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二天早上，巴克跟泰勒交代了一聲，騎馬出了石溪鎮。
馬丁牧場在鎮子西北方向，騎馬兩個小時的路程。這條路巴克走過很多次——以前馬丁的兒子跟人打架被砍傷過，馬丁丟過幾頭牛要登記報案，事情大大小小都得來一趟。他閉著眼睛都能找到。
牧場建在一片緩坡上，三棟木頭房子加一圈圍欄。欄里圈著大約三百多頭牛。這個規模在石溪鎮周圍算是中等。馬丁這個人三十多歲的時候從阿拉巴馬遷過來，幹了二十多年，把這片牧場盤到了現在的樣子。
巴克進牧場院子的時候，幾個白人工頭正在遠處的欄邊給牛打烙印。馬丁本人坐在主屋門廊上抽菸。
「霍金斯！「馬丁看到巴克翻身下馬，「什麼風把你吹來的？「
「過來看看。「巴克把韁繩系在門廊的柱子上，「問你點事。「
馬丁也沒多問，從門廊的台階上讓出半邊位置，讓巴克坐下。
巴克坐下以後沒急著開口。
他先掃了一眼牧場裡的情況。
牧場裡的工人分兩撥。靠近主屋這一帶幹活的是白人工頭，五六個人，給牛打烙印、修柵欄、看帳本。這是技術活也是管理活。
牧場更遠的地方——靠近水井和草料棚那邊——是印第安工人。這些人幹的是最累最髒的活，扛飼料袋、清理牛糞、給馬刷毛。馬丁這裡固定雇了八九個印第安人，全部住在牧場後面的工人棚里。
巴克的目光停在那群印第安工人身上。
他在找伊萊·野草。
伊萊·野草不難認。這個人個頭不高，左邊臉頰上有一道老傷疤——年輕時候被馬蹄踢過。
巴克找了一會兒才認出他。
伊萊·野草正在水井那邊給馬填料槽。他穿著一件破了洞的粗布襯衫，扎著一條草繩腰帶。從外形上看，跟一年前沒什麼兩樣。
但巴克盯著看了一會兒就發現了不同。
伊萊·野草的肩膀。
以前伊萊·野草的肩膀總是縮著的。所有這些印第安工人的肩膀都是縮著的——這是被打怕了的人特有的姿態，下意識地把自己的身體收小，避免引起注意。
現在伊萊·野草的肩膀打開了。
幅度不大，只是稍微打開了一點。但對一個把肩膀縮了幾十年的人來說，這一點變化意味著很多。
巴克又看了一會兒其他幾個印第安工人。
其中兩個還是老樣子，肩膀縮著，幹活的時候頭幾乎貼到了胸口。這兩個還沒變。
但有三個跟伊萊·野草一樣，肩膀微微展開了。其中一個年紀不大的，幹活的時候甚至抬起頭朝白人工頭那邊看了一眼——動作不是張望，是平視。
巴克的後脖頸涼了一下。
「馬丁。「巴克開口了。
「嗯？「
「你這邊的印第安工人，最近有什麼變化嗎？「
馬丁吸了一口煙。
「什麼變化？「
「行為上的變化。脾氣啊，幹活的態度啊，跟人說話的方式啊——這些。「
馬丁想了一下。
「你這麼一說我才想起來。「馬丁說，「我那個工頭威爾遜前兩天跟我抱怨過，說有個印第安人——我估計是那個叫野草的——前幾天因為工錢的事跟他爭了幾句。「
「爭錢？「
「對。「馬丁說，「威爾遜上個月扣了野草五毛錢，理由是他打碎了一個水桶。野草前幾天找威爾遜問這五毛錢什麼時候補回來。威爾遜說水桶錢已經扣了，野草說水桶才兩毛，憑什麼扣五毛。兩個人在牛欄那邊爭了幾句。「
巴克沉默了兩秒。
「威爾遜後來怎麼處理的？「
「威爾遜抽了野草一鞭子，讓他滾回去幹活。「
「野草滾了嗎？「
「滾了。「馬丁說，「但是——「
馬丁頓了一下，又吸了一口煙。
「這事不對勁。「
巴克轉頭看他。
「哪不對勁。「
「野草在我這兒幹了七八年。「馬丁說，「七八年裡被工頭扣錢不下二十次，從來沒爭過。今天為五毛錢跟工頭爭——五毛錢的事他都敢爭了，下次工頭扣他五塊呢？「
巴克點了點頭。
馬丁說的這個分析跟巴克自己的判斷對上了。
這跟缺錢沒關係。野草開始覺得自己的錢是錢了。一個把自己的錢不當錢的人和一個把自己的錢當錢的人，是兩種不同的人。
「還有別的嗎？「巴克問。
馬丁又想了一下。
「其他印第安人里也有變化。「馬丁說，「上個月威爾遜給那個年輕的——叫黑爪的——派了個活兒，讓他單獨去清理水井旁邊的腐肉。黑爪以前派活就干，從來不問。這次他問了一句'為什麼是我'。「
「威爾遜怎麼回答的？「
「威爾遜扇了他一耳光。「
「黑爪乾沒干？「
「幹了。「馬丁說，「但是他問了。「
巴克沉默了好一會兒。
馬丁不知道巴克問這些幹什麼，但他是個聰明人，知道治安官來牧場問這些事必有緣故。他沒追問，只是把煙抽完了。
「霍金斯。「馬丁開口了。
「嗯。「
「我跟你說句心裡話。「
「說。「
「我管這片牧場二十多年了。「馬丁說，「前面那十幾年我手底下有過四五十個印第安工人。這些人什麼樣子我比誰都清楚。他們的脾氣可以很倔，但是被打怕了以後倔不起來——這片地方上的印第安人都被打怕了，老老實實給白人幹活。「
馬丁頓了一下。
「現在情況變了。這兩個月，我手底下九個印第安工人，至少有四個變了。變得不是大變化，但是變了。我作為一個幹這行二十多年的人，能看出來。「
「什麼時候開始的？「
「具體說不準。「馬丁說，「大概上個月——可能再早一點。一開始沒注意，最近才發現。「
巴克心裡又咯噔了一下。
格蘭頓出事是一個多月前。
時間對上了。
「馬丁，「巴克說，「你聽過什麼傳言嗎？最近這一兩個月，印第安人那邊有沒有傳過什麼消息？「
馬丁皺起眉頭。
「傳言？什麼意思？「
「我也不確定。「巴克說，「任何不尋常的消息。比如哪個部落出了什麼事，哪個地方來了什麼人——這一類的。「
馬丁想了好一會兒。
「我倒是聽威爾遜說過一件事。「馬丁說，「上個星期他在鎮上的馬掌鋪那邊，聽到兩個印第安人在外面說什麼，他聽不懂——那倆人講的是科曼奇語——但是他注意到那倆人提到了一個詞，反覆說了好幾遍。「
「什麼詞？「
「那個詞威爾遜也不知道是什麼意思。「馬丁說，「威爾遜學過幾個科曼奇的常用詞，但是這個詞他沒聽過。他回來跟我提過一嘴，因為他覺得那倆人說這個詞的時候表情有講究——像是在說一個很重要的人或者一個很厲害的東西。「
「那個詞是什麼發音？「
馬丁皺著眉頭想了一會兒。
「威爾遜學得不太準。「馬丁說，「聽起來像是'阿……卡……什麼塔'。「
巴克愣了一下。
這個詞他沒聽過。但他記下了。
「我去跟威爾遜聊聊行嗎？「
「行。「馬丁站起來，朝遠處招了招手，「威爾遜！過來一下！「
…………
威爾遜是個三十出頭的白人，皮膚黝黑，眉毛粗。他干牧場工頭幹了五年，幹這行之前在邊境的幾家騾馬店打過工，跟印第安人打交道的經驗比一般白人多。
他從牛欄那邊走過來，看到巴克愣了一下。
「霍金斯先生。「
「威爾遜。「巴克說，「問你一件事。上個星期你在鎮上聽到兩個印第安人在馬掌鋪外面說話，提到了一個詞，你還記得嗎？「
威爾遜想了一下。
「記得。「威爾遜說，「那個詞我沒聽過。「
「你能再發一遍音嗎？「
威爾遜試了幾次。
「阿……卡切……塔。「威爾遜說，「我也不確定，反正聽起來是這麼個發音。「
「阿卡切塔。「巴克重複了一遍。
「對，大概是這麼念。「
「你在哪裡聽到的？「
「主街盡頭那家馬掌鋪。「威爾遜說，「兩個印第安人坐在外面修馬掌，我從旁邊經過的時候聽見的。「
「他們是哪個部落的？「
「看不出來。「威爾遜說，「打扮像是科曼奇，但是科曼奇人現在已經不太分得清了，這一帶的印第安人混得很厲害。「
「你聽到他們說這個詞，是怎麼個語氣？「
威爾遜想了一下。
「他們說這個詞的時候壓低了聲音。「威爾遜說，「像是不想讓人聽見。但是說完以後兩個人都點頭，表情……怎麼說，挺嚴肅，又像是帶點高興。「
「高興？「
「也許不算高興。「威爾遜改了口，「像是確認了什麼事情。我聽不懂他們其他的話，所以也猜不出來他們到底在說什麼。「
巴克記下了。
「行。謝謝。「
威爾遜點了點頭，走回了牛欄那邊。
…………
巴克在馬丁牧場又坐了一會兒，然後騎馬回鎮上。
回程的路上他在想幾件事。
第一件，伊萊·野草和那幾個印第安工人的變化。
這些人的變化是溫和的、緩慢的、內斂的。稱不上叛亂，也稱不上反抗，就是不那麼屈服了。
但屈服和不屈服是兩種狀態。一個屈服了七八年的人開始不屈服，背後一定有原因。
第二件，那個詞——阿卡切塔。
這個詞聽起來像一個名字。印第安部落的人名通常有具體的含義，這一帶最常見的科曼奇人名都是描述性的——「獨狼「、「赤手「、「高山「之類。但「阿卡切塔「這個詞他沒聽過，威爾遜也沒聽過。
威爾遜學過科曼奇常用詞都沒聽過——這意味著這個詞不是常用詞，是新出現的。
新出現，又在印第安人之間反覆傳播——這是一個被傳遞的名字。
第三件，時間。
伊萊·野草的變化是這一兩個月開始的。格蘭頓出事是一個多月前。兩件事在時間上對上了。
巴克把這三件事在腦子裡來回過了幾遍。
如果他是一個完全理性的人，他會把這些零散的線索歸結為巧合——印第安人偶爾會有情緒反彈，幾個印第安人嘴裡說出一個詞不代表什麼。這種解釋能說得通。
但他不是一個完全理性的人。他腦子裡還有漢森筆記里的那一段話——灰白的屍體皮膚、鹿一樣的角、盛夏的霜凍。
理性的解釋和不理性的懷疑都擺在他面前，他選了不理性的那一邊。
或者說，是不理性的那一邊自己鑽進了他的腦子，趕都趕不出去。
…………
巴克回到鎮上已經是下午了。
他沒有直接回辦公室。他先去了主街盡頭那家馬掌鋪。
馬掌鋪的老闆叫奧利弗，一個五十多歲的德國移民，幹這行三十年。他認識鎮子周圍所有給印第安人修馬掌的人——印第安人馬少，但馬掌也得修，奧利弗這裡的活兒便宜，所以印第安人都來他這裡。
巴克進店的時候奧利弗正在打鐵。
「霍金斯，「奧利弗看見他放下了鐵錘，「什麼事？「
「問你點事。「巴克說，「最近這一兩個月，你這裡有沒有不眼熟的印第安人來修馬掌？「
奧利弗想了一下。
「印第安人來修馬掌的多。「奧利弗說，「眼熟的不眼熟的都有。「
「我說的是從外地來的。不屬於咱們鎮子周圍這幾個定居點的。「
奧利弗皺起眉頭，想了好一會兒。
「有一個。「奧利弗終於說，「大概十天前。一個我沒見過的印第安人，騎著一匹瘦馬來修馬掌。年紀四十多，臉上有一道刀疤，從嘴角到耳朵。我沒問他從哪裡來，他也沒說。他付錢的時候用的是銀元——咱們這一帶的印第安人用銀元的不多，大部分都是給銅板或者拿東西換。「
「他在你這裡待了多久？「
「修馬掌帶等馬掌冷下來——半個鐘頭吧。「
「這半個鐘頭裡他跟誰說過話？「
奧利弗又想了一下。
「我沒注意。「奧利弗說，「但他剛到的時候確實跟門口幾個本地的印第安人聊了一會兒。說的什麼我聽不懂。「
巴克點了點頭。
「他往哪個方向走的？「
「西北。「
巴克謝了奧利弗，走出了馬掌鋪。
站在街上，他望著西北方向看了很久。
西北方向是荒野。荒野再往西北，是德維爾斯河上游。
德維爾斯河上游——莫里斯團伙失蹤的方向。
巴克的後脖頸又涼了一下。
他這一天裡，已經涼了三次了。
馬丁牧場在鎮子西北方向，騎馬兩個小時的路程。這條路巴克走過很多次——以前馬丁的兒子跟人打架被砍傷過，馬丁丟過幾頭牛要登記報案，事情大大小小都得來一趟。他閉著眼睛都能找到。
牧場建在一片緩坡上，三棟木頭房子加一圈圍欄。欄里圈著大約三百多頭牛。這個規模在石溪鎮周圍算是中等。馬丁這個人三十多歲的時候從阿拉巴馬遷過來，幹了二十多年，把這片牧場盤到了現在的樣子。
巴克進牧場院子的時候，幾個白人工頭正在遠處的欄邊給牛打烙印。馬丁本人坐在主屋門廊上抽菸。
「霍金斯！「馬丁看到巴克翻身下馬，「什麼風把你吹來的？「
「過來看看。「巴克把韁繩系在門廊的柱子上，「問你點事。「
馬丁也沒多問，從門廊的台階上讓出半邊位置，讓巴克坐下。
巴克坐下以後沒急著開口。
他先掃了一眼牧場裡的情況。
牧場裡的工人分兩撥。靠近主屋這一帶幹活的是白人工頭，五六個人，給牛打烙印、修柵欄、看帳本。這是技術活也是管理活。
牧場更遠的地方——靠近水井和草料棚那邊——是印第安工人。這些人幹的是最累最髒的活，扛飼料袋、清理牛糞、給馬刷毛。馬丁這裡固定雇了八九個印第安人，全部住在牧場後面的工人棚里。
巴克的目光停在那群印第安工人身上。
他在找伊萊·野草。
伊萊·野草不難認。這個人個頭不高，左邊臉頰上有一道老傷疤——年輕時候被馬蹄踢過。
巴克找了一會兒才認出他。
伊萊·野草正在水井那邊給馬填料槽。他穿著一件破了洞的粗布襯衫，扎著一條草繩腰帶。從外形上看，跟一年前沒什麼兩樣。
但巴克盯著看了一會兒就發現了不同。
伊萊·野草的肩膀。
以前伊萊·野草的肩膀總是縮著的。所有這些印第安工人的肩膀都是縮著的——這是被打怕了的人特有的姿態，下意識地把自己的身體收小，避免引起注意。
現在伊萊·野草的肩膀打開了。
幅度不大，只是稍微打開了一點。但對一個把肩膀縮了幾十年的人來說，這一點變化意味著很多。
巴克又看了一會兒其他幾個印第安工人。
其中兩個還是老樣子，肩膀縮著，幹活的時候頭幾乎貼到了胸口。這兩個還沒變。
但有三個跟伊萊·野草一樣，肩膀微微展開了。其中一個年紀不大的，幹活的時候甚至抬起頭朝白人工頭那邊看了一眼——動作不是張望，是平視。
巴克的後脖頸涼了一下。
「馬丁。「巴克開口了。
「嗯？「
「你這邊的印第安工人，最近有什麼變化嗎？「
馬丁吸了一口煙。
「什麼變化？「
「行為上的變化。脾氣啊，幹活的態度啊，跟人說話的方式啊——這些。「
馬丁想了一下。
「你這麼一說我才想起來。「馬丁說，「我那個工頭威爾遜前兩天跟我抱怨過，說有個印第安人——我估計是那個叫野草的——前幾天因為工錢的事跟他爭了幾句。「
「爭錢？「
「對。「馬丁說，「威爾遜上個月扣了野草五毛錢，理由是他打碎了一個水桶。野草前幾天找威爾遜問這五毛錢什麼時候補回來。威爾遜說水桶錢已經扣了，野草說水桶才兩毛，憑什麼扣五毛。兩個人在牛欄那邊爭了幾句。「
巴克沉默了兩秒。
「威爾遜後來怎麼處理的？「
「威爾遜抽了野草一鞭子，讓他滾回去幹活。「
「野草滾了嗎？「
「滾了。「馬丁說，「但是——「
馬丁頓了一下，又吸了一口煙。
「這事不對勁。「
巴克轉頭看他。
「哪不對勁。「
「野草在我這兒幹了七八年。「馬丁說，「七八年裡被工頭扣錢不下二十次，從來沒爭過。今天為五毛錢跟工頭爭——五毛錢的事他都敢爭了，下次工頭扣他五塊呢？「
巴克點了點頭。
馬丁說的這個分析跟巴克自己的判斷對上了。
這跟缺錢沒關係。野草開始覺得自己的錢是錢了。一個把自己的錢不當錢的人和一個把自己的錢當錢的人，是兩種不同的人。
「還有別的嗎？「巴克問。
馬丁又想了一下。
「其他印第安人里也有變化。「馬丁說，「上個月威爾遜給那個年輕的——叫黑爪的——派了個活兒，讓他單獨去清理水井旁邊的腐肉。黑爪以前派活就干，從來不問。這次他問了一句'為什麼是我'。「
「威爾遜怎麼回答的？「
「威爾遜扇了他一耳光。「
「黑爪乾沒干？「
「幹了。「馬丁說，「但是他問了。「
巴克沉默了好一會兒。
馬丁不知道巴克問這些幹什麼，但他是個聰明人，知道治安官來牧場問這些事必有緣故。他沒追問，只是把煙抽完了。
「霍金斯。「馬丁開口了。
「嗯。「
「我跟你說句心裡話。「
「說。「
「我管這片牧場二十多年了。「馬丁說，「前面那十幾年我手底下有過四五十個印第安工人。這些人什麼樣子我比誰都清楚。他們的脾氣可以很倔，但是被打怕了以後倔不起來——這片地方上的印第安人都被打怕了，老老實實給白人幹活。「
馬丁頓了一下。
「現在情況變了。這兩個月，我手底下九個印第安工人，至少有四個變了。變得不是大變化，但是變了。我作為一個幹這行二十多年的人，能看出來。「
「什麼時候開始的？「
「具體說不準。「馬丁說，「大概上個月——可能再早一點。一開始沒注意，最近才發現。「
巴克心裡又咯噔了一下。
格蘭頓出事是一個多月前。
時間對上了。
「馬丁，「巴克說，「你聽過什麼傳言嗎？最近這一兩個月，印第安人那邊有沒有傳過什麼消息？「
馬丁皺起眉頭。
「傳言？什麼意思？「
「我也不確定。「巴克說，「任何不尋常的消息。比如哪個部落出了什麼事，哪個地方來了什麼人——這一類的。「
馬丁想了好一會兒。
「我倒是聽威爾遜說過一件事。「馬丁說，「上個星期他在鎮上的馬掌鋪那邊，聽到兩個印第安人在外面說什麼，他聽不懂——那倆人講的是科曼奇語——但是他注意到那倆人提到了一個詞，反覆說了好幾遍。「
「什麼詞？「
「那個詞威爾遜也不知道是什麼意思。「馬丁說，「威爾遜學過幾個科曼奇的常用詞，但是這個詞他沒聽過。他回來跟我提過一嘴，因為他覺得那倆人說這個詞的時候表情有講究——像是在說一個很重要的人或者一個很厲害的東西。「
「那個詞是什麼發音？「
馬丁皺著眉頭想了一會兒。
「威爾遜學得不太準。「馬丁說，「聽起來像是'阿……卡……什麼塔'。「
巴克愣了一下。
這個詞他沒聽過。但他記下了。
「我去跟威爾遜聊聊行嗎？「
「行。「馬丁站起來，朝遠處招了招手，「威爾遜！過來一下！「
…………
威爾遜是個三十出頭的白人，皮膚黝黑，眉毛粗。他干牧場工頭幹了五年，幹這行之前在邊境的幾家騾馬店打過工，跟印第安人打交道的經驗比一般白人多。
他從牛欄那邊走過來，看到巴克愣了一下。
「霍金斯先生。「
「威爾遜。「巴克說，「問你一件事。上個星期你在鎮上聽到兩個印第安人在馬掌鋪外面說話，提到了一個詞，你還記得嗎？「
威爾遜想了一下。
「記得。「威爾遜說，「那個詞我沒聽過。「
「你能再發一遍音嗎？「
威爾遜試了幾次。
「阿……卡切……塔。「威爾遜說，「我也不確定，反正聽起來是這麼個發音。「
「阿卡切塔。「巴克重複了一遍。
「對，大概是這麼念。「
「你在哪裡聽到的？「
「主街盡頭那家馬掌鋪。「威爾遜說，「兩個印第安人坐在外面修馬掌，我從旁邊經過的時候聽見的。「
「他們是哪個部落的？「
「看不出來。「威爾遜說，「打扮像是科曼奇，但是科曼奇人現在已經不太分得清了，這一帶的印第安人混得很厲害。「
「你聽到他們說這個詞，是怎麼個語氣？「
威爾遜想了一下。
「他們說這個詞的時候壓低了聲音。「威爾遜說，「像是不想讓人聽見。但是說完以後兩個人都點頭，表情……怎麼說，挺嚴肅，又像是帶點高興。「
「高興？「
「也許不算高興。「威爾遜改了口，「像是確認了什麼事情。我聽不懂他們其他的話，所以也猜不出來他們到底在說什麼。「
巴克記下了。
「行。謝謝。「
威爾遜點了點頭，走回了牛欄那邊。
…………
巴克在馬丁牧場又坐了一會兒，然後騎馬回鎮上。
回程的路上他在想幾件事。
第一件，伊萊·野草和那幾個印第安工人的變化。
這些人的變化是溫和的、緩慢的、內斂的。稱不上叛亂，也稱不上反抗，就是不那麼屈服了。
但屈服和不屈服是兩種狀態。一個屈服了七八年的人開始不屈服，背後一定有原因。
第二件，那個詞——阿卡切塔。
這個詞聽起來像一個名字。印第安部落的人名通常有具體的含義，這一帶最常見的科曼奇人名都是描述性的——「獨狼「、「赤手「、「高山「之類。但「阿卡切塔「這個詞他沒聽過，威爾遜也沒聽過。
威爾遜學過科曼奇常用詞都沒聽過——這意味著這個詞不是常用詞，是新出現的。
新出現，又在印第安人之間反覆傳播——這是一個被傳遞的名字。
第三件，時間。
伊萊·野草的變化是這一兩個月開始的。格蘭頓出事是一個多月前。兩件事在時間上對上了。
巴克把這三件事在腦子裡來回過了幾遍。
如果他是一個完全理性的人，他會把這些零散的線索歸結為巧合——印第安人偶爾會有情緒反彈，幾個印第安人嘴裡說出一個詞不代表什麼。這種解釋能說得通。
但他不是一個完全理性的人。他腦子裡還有漢森筆記里的那一段話——灰白的屍體皮膚、鹿一樣的角、盛夏的霜凍。
理性的解釋和不理性的懷疑都擺在他面前，他選了不理性的那一邊。
或者說，是不理性的那一邊自己鑽進了他的腦子，趕都趕不出去。
…………
巴克回到鎮上已經是下午了。
他沒有直接回辦公室。他先去了主街盡頭那家馬掌鋪。
馬掌鋪的老闆叫奧利弗，一個五十多歲的德國移民，幹這行三十年。他認識鎮子周圍所有給印第安人修馬掌的人——印第安人馬少，但馬掌也得修，奧利弗這裡的活兒便宜，所以印第安人都來他這裡。
巴克進店的時候奧利弗正在打鐵。
「霍金斯，「奧利弗看見他放下了鐵錘，「什麼事？「
「問你點事。「巴克說，「最近這一兩個月，你這裡有沒有不眼熟的印第安人來修馬掌？「
奧利弗想了一下。
「印第安人來修馬掌的多。「奧利弗說，「眼熟的不眼熟的都有。「
「我說的是從外地來的。不屬於咱們鎮子周圍這幾個定居點的。「
奧利弗皺起眉頭，想了好一會兒。
「有一個。「奧利弗終於說，「大概十天前。一個我沒見過的印第安人，騎著一匹瘦馬來修馬掌。年紀四十多，臉上有一道刀疤，從嘴角到耳朵。我沒問他從哪裡來，他也沒說。他付錢的時候用的是銀元——咱們這一帶的印第安人用銀元的不多，大部分都是給銅板或者拿東西換。「
「他在你這裡待了多久？「
「修馬掌帶等馬掌冷下來——半個鐘頭吧。「
「這半個鐘頭裡他跟誰說過話？「
奧利弗又想了一下。
「我沒注意。「奧利弗說，「但他剛到的時候確實跟門口幾個本地的印第安人聊了一會兒。說的什麼我聽不懂。「
巴克點了點頭。
「他往哪個方向走的？「
「西北。「
巴克謝了奧利弗，走出了馬掌鋪。
站在街上，他望著西北方向看了很久。
西北方向是荒野。荒野再往西北，是德維爾斯河上游。
德維爾斯河上游——莫里斯團伙失蹤的方向。
巴克的後脖頸又涼了一下。
他這一天裡，已經涼了三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