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湯普森從倉庫出來以後，沒有直接回家。
他沿著主街往北走了兩條街，拐進了一家叫「紅馬掌「的酒館。
紅馬掌是石溪鎮上最舊的一家酒館，牆上掛著一隻生鏽的馬蹄鐵，據說是鎮子剛建起來那年從一匹野馬身上釘下來的。湯普森的隊伍常年把這裡當據點，他手底下十五個人，一半的時間都泡在這間屋子裡。
他推門進去的時候，裡面已經坐了七八個人。
燈油燒得不旺，屋子裡黃黃的一片。空氣里混著菸草、汗味和廉價威士忌的味道。
看到湯普森進來，屋裡的人都抬起頭。
「老大。「一個坐在最裡面的瘦高個站起來叫了一聲。
這人叫盧克·哈丁，是湯普森隊伍里的副手，三十出頭，跟著湯普森幹了七年。
湯普森摘下帽子，掛在門後的鉤子上，走到中間那張大桌子邊坐下。
「把人都叫齊。「他說，「有事說。「
哈丁點了點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鐵哨子，走到門口吹了兩聲。這是他們隊伍的集合信號——在鎮子裡活動的時候，誰聽到了就得趕過來。
…………
半個小時之內，十五個人陸續到齊了。
這些人的年齡從二十出頭到四十多歲都有。有人留著大鬍子，有人臉上有刀疤，有人一隻眼睛是瞎的，戴著一塊髒兮兮的黑布眼罩。這些都是在德克薩斯邊境上廝混了多年的老油子，沒有一個是乾淨人。
湯普森等所有人坐下以後，從圍裙後面的口袋裡掏出一根雪茄，咬掉一頭，吐到地上。
哈丁劃了根火柴遞過去。
湯普森點著雪茄，吸了一口，吐出一團煙。
「格蘭頓死了。「他說。
屋子裡沒有人接話。這件事大家其實都聽說過一些風聲，但從湯普森嘴裡說出來又是另一回事。
「莫里斯也死了。「
這句話引起了一陣騷動。
那個戴黑眼罩的男人猛地抬起頭：「莫里斯也死了？「
這人叫吉姆·拉森，跟莫里斯認識多年。
「全隊失蹤。「湯普森說，「沃克派人去找過，只找到了幾匹散落的馬，人和傢伙什兒都沒了。「
拉森罵了一句髒話，把手裡的酒杯重重地放在桌上。
湯普森沒理他，繼續說下去。
「沃克的判斷是有一夥武裝印第安人在背後幹這事。這夥人不簡單，可能有聯邦政府在後面給他們撐腰——提供武器、提供訓練，甚至可能派了白人顧問。「
桌子那一頭有人嗤笑了一聲。
這人叫米勒，三十六歲，是湯普森隊伍里的神槍手。他端著酒杯，半靠在椅背上，臉上掛著不以為然的表情。
「印第安人？「米勒說，「老大，咱們幹這行十幾年了。德克薩斯西部的印第安部落我看是哪個都見過——科曼奇、阿帕奇、基奧瓦，剩下那些小部落連名字我都叫不上來。我見過最能打的科曼奇勇士，騎馬的本事一流，可一對上轉輪槍還是該死的死，該跑的跑。格蘭頓帶著二十三號人，要說被一群印第安人全滅了——我不信。「
屋子裡有幾個人附和地點頭。
湯普森把雪茄從嘴裡拿出來，彈了彈灰。
「我也不信普通印第安人能幹得出來。「他說，「所以沃克才說背後有人撐腰。你想想，要是有聯邦政府的軍官在那邊訓練他們，給他們配上夏普斯步槍和擋子彈的護甲——你還覺得他們好對付？「
「擋子彈的護甲？「哈丁皺起眉頭，「什麼玩意兒？「
湯普森把沃克跟他講過的那一套搬了出來——格蘭頓現場發現的變形彈頭、北方工廠能造的金屬護甲、聯邦政府通過武裝印第安人牽制邦聯軍的戰略考慮。
他講完以後，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米勒的表情沒那麼輕鬆了。
「擋得住點四四，擋不住步槍？「米勒問。
「沃克說是這個意思。「湯普森說，「具體的等真碰上了再說。「
拉森這時候開口了，他這人話不多，但開口就直奔重點。
「老大，你叫我們來不是只為了告訴我們這些。「
湯普森把雪茄重新塞回嘴裡。
「沃克出價了。「他說，「找到並消滅這伙印第安人，五千美金。活捉首領翻倍，一萬。「
屋子裡的空氣在那一瞬間凝住了。
五千美金。
這個數字像一錘砸下來，把剛才所有人臉上那點輕鬆神色全部砸沒了。
米勒坐直了。
哈丁的嘴張開了又合上。
拉森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這些人里，沒有一個不知道五千美金意味著什麼。在德克薩斯邊境，一個普通牧場工人忙活一年掙不到兩百塊。他們這些獵人干一票好的，全隊分下來一人也就能拿一百多。一筆五千美金的賞金平攤給十五個人，每人三百多——相當於普通人差不多兩年的活兒。
如果運氣好抓到了首領，那就是六百多一個人。
屋子裡有個年輕人忍不住先笑出了聲。
這人叫科爾，二十二歲，去年才入伙的新人，是湯普森隊伍里最年輕的一個。
「老大，「科爾咧著嘴說，「這趟幹完，我能在亞利桑那買一個小牧場了。「
哈丁瞪了他一眼：「你他媽的先想想怎麼活著回來。「
科爾的笑容收了一半。
…………
湯普森等大家消化了一會兒這個數字，又開口了。
「沃克還有一個交代。「
所有人都看著他。
「如果在外面遇到白人跟印第安人混在一塊兒，「湯普森一字一句地說，「不要急著開槍。能活捉的活捉，能少傷的少傷。沃克要活口，特別是看著像軍人的那種白人。「
米勒皺眉：「活口？為什麼要活口？「
「因為活的聯邦俘虜比一百張印第安人頭皮值錢。「湯普森說，「沃克拿到這種活口，能直接送到亨德森堡，讓軍方介入。軍方一介入，事情就是另一個性質了——不是幾個獵人隊伍跟印第安人的小打小鬧，是邦聯跟聯邦的事情。到那個時候，沃克的損失軍方得幫他報，咱們的賞金也跑不掉。「
「懂了。「米勒點頭。
拉森這時候問了一個問題。
「老大，「拉森說，「我有句話想說。「
「說。「
「我跟莫里斯認識快二十年了。這個人不是什麼好人，但他是真有本事。他從墨西哥戰爭那會兒就開始跟印第安人打交道，什麼場面沒見過？他的隊伍帶了十幾年，從來沒出過這種事。「
拉森停了一下，喝了一口酒。
「格蘭頓也是。這人脾氣暴，可他不是傻子。帶二十多個老手出去，遇到伏擊就算打不贏也能突圍出來幾個人。「
「你想說什麼。「湯普森問。
「我想說，「拉森把酒杯放下，「這兩支隊伍折得太乾淨了。格蘭頓那邊二十三個人，零傷亡——這意味著對方一開打就是碾壓。莫里斯那邊十一個人連屍首都沒了——這意味著對方有時間把現場打掃乾淨。這兩件事都不是一群拿了幾把步槍的印第安人能做到的。「
屋子裡安靜下來。
拉森的話比剛才湯普森說的更讓人不舒服。
科爾臉上的笑容這下完全消失了。
哈丁咳嗽了一聲：「老拉，你這是要把人都嚇跑啊。「
「我是實話實說。「拉森說，「五千美金我也想要。但我得活著拿到這筆錢。「
湯普森把雪茄按在桌上的菸灰碟里，碾滅了。
「我跟你說說我的想法。「
所有人看向他。
「格蘭頓和莫里斯怎麼折的，我沒有親眼看見，沃克也沒有親眼看見。我們聽到的都是二手三手的消息。沃克說現場發現了擋子彈的護甲，這話信幾分，咱們自己掂量。「
湯普森伸手又點了一根雪茄。
「但有一件事我是確定的。「他說，「格蘭頓和莫里斯都是人，不是神仙。人就有死法。「
他吸了一口煙。
「格蘭頓這個人，年輕時候我跟他一塊兒幹過幾票。他的毛病是急。衝起來不管不顧，看到人就想殺，從來不留後手。這種打法平時沒事，碰到硬茬子就要出事。「
「莫里斯不一樣，但他有另一個毛病——覺得自己什麼都見過了。一個人覺得自己什麼都見過了，遇到沒見過的東西就反應慢，反應慢一次就死。「
湯普森掃了一圈所有人。
「經驗老到不代表刀槍不入。一顆子彈下去，美國總統也得去見上帝。格蘭頓和莫里斯折在那裡，只能說人各有命，大概是太自大了。「
米勒接了一句：「老大說得對。他們兩個都太托大了。「
拉森沒說話，但他沒有反駁。
湯普森說的也有道理——再厲害的人也是肉長的，一顆子彈該穿透還是穿透。格蘭頓和莫里斯出事，歸根到底還是他們自己的問題。
至於五千美金——
拉森盤算了一下。三百多塊對他這個年紀的人來說意義重大。他四十一歲了，幹這行的人活不到老。攢點錢，回密蘇里老家買個小磨坊，剩下的日子安生過——這是他這兩年一直在想的事。
這一票要是干成了，他離那個小磨坊就只差最後一步了。
拉森拿起酒杯，一口乾了。
「我跟著老大走。「
屋子裡的其他人陸續表態。
米勒最先表態：「這趟我去。但我有個條件——遇到那種擋子彈的玩意兒，我先撤，咱們重新計劃。「
「行。「湯普森說。
哈丁不需要表態，副手肯定跟著。
科爾已經開始幻想他的牧場了。
剩下的十幾個人，沒有一個退縮的。
五千美金面前，大家都是人。
…………
湯普森拍了拍桌子。
「明天天沒亮就出發。「他說，「裝備按重頭任務配——每人兩把轉輪槍，外加一把步槍。子彈按平時三倍帶。「
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步槍不要帶斯賓塞了。「
哈丁愣了一下：「為什麼？斯賓塞連發好用啊。「
「沃克說對方可能有擋子彈的護甲，斯賓塞用的是點五六口徑的小彈，穿透力不夠。「湯普森說，「換夏普斯。沃克那邊給我們配。點五二口徑，五百碼外打穿一英寸厚的橡木板。要是真有什麼擋子彈的玩意兒，能擋的也少。「
「明白。「哈丁應了一聲。
「另外，「湯普森繼續說，「分兩個組。哈丁帶七個人走北線，從老印第安道往西北方向插。我帶剩下的人走南線，繞到山口那邊。兩邊保持距離三天能到的範圍，要是哪邊遇上情況，能互相支援。「
「道森的隊伍呢？「米勒問。
「道森走西邊。「湯普森說，「沃克跟他單獨安排了。咱們三支線分開走，遇到目標誰先找到誰先打。「
「三方分賞？「科爾問。
「沃克的話是誰打掉算誰的。「湯普森說，「但實際上要是真碰上了，兩邊能合上手就合手。這種活兒一個隊伍單幹風險太大。事後賞金對半分，誰也別想吃獨食。「
拉森點頭：「這樣分公道。「
哈丁起身去後院備馬。
米勒和其他幾個人開始檢查武器——把轉輪槍拆開，擦油，重新裝好。這種活他們閉著眼睛都能幹。
科爾在屋子的另一角寫信。他媽媽在阿肯色州，他每次出遠門之前都要寫一封信，萬一回不來，朋友會替他寄出去。
拉森一個人坐在原位置沒動。
他在腦子裡過著一些東西。
…………
湯普森看著他的人忙活，心裡也在過著一些東西。
他剛才那番「經驗老到不代表刀槍不入「的話，他自己其實只信七成。
剩下的三成他不願意細想。
他幹了這行二十多年，見過的死法五花八門。被印第安人砍死的，被自己人黑掉的，被熊咬死的，被毒蛇咬死的，喝醉了從馬背上摔下來摔死的——什麼樣的死法都見過。
但他從來沒有聽說過有誰的整個隊伍消失，連屍體都不留。
這種事情不正常。
不正常的事情背後一定有原因。原因可能是沃克說的「聯邦政府武裝印第安人「，也可能是別的什麼。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五千美金是真金白銀，擺在那裡。
他四十二歲了，幹這行干不動了。他攢了一筆錢，但還不夠。他在科羅拉多有個相好的，跟他提過好幾次想一塊兒離開邊境去丹佛過日子。丹佛那邊他打聽過，弄個小生意——一間小酒館什麼的——開張本錢大概三千。再加上往後日子要花的錢，一共得五千。
這一票要是干成了，他就走了。
這就是他的最後一票。
他從這個角度想問題的時候，恐懼就少了一些。
反正不管這一票能不能幹成，他都要去。
…………
第二天天還沒亮，紅馬掌酒館門口聚了十五個人和十幾匹馬。
每個人身上都掛著兩把轉輪槍。馬鞍旁邊的步槍套里插著夏普斯步槍——這批槍沃克連夜從倉庫里調出來分發了。每個人的馬背上還馱著乾糧、水壺、毯子和子彈袋。
石溪鎮的主街上空蕩蕩的。除了遠處一隻狗在叫，聽不到別的聲音。
湯普森翻身上馬。
「出發。「
兩組人馬朝著兩個方向走了。哈丁那一組往北，沿著老印第安道。湯普森這一組往南，朝著山口的方向。
馬蹄聲在土路上響了一陣，漸漸遠了。
幾條街以外，弗蘭克·道森的隊伍也在差不多同一時間出發了。九個人，騎著九匹馬，沿著主街往西走。
道森這個人是當過兵的，他帶隊伍跟湯普森不一樣——隊列整齊，一個不多一個不少，前後保持著固定的距離。九個人走在鎮子裡，看起來比一支獵人隊伍更像一支小分隊。
三支隊伍出了石溪鎮。
荒野的天邊剛剛開始發白。
他沿著主街往北走了兩條街，拐進了一家叫「紅馬掌「的酒館。
紅馬掌是石溪鎮上最舊的一家酒館，牆上掛著一隻生鏽的馬蹄鐵，據說是鎮子剛建起來那年從一匹野馬身上釘下來的。湯普森的隊伍常年把這裡當據點，他手底下十五個人，一半的時間都泡在這間屋子裡。
他推門進去的時候，裡面已經坐了七八個人。
燈油燒得不旺，屋子裡黃黃的一片。空氣里混著菸草、汗味和廉價威士忌的味道。
看到湯普森進來，屋裡的人都抬起頭。
「老大。「一個坐在最裡面的瘦高個站起來叫了一聲。
這人叫盧克·哈丁，是湯普森隊伍里的副手，三十出頭，跟著湯普森幹了七年。
湯普森摘下帽子，掛在門後的鉤子上，走到中間那張大桌子邊坐下。
「把人都叫齊。「他說，「有事說。「
哈丁點了點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鐵哨子，走到門口吹了兩聲。這是他們隊伍的集合信號——在鎮子裡活動的時候，誰聽到了就得趕過來。
…………
半個小時之內，十五個人陸續到齊了。
這些人的年齡從二十出頭到四十多歲都有。有人留著大鬍子，有人臉上有刀疤，有人一隻眼睛是瞎的，戴著一塊髒兮兮的黑布眼罩。這些都是在德克薩斯邊境上廝混了多年的老油子，沒有一個是乾淨人。
湯普森等所有人坐下以後，從圍裙後面的口袋裡掏出一根雪茄，咬掉一頭，吐到地上。
哈丁劃了根火柴遞過去。
湯普森點著雪茄，吸了一口，吐出一團煙。
「格蘭頓死了。「他說。
屋子裡沒有人接話。這件事大家其實都聽說過一些風聲，但從湯普森嘴裡說出來又是另一回事。
「莫里斯也死了。「
這句話引起了一陣騷動。
那個戴黑眼罩的男人猛地抬起頭：「莫里斯也死了？「
這人叫吉姆·拉森，跟莫里斯認識多年。
「全隊失蹤。「湯普森說，「沃克派人去找過，只找到了幾匹散落的馬，人和傢伙什兒都沒了。「
拉森罵了一句髒話，把手裡的酒杯重重地放在桌上。
湯普森沒理他，繼續說下去。
「沃克的判斷是有一夥武裝印第安人在背後幹這事。這夥人不簡單，可能有聯邦政府在後面給他們撐腰——提供武器、提供訓練，甚至可能派了白人顧問。「
桌子那一頭有人嗤笑了一聲。
這人叫米勒，三十六歲，是湯普森隊伍里的神槍手。他端著酒杯，半靠在椅背上，臉上掛著不以為然的表情。
「印第安人？「米勒說，「老大，咱們幹這行十幾年了。德克薩斯西部的印第安部落我看是哪個都見過——科曼奇、阿帕奇、基奧瓦，剩下那些小部落連名字我都叫不上來。我見過最能打的科曼奇勇士，騎馬的本事一流，可一對上轉輪槍還是該死的死，該跑的跑。格蘭頓帶著二十三號人，要說被一群印第安人全滅了——我不信。「
屋子裡有幾個人附和地點頭。
湯普森把雪茄從嘴裡拿出來，彈了彈灰。
「我也不信普通印第安人能幹得出來。「他說，「所以沃克才說背後有人撐腰。你想想，要是有聯邦政府的軍官在那邊訓練他們，給他們配上夏普斯步槍和擋子彈的護甲——你還覺得他們好對付？「
「擋子彈的護甲？「哈丁皺起眉頭，「什麼玩意兒？「
湯普森把沃克跟他講過的那一套搬了出來——格蘭頓現場發現的變形彈頭、北方工廠能造的金屬護甲、聯邦政府通過武裝印第安人牽制邦聯軍的戰略考慮。
他講完以後，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米勒的表情沒那麼輕鬆了。
「擋得住點四四，擋不住步槍？「米勒問。
「沃克說是這個意思。「湯普森說，「具體的等真碰上了再說。「
拉森這時候開口了，他這人話不多，但開口就直奔重點。
「老大，你叫我們來不是只為了告訴我們這些。「
湯普森把雪茄重新塞回嘴裡。
「沃克出價了。「他說，「找到並消滅這伙印第安人，五千美金。活捉首領翻倍，一萬。「
屋子裡的空氣在那一瞬間凝住了。
五千美金。
這個數字像一錘砸下來，把剛才所有人臉上那點輕鬆神色全部砸沒了。
米勒坐直了。
哈丁的嘴張開了又合上。
拉森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這些人里，沒有一個不知道五千美金意味著什麼。在德克薩斯邊境，一個普通牧場工人忙活一年掙不到兩百塊。他們這些獵人干一票好的，全隊分下來一人也就能拿一百多。一筆五千美金的賞金平攤給十五個人，每人三百多——相當於普通人差不多兩年的活兒。
如果運氣好抓到了首領，那就是六百多一個人。
屋子裡有個年輕人忍不住先笑出了聲。
這人叫科爾，二十二歲，去年才入伙的新人，是湯普森隊伍里最年輕的一個。
「老大，「科爾咧著嘴說，「這趟幹完，我能在亞利桑那買一個小牧場了。「
哈丁瞪了他一眼：「你他媽的先想想怎麼活著回來。「
科爾的笑容收了一半。
…………
湯普森等大家消化了一會兒這個數字，又開口了。
「沃克還有一個交代。「
所有人都看著他。
「如果在外面遇到白人跟印第安人混在一塊兒，「湯普森一字一句地說，「不要急著開槍。能活捉的活捉，能少傷的少傷。沃克要活口，特別是看著像軍人的那種白人。「
米勒皺眉：「活口？為什麼要活口？「
「因為活的聯邦俘虜比一百張印第安人頭皮值錢。「湯普森說，「沃克拿到這種活口，能直接送到亨德森堡，讓軍方介入。軍方一介入，事情就是另一個性質了——不是幾個獵人隊伍跟印第安人的小打小鬧，是邦聯跟聯邦的事情。到那個時候，沃克的損失軍方得幫他報，咱們的賞金也跑不掉。「
「懂了。「米勒點頭。
拉森這時候問了一個問題。
「老大，「拉森說，「我有句話想說。「
「說。「
「我跟莫里斯認識快二十年了。這個人不是什麼好人，但他是真有本事。他從墨西哥戰爭那會兒就開始跟印第安人打交道，什麼場面沒見過？他的隊伍帶了十幾年，從來沒出過這種事。「
拉森停了一下，喝了一口酒。
「格蘭頓也是。這人脾氣暴，可他不是傻子。帶二十多個老手出去，遇到伏擊就算打不贏也能突圍出來幾個人。「
「你想說什麼。「湯普森問。
「我想說，「拉森把酒杯放下，「這兩支隊伍折得太乾淨了。格蘭頓那邊二十三個人，零傷亡——這意味著對方一開打就是碾壓。莫里斯那邊十一個人連屍首都沒了——這意味著對方有時間把現場打掃乾淨。這兩件事都不是一群拿了幾把步槍的印第安人能做到的。「
屋子裡安靜下來。
拉森的話比剛才湯普森說的更讓人不舒服。
科爾臉上的笑容這下完全消失了。
哈丁咳嗽了一聲：「老拉，你這是要把人都嚇跑啊。「
「我是實話實說。「拉森說，「五千美金我也想要。但我得活著拿到這筆錢。「
湯普森把雪茄按在桌上的菸灰碟里，碾滅了。
「我跟你說說我的想法。「
所有人看向他。
「格蘭頓和莫里斯怎麼折的，我沒有親眼看見，沃克也沒有親眼看見。我們聽到的都是二手三手的消息。沃克說現場發現了擋子彈的護甲，這話信幾分，咱們自己掂量。「
湯普森伸手又點了一根雪茄。
「但有一件事我是確定的。「他說，「格蘭頓和莫里斯都是人，不是神仙。人就有死法。「
他吸了一口煙。
「格蘭頓這個人，年輕時候我跟他一塊兒幹過幾票。他的毛病是急。衝起來不管不顧，看到人就想殺，從來不留後手。這種打法平時沒事，碰到硬茬子就要出事。「
「莫里斯不一樣，但他有另一個毛病——覺得自己什麼都見過了。一個人覺得自己什麼都見過了，遇到沒見過的東西就反應慢，反應慢一次就死。「
湯普森掃了一圈所有人。
「經驗老到不代表刀槍不入。一顆子彈下去，美國總統也得去見上帝。格蘭頓和莫里斯折在那裡，只能說人各有命，大概是太自大了。「
米勒接了一句：「老大說得對。他們兩個都太托大了。「
拉森沒說話，但他沒有反駁。
湯普森說的也有道理——再厲害的人也是肉長的，一顆子彈該穿透還是穿透。格蘭頓和莫里斯出事，歸根到底還是他們自己的問題。
至於五千美金——
拉森盤算了一下。三百多塊對他這個年紀的人來說意義重大。他四十一歲了，幹這行的人活不到老。攢點錢，回密蘇里老家買個小磨坊，剩下的日子安生過——這是他這兩年一直在想的事。
這一票要是干成了，他離那個小磨坊就只差最後一步了。
拉森拿起酒杯，一口乾了。
「我跟著老大走。「
屋子裡的其他人陸續表態。
米勒最先表態：「這趟我去。但我有個條件——遇到那種擋子彈的玩意兒，我先撤，咱們重新計劃。「
「行。「湯普森說。
哈丁不需要表態，副手肯定跟著。
科爾已經開始幻想他的牧場了。
剩下的十幾個人，沒有一個退縮的。
五千美金面前，大家都是人。
…………
湯普森拍了拍桌子。
「明天天沒亮就出發。「他說，「裝備按重頭任務配——每人兩把轉輪槍，外加一把步槍。子彈按平時三倍帶。「
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步槍不要帶斯賓塞了。「
哈丁愣了一下：「為什麼？斯賓塞連發好用啊。「
「沃克說對方可能有擋子彈的護甲，斯賓塞用的是點五六口徑的小彈，穿透力不夠。「湯普森說，「換夏普斯。沃克那邊給我們配。點五二口徑，五百碼外打穿一英寸厚的橡木板。要是真有什麼擋子彈的玩意兒，能擋的也少。「
「明白。「哈丁應了一聲。
「另外，「湯普森繼續說，「分兩個組。哈丁帶七個人走北線，從老印第安道往西北方向插。我帶剩下的人走南線，繞到山口那邊。兩邊保持距離三天能到的範圍，要是哪邊遇上情況，能互相支援。「
「道森的隊伍呢？「米勒問。
「道森走西邊。「湯普森說，「沃克跟他單獨安排了。咱們三支線分開走，遇到目標誰先找到誰先打。「
「三方分賞？「科爾問。
「沃克的話是誰打掉算誰的。「湯普森說，「但實際上要是真碰上了，兩邊能合上手就合手。這種活兒一個隊伍單幹風險太大。事後賞金對半分，誰也別想吃獨食。「
拉森點頭：「這樣分公道。「
哈丁起身去後院備馬。
米勒和其他幾個人開始檢查武器——把轉輪槍拆開，擦油，重新裝好。這種活他們閉著眼睛都能幹。
科爾在屋子的另一角寫信。他媽媽在阿肯色州，他每次出遠門之前都要寫一封信，萬一回不來，朋友會替他寄出去。
拉森一個人坐在原位置沒動。
他在腦子裡過著一些東西。
…………
湯普森看著他的人忙活，心裡也在過著一些東西。
他剛才那番「經驗老到不代表刀槍不入「的話，他自己其實只信七成。
剩下的三成他不願意細想。
他幹了這行二十多年，見過的死法五花八門。被印第安人砍死的，被自己人黑掉的，被熊咬死的，被毒蛇咬死的，喝醉了從馬背上摔下來摔死的——什麼樣的死法都見過。
但他從來沒有聽說過有誰的整個隊伍消失，連屍體都不留。
這種事情不正常。
不正常的事情背後一定有原因。原因可能是沃克說的「聯邦政府武裝印第安人「，也可能是別的什麼。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五千美金是真金白銀，擺在那裡。
他四十二歲了，幹這行干不動了。他攢了一筆錢，但還不夠。他在科羅拉多有個相好的，跟他提過好幾次想一塊兒離開邊境去丹佛過日子。丹佛那邊他打聽過，弄個小生意——一間小酒館什麼的——開張本錢大概三千。再加上往後日子要花的錢，一共得五千。
這一票要是干成了，他就走了。
這就是他的最後一票。
他從這個角度想問題的時候，恐懼就少了一些。
反正不管這一票能不能幹成，他都要去。
…………
第二天天還沒亮，紅馬掌酒館門口聚了十五個人和十幾匹馬。
每個人身上都掛著兩把轉輪槍。馬鞍旁邊的步槍套里插著夏普斯步槍——這批槍沃克連夜從倉庫里調出來分發了。每個人的馬背上還馱著乾糧、水壺、毯子和子彈袋。
石溪鎮的主街上空蕩蕩的。除了遠處一隻狗在叫，聽不到別的聲音。
湯普森翻身上馬。
「出發。「
兩組人馬朝著兩個方向走了。哈丁那一組往北，沿著老印第安道。湯普森這一組往南，朝著山口的方向。
馬蹄聲在土路上響了一陣，漸漸遠了。
幾條街以外，弗蘭克·道森的隊伍也在差不多同一時間出發了。九個人，騎著九匹馬，沿著主街往西走。
道森這個人是當過兵的，他帶隊伍跟湯普森不一樣——隊列整齊，一個不多一個不少，前後保持著固定的距離。九個人走在鎮子裡，看起來比一支獵人隊伍更像一支小分隊。
三支隊伍出了石溪鎮。
荒野的天邊剛剛開始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