我再給您別的。「

  巴克猶豫了一下:「還有別的嗎?「

  普賴斯轉身走進裡屋,過了一會兒拿出來三本書。

  第一本是帶插圖的兒童版聖經故事——亞當夏娃、諾亞方舟、約拿和大魚。每一頁有圖,文字簡單。

  第二本是一個叫漢森的傳教士在密蘇里寫的筆記,記錄的是當地印第安部落的口傳神話。

  第三本是一本舊的德國童話集——格林兄弟那種——裡面有森林裡的女巫、地下的矮人、雪山上的妖怪。

  巴克看了一眼那三本書,把它們都接過來夾在腋下。

  「多少錢?「

  「借的不要錢。「普賴斯說,「但要還。「

  「我會還的。「

  巴克走出教堂的時候,普賴斯在他背後又說了一句。

  「霍金斯先生。「

  巴克回頭。

  「如果您看了書還是睡不好,「普賴斯說,「可以來找我聊聊。「

  巴克點了點頭,沒有接話,走了。

  …………

  那天晚上,瑪莎看到巴克坐在油燈下面,手裡拿著一本帶插圖的兒童故事書。

  她沒敢笑。

  巴克看書的樣子像在跟書較勁——他的眉頭緊緊皺著,手指一個字一個字地點著讀,嘴唇微微動著。讀到不認識的字就停下來,把那個字反覆看幾遍,再繼續。

  讀了大概一個鐘頭,他抬起頭,把書合上了。

  「瑪莎。「

  「嗯?「

  「過來。「

  瑪莎放下手裡的針線,走過去。

  「這個字念什麼?「巴克指著書上的一個詞。

  瑪莎湊近看了看。

  「Beast。「她說,「野獸。「

  「野獸。「巴克重複了一遍。

  「對。「

  巴克盯著那個詞看了幾秒,把書放下。

  「我最近想看點東西。「他說,「你別問為什麼。等我看完了再告訴你。「

  瑪莎點了點頭。

  「我幫你認字。「她說。

  瑪莎是雜貨店老闆娘出身,識字比巴克好得多。

  巴克沒說什麼,把那本帶插圖的書又翻開了。

  …………

  接下來的兩個多星期,巴克白天上班,晚上看書。

  那本兒童版聖經他十天就看完了。然後他開始啃漢森的印第安神話筆記。這本書難得多——字小,句子長,有些印第安部落的專有名詞他根本讀不出來。但他一頁一頁地往前啃。

  瑪莎在旁邊幫他認字,慢慢地瑪莎也看出來巴克在找什麼了。

  巴克在找一種東西。

  每次翻到一個新故事,巴克的眼睛會先快速掃一遍頁面。如果是關於天神、關於英雄、關於善良的靈的,他掃一眼就翻過去。如果是關於荒野上的鬼怪、關於吃人的怪物、關於冬天的惡靈的——他就會停下來,一個字一個字地讀完。

  瑪莎沒問。她答應過不問。

  …………

  第三十六天,巴克在漢森的筆記里看到了一段話。

  那段話是這麼寫的:

  「奧吉布瓦人講述一種叫溫迪戈的靈。它住在北風裡,身高超過兩個成年人。它的皮膚灰白如凍死的屍體。它有鹿一樣的角。它走過的地方盛夏也會結霜。溫迪戈以人肉為食,越吃越餓,永遠填不滿。「

  巴克盯著這段話看了很久。

  然後他翻到下一頁。

  下一頁講的是溫迪戈的弱點——火、鐵、特定的咒語。但這些內容巴克沒有仔細讀。他翻回上一頁,又把那段描述讀了一遍。

  灰白如凍死的屍體。

  鹿一樣的角。

  走過的地方盛夏也會結霜。

  巴克的手指停在那一頁上。

  格蘭頓現場的那些冰霜。七月的德克薩斯。十幾具被撕開的屍體。那些散布在荒野上的、印第安人逃跑時留下的奔走痕跡——他們在逃什麼?逃格蘭頓嗎?格蘭頓的人不會讓他們活著跑掉。

  他們在逃別的東西。

  巴克把書合上了。

  那天晚上他沒有再看書。他坐在油燈前面,盯著燈芯上跳動的火苗,一直坐到三點多。

  瑪莎從床上起來,給他披了一件外套。

  「巴克,「瑪莎輕聲說,「睡一會兒。「

  巴克沒有回頭。

  「瑪莎,「他說,「你小時候你父親跟你講過什麼故事?「

  「什麼故事?「

  「鬼怪的故事。「

  瑪莎想了一下。

  「我父親是從維吉尼亞來的,他講的都是阿巴拉契亞山裡的故事。山裡的女妖、夜行的怪物。「

  「那種東西真的存在嗎?「

  瑪莎沉默了幾秒。

  「我不知道。「她說,「我父親說他親眼見過。但是我沒有見過。「

  巴克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

  瑪莎站在他身後等了一會兒,看到巴克沒有要睡的意思,嘆了一口氣回床上了。

  …………

  第二天早上,巴克照常去上班。

  石溪鎮的治安官辦公室在主街中段,一間小木屋,裡面有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個鐵製的文件櫃,還有靠牆的兩間小牢房。

  石溪鎮這種地方平時出不了大事。鎮上加上外圍一共兩百來個白人,多數是牧場主、小商人和退伍的老兵。靠近鎮子的地方散著三四個小型的印第安定居點,加起來六七十口人,平時給白人的牧場和礦場打零工。

  這些印第安人巴克太熟悉了。

  這八年裡,巴克在街上見過他們無數次。他們的樣子他閉著眼都能描出來——肩膀縮著,脖子低著,眼睛朝下。走在街上一定靠著牆根,遇到白人主動讓開半邊路。去雜貨店買東西,老闆開多少他們付多少,從來不還價,找回來的錢看都不看一眼就揣進兜里。

  這八年裡這些人沒有變過。

  巴克到辦公室的時候,他的副手——一個叫泰勒的年輕人——已經在了。

  「早,老大。「

  「早。「

  巴克掛上帽子,倒了一杯咖啡,坐在桌子後面。

  每天上午他要花一個鐘頭看看鎮上送過來的報告——昨晚有沒有醉漢鬧事、有沒有家畜走丟、有沒有外來人住下來。這些都是小事。石溪鎮上很少出大事。

  他翻報告翻了一半,門開了。

  進來的是湯姆·麥克拉倫。

  湯姆是石溪鎮主街上那家最大的雜貨店的老闆,五十多歲,腰板已經駝了。他這個人嘴碎、愛抱怨,三天兩頭來治安官辦公室找巴克扯閒篇。

  「霍金斯,「湯姆一進門就開始說,「我跟你講個怪事。「

  巴克頭都沒抬:「湯姆,我現在忙。「

  「等會兒,等會兒,聽我說完。「湯姆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今早一個印第安人到我店裡買麵粉。「

  「嗯。「

  「你猜怎麼著?「湯姆的語氣帶著一種被冒犯了的憤慨,「這傢伙居然跟我講價。「

  巴克這下抬起頭了。

  「講價?「

  「對。「湯姆說,「我開價兩毛五一磅,他說市面上麵粉的公道價是一毛六,問我憑什麼收兩毛五。我說運費貴,他說運費不可能貴這麼多。我說不愛買拉倒,他還真就轉身走了。「

  巴克放下了手裡的報告。

  「哪個印第安人?「

  「伊萊·野草。「湯姆說,「就北邊那個定居點的,給馬丁牧場幹活的那個。「

  巴克知道這個人。伊萊·野草,四十來歲,老實人,給馬丁牧場打了七八年零工。這個印第安人在石溪鎮上是出了名的本分——見到白人會先低頭,付錢從不還價。多收他的錢他從來不吭聲。


  「他今天講價了。「巴克重複了一遍。

  「講價了。「湯姆說,「我開店開了二十三年,沒見過這傢伙正眼看過我。今天他不光正眼看我,還跟我講市面上的公道價。霍金斯,你說怎麼回事?「

  巴克沉默了幾秒。

  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發現咖啡已經涼了。

  「可能他最近缺錢。「巴克說。

  「缺錢?「湯姆撇嘴,「他要是缺錢就該多幹活,不是來跟我講價。「

  「也許吧。「巴克說,「我留意一下。「

  湯姆又抱怨了幾句,自己說累了,出去了。

  辦公室里只剩下巴克一個人。泰勒不知道什麼時候出去巡街了。

  巴克坐在桌子後面,眼睛盯著面前的報告,但他沒有在看。

  他在想伊萊·野草。

  一個七八年沒正眼看過白人的印第安人,今天跟雜貨店老闆講價了。

  這件事單獨拎出來不算什麼。一個老實人某天突然壯了膽——可能是家裡有人病了急著省錢,可能是頭一天喝多了第二天上頭,可能是有人說了他幾句他生氣了,原因可以列出一百個。

  但跟巴克腦子裡那些揮之不去的畫面放在一起——

  格蘭頓全軍覆沒。冰霜。鹿角。溫迪戈。一個本分了七八年的印第安人突然敢跟白人講價了。

  這些事情之間有沒有關係?

  巴克自己都覺得自己想多了。

  一個手裡拿著兒童故事書的小鎮治安官,在涼了的咖啡前面,把一個印第安人的講價和一個北方傳說連在了一起——這事說出去會被人笑話。

  但他心裡咯噔了一下。

  他知道這跟錢無關。

  他放下咖啡杯,從桌子下面的抽屜里拿出漢森的那本筆記。他出門沒有把筆記放在家裡,白天也帶著。

  他把筆記翻到溫迪戈那一頁,又讀了一遍那段話。

  灰白如凍死的屍體。鹿一樣的角。走過的地方盛夏也會結霜。

  巴克把書合上。

  他得去一趟馬丁牧場,看看伊萊·野草現在是什麼樣子。

  一個人變了,眼睛裡會有變化。

  巴克干治安官八年,看人的眼睛看得很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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