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灰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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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灰羽原名叫「晨風中的灰羽「,是她祖母起的名字。

  祖母說她出生那天早上,帳篷外面颳了一陣風,吹進來一根灰色的鷹羽,落在了她的襁褓上。

  祖母說這是好兆頭,鷹是天空的獵人,灰色代表堅韌。

  後來灰羽長大了,發現這個名字跟她的命運沒有半點關係。

  她的人生里沒有鷹,也沒有天空,只有泥地、帳篷、劣質麵粉和永遠喝不完的威士忌。

  …………

  灰羽記得部落以前的樣子。

  她小的時候,部落還有將近四十口人,住在德維爾斯河的中游,那裡水草豐美,河裡有魚,岸邊的林子裡有鹿和兔子。

  男人們每天出去打獵,女人們在營地里做飯、鞣皮、編筐。晚上大家圍著篝火坐在一起,老人講故事,年輕人唱歌。

  那時候的生活談不上富裕,但吃得飽,穿得暖,沒有人需要看白人的臉色。

  變化是從白人修鐵絲網開始的。

  灰羽大概七八歲的時候,河中游那片獵場突然被鐵絲網圍起來了。一個白人牧場主帶著幾個牛仔過來,釘了一排木樁,拉上鐵絲,然後在入口處掛了塊牌子——「私人領地,禁止入內「。

  部落里的男人去找那個牧場主理論,牧場主拿出了一張蓋著官印的地契,說這片地已經被德克薩斯州政府賣給他了。

  男人們看不懂英文,也看不懂那張地契上的條文。他們只知道世世代代在這裡打獵的地方,一夜之間變成了別人的。

  族長去找白人的地方官申訴,地方官翻了翻文件,說這片地確實已經完成了合法轉讓,如果印第安人繼續在上面打獵,就屬於侵犯私人財產,要坐牢的。

  部落失去了最好的獵場。

  這只是開始。

  接下來的十幾年裡,周圍的獵場一片接一片地被鐵絲網圍掉。到灰羽二十歲的時候,部落周圍方圓二十英里以內,已經找不到一塊能自由打獵的地方了。

  沒有了獵場,部落的食物來源斷了。

  男人們只能去白人的定居點找活干。搬石頭、挖溝渠、清理牲口棚,什麼髒活累活都干。一天的工錢是二十五美分,或者一小袋發霉的玉米粉。

  白人工頭動不動就剋扣工錢,理由五花八門——「你今天幹活太慢了「「你打碎了一個水桶「「你的臭味把我的馬嚇到了「。

  灰羽的父親就是在白人的工地上死的。搬石頭的時候被一塊鬆動的巨石砸中了腿,白人工頭說他自己不小心,不管。父親被抬回部落,傷口感染了,熬了三天三夜,走了。

  白人工頭沒有賠一分錢。

  …………

  然後白人的商人來了。

  灰羽記得很清楚,那是她二十二歲那年的春天。

  一個穿著整潔、笑容滿面的白人趕著一輛馬車來到了部落。馬車上裝著幾桶威士忌和好幾袋麵粉。

  那個白人說他叫德里克,是沃克商行的人,來跟部落「做生意「。

  價格很便宜。一小壺威士忌只要十美分,一袋麵粉二十美分。

  部落里的人高興壞了。在白人定居點干一天活的工錢剛好能買一壺酒和一袋麵粉。有了麵粉就不用挨餓了,有了酒就能暫時忘掉那些讓人難受的事。

  灰羽當時就覺得不對勁。

  這些東西賣得太便宜了。白人做生意從來不做虧本買賣,他們把東西賣這麼便宜,一定有原因。

  她跟當時的族長——她的叔叔「斷角「——說過,不要買白人的酒,酒這個東西會讓人上癮,一旦上了癮就離不開了。

  斷角沒聽她的。

  「一個女人懂什麼?「斷角說,「有酒喝,有麵粉吃,日子比以前好多了。你整天疑神疑鬼的,累不累?「

  灰羽沒有再說。

  一個女人在部落里說話確實沒有分量。男人們做了決定,女人只能跟著走。

  德里克每隔兩個星期來一次,每次都帶著滿滿一車貨。威士忌和麵粉,偶爾還有一些菸草和布料。

  價格慢慢漲了。

  第一個月十美分一壺的酒,第三個月漲到了十五美分,半年後漲到了二十五美分。麵粉也是,從二十美分一袋漲到了四十美分。


  但部落里的人已經離不開這些東西了。

  年輕男人每天打工回來第一件事就是喝酒。不喝酒手就抖,頭就疼,渾身上下像有螞蟻在爬。他們把工錢全花在了酒上面,麵粉反而買不起了。

  女人和孩子開始挨餓。

  灰羽又去找斷角,斷角這時候已經也開始喝上了。他坐在帳篷里,手裡攥著酒壺,眼神渾濁,對灰羽的話聽都不聽。

  到了第二年,部落的情況急劇惡化。

  四十口人死了七八個——有的是喝酒喝死的,有的是營養不良拖成了病,有的是在白人工地上出了事故。

  年輕男人的身體在酒精的侵蝕下一天不如一天。他們的手越來越抖,幹活越來越慢,被白人工頭剋扣的工錢越來越多,能買到的酒和麵粉越來越少。

  惡性循環。

  灰羽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發生,什麼都做不了。

  她試過把部落里的酒偷偷倒掉,被幾個男人追著罵了半條街。她試過去找德里克談判,要求降價,德里克笑眯眯地說「市場行情就是這樣,嫌貴可以不買「。她試過帶著幾個女人和孩子去河邊打魚,但河裡的魚早就被上游白人農場排出來的髒水毒得差不多了。

  每一條路都是死路。

  …………

  斷角死在了去年冬天。

  死因跟那兩個醉死的年輕人一樣——喝多了,冬夜裡倒在帳篷外面,凍死了。

  第二天早上灰羽發現他的時候,他的身體已經硬了,手裡還攥著那個空酒壺,臉上的表情很平靜,甚至帶著一絲笑。

  灰羽把他埋了。

  部落里沒有人爭族長的位置。

  剩下的男人要麼在喝酒,要麼在發呆,沒有人願意站出來管事。女人們都看著灰羽——她是部落里唯一一個還在想辦法活下去的人。

  灰羽沒有宣布自己是族長,但所有人都默認了。

  誰還管事,誰就是族長。

  她接手了一個爛攤子。十八口人,沒有武器,沒有存糧,四個半廢的男人,六個女人,八個孩子。每天的食物來源全靠那兩個還能動的年輕人去白人定居點打工,掙回來的錢要交保護費、買麵粉、還有那些男人戒不掉的酒。

  灰羽把帳算了一遍又一遍,怎麼算都是虧的。

  而且保護費已經兩個月沒交了。

  上次德里克來送貨的時候,語氣比以前硬了很多。他笑著說:「灰羽,欠的錢該還了。再拖下去,我可就沒法保你們了。「

  灰羽知道「沒法保你們「是什麼意思。

  就是派獵人來。

  她還能怎麼辦?

  跑?往哪裡跑?帶著八個孩子、六個女人和四個酒鬼在荒野上走,不出三天就會被人發現。而且就算不被發現,沒有食物沒有水,他們也活不過一個星期。

  打?拿什麼打?部落里最像武器的東西是幾根削尖了的木棍。用木棍去打拿槍的白人獵手?

  求饒?跟誰求饒?白人的政府?白人的教堂?利特爾捧著十字架的時候也在求饒,子彈照樣穿了他的胸口——這件事灰羽不知道,但她知道無數個類似的故事。

  灰羽能做的只有一天一天地熬。

  熬到哪天是哪天。

  …………

  然後那個老頭來了。

  阿卡切塔。

  說什麼偉大的靈,說什麼反抗的力量,說什麼格蘭頓死了。

  灰羽躺在帳篷里,聽著外面的風聲,把阿卡切塔說過的每一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她不信那些關於「偉大的靈「的部分。

  但有兩句話她沒法完全忽略。

  第一句是「沃克的獵人很快就會來「。這句話的可信度很高。保護費已經兩個月沒交了,德里克上次的語氣很不好,獵人隨時可能來。

  第二句是「我殺了格蘭頓二十三個人「。這句話的可信度接近於零——一個手無寸鐵的老頭殺了二十三個職業獵手,天底下沒有比這更離譜的鬼話了。

  但灰羽想到了一個問題。

  如果這句話是假的,那阿卡切塔圖什麼?

  一個老頭大老遠跑到這裡,跟她說了一堆瘋話,然後說自己會在外面等著。如果獵人來了他會「處理「。


  如果他是騙子,他騙什麼?部落里一窮二白,連一壺像樣的酒都沒有,有什麼值得騙的?

  如果他是白人的探子,也沒必要費這個勁。白人想收拾一個十八口人的小部落,直接派獵人來就行了,犯不著先派一個偽裝成印第安老頭的探子來打前站。

  灰羽想不通。

  一個人說了一句不可能是真的話,但他說這句話的動機又找不出合理的解釋。

  這讓灰羽很不舒服。

  她翻了個身,盯著帳篷壁上被月光照出的補丁影子。

  那個老頭還提到了一個詞。

  溫迪戈。

  灰羽的祖母活了七十多歲,是部落里活得最久的人。祖母生前講過很多故事,大部分灰羽都記不清了,但有一個故事她記得很牢。

  祖母說,她年輕的時候,部落曾經經歷過一個極寒的冬天。那個冬天冷得河水都凍到了底,獵物全跑光了,部落里餓死了好幾個人。

  就在最絕望的時候,祖母說她在夜裡聽到了一種聲音。

  不是風聲,不是狼嚎,是一種很低沉的、從地底下傳上來的呻吟,像是大地本身在痛苦地喘氣。

  然後營地外面出現了巨大的腳印。

  四趾,每個都有人頭那麼大。

  祖母說那是溫迪戈經過了他們的營地。

  部落里的老人連夜舉行了驅邪儀式,往篝火里扔了大量的雪松枝和菸草,念了一整夜的禱詞。

  第二天早上,腳印消失了,天氣也回暖了,獵物重新出現在了附近的林子裡。

  祖母說溫迪戈是荒野上最可怕的存在,但它同時也是大地之力的一部分。它代表著飢餓、寒冷和死亡,但在某些時候,如果有人能與它溝通,它也可以成為保護者。

  灰羽小時候把這個故事當作哄小孩的東西,長大以後更是連想都沒想過。

  但今天晚上,躺在帳篷里,聽著荒野上的風一陣一陣地刮過去,灰羽忽然覺得那個故事沒有以前聽起來那麼像編的了。

  她想起阿卡切塔問她的那句話——「你祖母小時候給你講過荒野上的故事嗎?關於溫迪戈的故事?「

  那個老頭為什麼要問這個?

  他跟溫迪戈有什麼關係?

  灰羽又翻了個身。

  不想了。

  等吧。

  等那三天過去,等獵人來或者不來,一切就清楚了。

  帳篷外面,風聲漸漸大了。

  灰羽裹緊了身上那條補了好幾個洞的毯子,閉上了眼睛。

  夜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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