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收割
阿卡切塔說三天。
獵人在第二天下午就來了。
…………
莫里斯團伙從石泉鎮出發的時候，一共十二個人。
領頭的莫里斯全名叫傑克·莫里斯，四十三歲，干剝皮這行已經十五年了。
在德克薩斯西部的剝皮獵人圈子裡，莫里斯的名氣跟格蘭頓差不多大。兩個人的風格不一樣——格蘭頓是暴力型的，到了地方不廢話直接開干；莫里斯講究一些，喜歡先偵察地形，摸清楚部落里有多少人、有沒有武器、有沒有逃跑的路線，然後再動手。
沃克在業務分配上也有講究，大部落派格蘭頓，小部落派莫里斯。
這一次莫里斯的任務是「收割「三個小部落，第一個目標就是德維爾斯河上游的編號33。
十八口人，沒有武器，腐蝕進度「成熟「。
這種活對莫里斯來說跟出門遛彎差不多。
十二個人對十八個手無寸鐵的印第安人，連熱身都用不上。
莫里斯唯一在意的是效率。越快幹完越好，後面還有兩個部落等著呢。沃克催得緊，格蘭頓那邊虧了一萬多塊錢，老闆的臉色不好看，所有人都在加班加點。
…………
下午三點左右，莫里斯的隊伍到達了部落外圍。
十二個人分成了兩組，六個人從正面接近，六個人繞到側翼，堵住部落通往河邊的退路。
這是莫里斯的標準戰術——先包圍，再喊話，最後動手。包圍是為了防止有人跑掉，跑掉一個就少一張頭皮，少一張頭皮就少一百塊錢。
莫里斯騎在馬上，從懷裡掏出一個單筒望遠鏡，朝部落里掃了一圈。
十幾頂破帳篷，幾個石頭灶台，一條瘦狗趴在地上，幾個老人坐在帳篷前面發呆。
沒有看到任何武器。
沒有看到任何防禦準備。
莫里斯把望遠鏡收起來，滿意地點了點頭。
跟情報上說的一樣，這個部落已經廢了。
「正面的人跟我走，側翼的到位了打個信號。「莫里斯低聲吩咐。
兩分鐘後，側翼傳來了一聲口哨。
到位了。
莫里斯一夾馬腹，帶著六個人從正面大搖大擺地走進了部落。
馬蹄聲驚動了部落里的人。
幾個老人抬起頭，看到了馬背上的獵人們，臉上的表情從麻木變成了恐懼。
一個女人從帳篷里探出頭來，尖叫了一聲，把帘子一摔縮了回去。
幾個孩子被吵醒了，哭聲從帳篷里傳出來。
莫里斯勒住馬，站在部落中央，居高臨下地環顧了一圈。
他清了清嗓子，開口了。
「各位，我叫莫里斯，沃克商行的人。「他的語氣很平，像是在宣讀一份公告，「你們拖欠的保護費和貨款已經超過了合同約定的寬限期。根據合同條款，沃克商行有權對你們的部落進行強制清算。「
沒有人回應。
帳篷里的哭聲更大了。
莫里斯繼續說：「我個人建議你們配合一下。不跑不鬧的話，我可以保證過程很快，不會太痛苦。如果有人想逃——「
他朝側翼的方向揚了揚下巴，「那邊還有六個人等著，我勸你們別費那個勁。「
說完，莫里斯翻身下馬，從腰間抽出剝皮刀，在靴子上蹭了兩下。
其餘的獵人也紛紛下馬，拔刀的拔刀，掏槍的掏槍。
…………
灰羽在帳篷里看到了一切。
她從帳篷帘子的縫隙往外看，看到了那些騎在馬上的獵人，看到了他們腰間的轉輪槍和剝皮刀，看到了莫里斯站在部落中央說話時那副公事公辦的表情。
灰羽的手在發抖。
她的第一個念頭是：那個老頭說對了。
獵人真的來了。
第二天就來了，比阿卡切塔說的三天還早。
她的第二個念頭是：完了。
十二個拿著槍和刀的白人獵手，部落里能打的人一個都沒有。那兩個還沒完全廢掉的年輕人就算拿著削尖的木棍衝上去，結果也只會是多兩具屍體。
灰羽的腦子裡閃過了阿卡切塔說過的那句話——「如果獵人來了，不要反抗。躲進帳篷里，把孩子和老人藏好。剩下的事，我來處理。「
他來處理。
一個手無寸鐵的乾瘦老頭來處理十二個武裝到牙齒的獵手。
這怎麼可能？
但灰羽現在沒有別的選擇了。
「所有人待在帳篷里不要出去！「灰羽壓低聲音朝其他帳篷喊了一句，「抱住孩子，不要出聲！「
她不知道阿卡切塔在哪裡，不知道他會不會真的出現，但她把他說的話照做了。
因為除了這個，她什麼都做不了。
…………
莫里斯朝手下擺了擺手，獵人們開始朝帳篷走去。
第一個獵人走到了最近的一頂帳篷前面，伸手去掀帘子。
就在這時候，風變了。
莫里斯最先察覺到的。
他幹了十五年的荒野活計，對天氣的變化比一般人敏感得多。剛才還是德克薩斯夏末正常的熱風，三十多度的高溫，地面上的熱氣蒸騰得人眼前發花。
但現在吹過來的風是冷的。
不是涼，是冷。
那種冷從皮膚外面一直灌到骨頭縫裡，跟冬天刮北風的時候一模一樣。
莫里斯的眉頭皺了起來。
「什麼鬼……「他下意識地抬頭看了看天。
天空晴朗，萬里無雲，太陽掛在正西方，把荒野曬得滾燙。
沒有任何理由刮冷風。
莫里斯低下頭，注意到了另一個異常。
地面上正在結冰。
灰色的冰霜從部落後方的灌木叢方向迅速蔓延過來，沿著地面鋪展開去，覆蓋了泥土、石頭和乾草。冰霜擴散的速度很快，肉眼可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地底下推著它往前走。
幾秒鐘之內，冰霜已經蔓延到了莫里斯腳下。
他低頭一看，靴子周圍的泥地已經凍硬了，一層薄薄的灰色冰晶在陽光下閃著冷光。
莫里斯的警覺立刻拉滿了。
「所有人停下！「他喝了一聲，右手已經搭上了腰間的轉輪槍柄。
獵人們停住了動作，疑惑地看向莫里斯。
「頭兒？怎麼了？「最近的一個獵人問。
莫里斯沒有回答。
他在聽。
荒野上突然變得很安靜。
風停了，蟲鳴停了，連帳篷里孩子的哭聲都停了。
所有的聲音像是被什麼東西一把抽走了。
整個世界在這一瞬間陷入了一種不正常的沉寂。
然後莫里斯聽到了一個聲音。
很低沉，從部落後面的灌木叢方向傳來。
那聲音像是什麼東西在喘氣，但又不像任何一種莫里斯聽過的動物。它太低了，低到已經不像是從喉嚨里發出來的，更像是從胸腔深處、從骨頭縫裡擠出來的一種震動。
灌木叢的枝條在晃動。
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移動。
而且體積很大。
灌木叢的高度大約齊腰，那些枝條被推動的幅度來看，裡面那個東西至少比灌木叢高出一倍。
莫里斯拔出了轉輪槍。
「注意後方！「
十二個獵人全部轉向灌木叢的方向，槍口齊刷刷對準了晃動的位置。
灌木叢劇烈地搖晃了一下。
然後那個東西沖了出來。
…………
莫里斯這輩子見過很多東西。
他見過灰熊站立起來朝人撲過來的場面。他見過美洲獅從樹上跳下來撲倒一匹馬。他見過科曼奇勇士赤著上身、嚎叫著沖向槍口。
但他從來沒見過這種東西。
三米高。
灰白色的皮膚，蒼白得像凍死在雪地里的屍體。
背部隆起一排骨刺，從脊椎里戳出來，尖端在陽光下泛著暗光。
頭部覆蓋著一副鹿骨頭骨，上面布滿裂紋，兩側伸出兩根巨大的黑色鹿角，枝杈交錯。
眼眶裡沒有眼球。兩團幽藍色的火焰在燃燒，忽明忽暗。
它從灌木叢里衝出來的那一瞬間，帶起了一陣刺骨的寒風。冰霜在它的腳下爆發式地擴散開去，方圓十幾碼內的地面瞬間凍成了灰白色。
幾匹馬最先崩潰了。
它們發出悽厲的嘶鳴，瘋狂地掙斷韁繩，四散奔逃。馬是極度敏感的動物，它們能感覺到那個東西帶來的壓迫感——遠超任何捕食者的、純粹的、碾壓性的威脅。
獵人們呆住了。
大概有兩秒鐘的時間，所有人都在原地僵著，大腦停止了工作。
莫里斯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
他畢竟幹了十五年，經歷過各種突發狀況，求生本能比一般人強得多。
「開火！「莫里斯吼了一聲，舉槍就打。
砰！
第一槍打在了那個東西的胸口上。
莫里斯看得很清楚——子彈命中了，因為打中的位置濺起了一小片冰晶碎屑。
但子彈彈開了。
像打在了鐵板上一樣，叮地一聲彈飛了，不知道飛到了哪裡。
那個東西連晃都沒晃一下。
莫里斯的瞳孔縮成了針尖。
其他獵人這時候也開始開火了。槍聲炸成了一片，十一把轉輪槍同時傾瀉火力，在幾秒鐘之內打出了幾十發子彈。
硝煙瀰漫。
槍聲停了以後，硝煙散去，那個東西還站在原地。
它的灰白色皮膚上多了十幾道淺淺的白色刮痕，像是有人用指甲在石頭上劃了幾下。除此之外，毫髮無損。
莫里斯的嘴唇在發抖。
他打了十五年的仗，殺了不知道多少人，從來沒有怕過。
但這一刻，他怕了。
因為他用盡了自己最強的攻擊手段——.44口徑的轉輪槍，近距離齊射——結果連對方的皮都沒蹭破。
這就好像你拿一把錘子去砸一座山，錘子碎了，山紋絲不動。
那個東西低下了頭，鹿骨頭顱上那兩團幽藍色的冷火直直地盯著莫里斯。
然後它動了。
四肢著地，身體壓低，像一頭獵豹撲向獵物一樣彈射了出去。
速度快得離譜。
莫里斯只看到一道灰白色的殘影從眼前閃過，然後他右邊的那個獵人就不見了。
準確地說，那個獵人的上半身不見了。
下半身還站在原地，保持著舉槍的姿勢，膝蓋彎了一下，然後軟倒在地。斷口處的內臟還在往外涌，熱氣騰騰的。
上半身在五六碼外的地上滾了兩圈，停了下來。
「散開！散——「
莫里斯的命令還沒喊完，那個東西已經衝進了獵人群中。
它的利爪每揮一下就帶走一條命。
一個獵人被一爪拍在腦袋上，整個頭顱連帶著脖子被砸進了胸腔里，身體像個癟了的口袋一樣癱倒在地。
一個獵人試圖轉身跑，被一隻巨爪從背後抓住了脊椎，整個人被提了起來，然後像扔破布一樣甩了出去，在空中翻了好幾圈，落在二十多碼外的石頭上，摔成了一個不規則的形狀。
一個獵人嚇得腿軟，跪在了地上，雙手抱頭哭喊著「求你別殺我「。
巨爪從上往下按了下來。
哭聲戛然而止。
整個過程不到一分鐘。
正面的六個獵人全部倒下了。
莫里斯還活著。
他在混亂中朝後退了十幾步，背靠在了一頂帳篷的支架上。他的槍還在手裡，彈巢已經空了，手指還在下意識地扣扳機，咔咔咔地響著空槍。
那個東西轉過頭來，看向了他。
莫里斯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想說什麼，但嘴巴張了半天只發出了一個含糊的音節。
遠處傳來了槍聲——側翼那六個獵人聽到了正面的動靜，正在往這邊趕。
那個東西朝側翼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朝那邊沖了過去。
莫里斯聽到了更多的槍聲，然後是慘叫。
慘叫聲持續了大約三十秒就停了。
然後荒野上又安靜了。
莫里斯靠在帳篷支架上，渾身僵硬。
他的褲子濕了。
過了大概有一分鐘——也可能是十分鐘，莫里斯已經分不清時間了——那個東西從側翼的方向走了回來。
它的身上沾滿了血，灰白色的皮膚上到處都是紅色的污漬。利爪上掛著碎肉和布片，嘴角的鹿骨頭骨上也濺了不少血。
它走到了莫里斯面前，停了下來。
兩團幽藍色的冷火從上往下俯視著他。
莫里斯終於發出了聲音。
「求……求你……「
那個東西的巨爪伸了過來，扣住了莫里斯的脖子，把他從地上提了起來。
莫里斯的雙腳離地，他掙扎著，雙手拼命扒著那隻巨爪，但那些灰白色的手指紋絲不動。
然後巨爪收緊了。
咔嚓。
莫里斯的身體停止了掙扎，軟了下來。
阿卡切塔把他扔在地上，直起身，環顧了一圈四周。
十二具屍體散落在部落內外。
結束了。
獵人在第二天下午就來了。
…………
莫里斯團伙從石泉鎮出發的時候，一共十二個人。
領頭的莫里斯全名叫傑克·莫里斯，四十三歲，干剝皮這行已經十五年了。
在德克薩斯西部的剝皮獵人圈子裡，莫里斯的名氣跟格蘭頓差不多大。兩個人的風格不一樣——格蘭頓是暴力型的，到了地方不廢話直接開干；莫里斯講究一些，喜歡先偵察地形，摸清楚部落里有多少人、有沒有武器、有沒有逃跑的路線，然後再動手。
沃克在業務分配上也有講究，大部落派格蘭頓，小部落派莫里斯。
這一次莫里斯的任務是「收割「三個小部落，第一個目標就是德維爾斯河上游的編號33。
十八口人，沒有武器，腐蝕進度「成熟「。
這種活對莫里斯來說跟出門遛彎差不多。
十二個人對十八個手無寸鐵的印第安人，連熱身都用不上。
莫里斯唯一在意的是效率。越快幹完越好，後面還有兩個部落等著呢。沃克催得緊，格蘭頓那邊虧了一萬多塊錢，老闆的臉色不好看，所有人都在加班加點。
…………
下午三點左右，莫里斯的隊伍到達了部落外圍。
十二個人分成了兩組，六個人從正面接近，六個人繞到側翼，堵住部落通往河邊的退路。
這是莫里斯的標準戰術——先包圍，再喊話，最後動手。包圍是為了防止有人跑掉，跑掉一個就少一張頭皮，少一張頭皮就少一百塊錢。
莫里斯騎在馬上，從懷裡掏出一個單筒望遠鏡，朝部落里掃了一圈。
十幾頂破帳篷，幾個石頭灶台，一條瘦狗趴在地上，幾個老人坐在帳篷前面發呆。
沒有看到任何武器。
沒有看到任何防禦準備。
莫里斯把望遠鏡收起來，滿意地點了點頭。
跟情報上說的一樣，這個部落已經廢了。
「正面的人跟我走，側翼的到位了打個信號。「莫里斯低聲吩咐。
兩分鐘後，側翼傳來了一聲口哨。
到位了。
莫里斯一夾馬腹，帶著六個人從正面大搖大擺地走進了部落。
馬蹄聲驚動了部落里的人。
幾個老人抬起頭，看到了馬背上的獵人們，臉上的表情從麻木變成了恐懼。
一個女人從帳篷里探出頭來，尖叫了一聲，把帘子一摔縮了回去。
幾個孩子被吵醒了，哭聲從帳篷里傳出來。
莫里斯勒住馬，站在部落中央，居高臨下地環顧了一圈。
他清了清嗓子，開口了。
「各位，我叫莫里斯，沃克商行的人。「他的語氣很平，像是在宣讀一份公告，「你們拖欠的保護費和貨款已經超過了合同約定的寬限期。根據合同條款，沃克商行有權對你們的部落進行強制清算。「
沒有人回應。
帳篷里的哭聲更大了。
莫里斯繼續說：「我個人建議你們配合一下。不跑不鬧的話，我可以保證過程很快，不會太痛苦。如果有人想逃——「
他朝側翼的方向揚了揚下巴，「那邊還有六個人等著，我勸你們別費那個勁。「
說完，莫里斯翻身下馬，從腰間抽出剝皮刀，在靴子上蹭了兩下。
其餘的獵人也紛紛下馬，拔刀的拔刀，掏槍的掏槍。
…………
灰羽在帳篷里看到了一切。
她從帳篷帘子的縫隙往外看，看到了那些騎在馬上的獵人，看到了他們腰間的轉輪槍和剝皮刀，看到了莫里斯站在部落中央說話時那副公事公辦的表情。
灰羽的手在發抖。
她的第一個念頭是：那個老頭說對了。
獵人真的來了。
第二天就來了，比阿卡切塔說的三天還早。
她的第二個念頭是：完了。
十二個拿著槍和刀的白人獵手，部落里能打的人一個都沒有。那兩個還沒完全廢掉的年輕人就算拿著削尖的木棍衝上去，結果也只會是多兩具屍體。
灰羽的腦子裡閃過了阿卡切塔說過的那句話——「如果獵人來了，不要反抗。躲進帳篷里，把孩子和老人藏好。剩下的事，我來處理。「
他來處理。
一個手無寸鐵的乾瘦老頭來處理十二個武裝到牙齒的獵手。
這怎麼可能？
但灰羽現在沒有別的選擇了。
「所有人待在帳篷里不要出去！「灰羽壓低聲音朝其他帳篷喊了一句，「抱住孩子，不要出聲！「
她不知道阿卡切塔在哪裡，不知道他會不會真的出現，但她把他說的話照做了。
因為除了這個，她什麼都做不了。
…………
莫里斯朝手下擺了擺手，獵人們開始朝帳篷走去。
第一個獵人走到了最近的一頂帳篷前面，伸手去掀帘子。
就在這時候，風變了。
莫里斯最先察覺到的。
他幹了十五年的荒野活計，對天氣的變化比一般人敏感得多。剛才還是德克薩斯夏末正常的熱風，三十多度的高溫，地面上的熱氣蒸騰得人眼前發花。
但現在吹過來的風是冷的。
不是涼，是冷。
那種冷從皮膚外面一直灌到骨頭縫裡，跟冬天刮北風的時候一模一樣。
莫里斯的眉頭皺了起來。
「什麼鬼……「他下意識地抬頭看了看天。
天空晴朗，萬里無雲，太陽掛在正西方，把荒野曬得滾燙。
沒有任何理由刮冷風。
莫里斯低下頭，注意到了另一個異常。
地面上正在結冰。
灰色的冰霜從部落後方的灌木叢方向迅速蔓延過來，沿著地面鋪展開去，覆蓋了泥土、石頭和乾草。冰霜擴散的速度很快，肉眼可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地底下推著它往前走。
幾秒鐘之內，冰霜已經蔓延到了莫里斯腳下。
他低頭一看，靴子周圍的泥地已經凍硬了，一層薄薄的灰色冰晶在陽光下閃著冷光。
莫里斯的警覺立刻拉滿了。
「所有人停下！「他喝了一聲，右手已經搭上了腰間的轉輪槍柄。
獵人們停住了動作，疑惑地看向莫里斯。
「頭兒？怎麼了？「最近的一個獵人問。
莫里斯沒有回答。
他在聽。
荒野上突然變得很安靜。
風停了，蟲鳴停了，連帳篷里孩子的哭聲都停了。
所有的聲音像是被什麼東西一把抽走了。
整個世界在這一瞬間陷入了一種不正常的沉寂。
然後莫里斯聽到了一個聲音。
很低沉，從部落後面的灌木叢方向傳來。
那聲音像是什麼東西在喘氣，但又不像任何一種莫里斯聽過的動物。它太低了，低到已經不像是從喉嚨里發出來的，更像是從胸腔深處、從骨頭縫裡擠出來的一種震動。
灌木叢的枝條在晃動。
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移動。
而且體積很大。
灌木叢的高度大約齊腰，那些枝條被推動的幅度來看，裡面那個東西至少比灌木叢高出一倍。
莫里斯拔出了轉輪槍。
「注意後方！「
十二個獵人全部轉向灌木叢的方向，槍口齊刷刷對準了晃動的位置。
灌木叢劇烈地搖晃了一下。
然後那個東西沖了出來。
…………
莫里斯這輩子見過很多東西。
他見過灰熊站立起來朝人撲過來的場面。他見過美洲獅從樹上跳下來撲倒一匹馬。他見過科曼奇勇士赤著上身、嚎叫著沖向槍口。
但他從來沒見過這種東西。
三米高。
灰白色的皮膚，蒼白得像凍死在雪地里的屍體。
背部隆起一排骨刺，從脊椎里戳出來，尖端在陽光下泛著暗光。
頭部覆蓋著一副鹿骨頭骨，上面布滿裂紋，兩側伸出兩根巨大的黑色鹿角，枝杈交錯。
眼眶裡沒有眼球。兩團幽藍色的火焰在燃燒，忽明忽暗。
它從灌木叢里衝出來的那一瞬間，帶起了一陣刺骨的寒風。冰霜在它的腳下爆發式地擴散開去，方圓十幾碼內的地面瞬間凍成了灰白色。
幾匹馬最先崩潰了。
它們發出悽厲的嘶鳴，瘋狂地掙斷韁繩，四散奔逃。馬是極度敏感的動物，它們能感覺到那個東西帶來的壓迫感——遠超任何捕食者的、純粹的、碾壓性的威脅。
獵人們呆住了。
大概有兩秒鐘的時間，所有人都在原地僵著，大腦停止了工作。
莫里斯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
他畢竟幹了十五年，經歷過各種突發狀況，求生本能比一般人強得多。
「開火！「莫里斯吼了一聲，舉槍就打。
砰！
第一槍打在了那個東西的胸口上。
莫里斯看得很清楚——子彈命中了，因為打中的位置濺起了一小片冰晶碎屑。
但子彈彈開了。
像打在了鐵板上一樣，叮地一聲彈飛了，不知道飛到了哪裡。
那個東西連晃都沒晃一下。
莫里斯的瞳孔縮成了針尖。
其他獵人這時候也開始開火了。槍聲炸成了一片，十一把轉輪槍同時傾瀉火力，在幾秒鐘之內打出了幾十發子彈。
硝煙瀰漫。
槍聲停了以後，硝煙散去，那個東西還站在原地。
它的灰白色皮膚上多了十幾道淺淺的白色刮痕，像是有人用指甲在石頭上劃了幾下。除此之外，毫髮無損。
莫里斯的嘴唇在發抖。
他打了十五年的仗，殺了不知道多少人，從來沒有怕過。
但這一刻，他怕了。
因為他用盡了自己最強的攻擊手段——.44口徑的轉輪槍，近距離齊射——結果連對方的皮都沒蹭破。
這就好像你拿一把錘子去砸一座山，錘子碎了，山紋絲不動。
那個東西低下了頭，鹿骨頭顱上那兩團幽藍色的冷火直直地盯著莫里斯。
然後它動了。
四肢著地，身體壓低，像一頭獵豹撲向獵物一樣彈射了出去。
速度快得離譜。
莫里斯只看到一道灰白色的殘影從眼前閃過，然後他右邊的那個獵人就不見了。
準確地說，那個獵人的上半身不見了。
下半身還站在原地，保持著舉槍的姿勢，膝蓋彎了一下，然後軟倒在地。斷口處的內臟還在往外涌，熱氣騰騰的。
上半身在五六碼外的地上滾了兩圈，停了下來。
「散開！散——「
莫里斯的命令還沒喊完，那個東西已經衝進了獵人群中。
它的利爪每揮一下就帶走一條命。
一個獵人被一爪拍在腦袋上，整個頭顱連帶著脖子被砸進了胸腔里，身體像個癟了的口袋一樣癱倒在地。
一個獵人試圖轉身跑，被一隻巨爪從背後抓住了脊椎，整個人被提了起來，然後像扔破布一樣甩了出去，在空中翻了好幾圈，落在二十多碼外的石頭上，摔成了一個不規則的形狀。
一個獵人嚇得腿軟，跪在了地上，雙手抱頭哭喊著「求你別殺我「。
巨爪從上往下按了下來。
哭聲戛然而止。
整個過程不到一分鐘。
正面的六個獵人全部倒下了。
莫里斯還活著。
他在混亂中朝後退了十幾步，背靠在了一頂帳篷的支架上。他的槍還在手裡，彈巢已經空了，手指還在下意識地扣扳機，咔咔咔地響著空槍。
那個東西轉過頭來，看向了他。
莫里斯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想說什麼，但嘴巴張了半天只發出了一個含糊的音節。
遠處傳來了槍聲——側翼那六個獵人聽到了正面的動靜，正在往這邊趕。
那個東西朝側翼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朝那邊沖了過去。
莫里斯聽到了更多的槍聲，然後是慘叫。
慘叫聲持續了大約三十秒就停了。
然後荒野上又安靜了。
莫里斯靠在帳篷支架上，渾身僵硬。
他的褲子濕了。
過了大概有一分鐘——也可能是十分鐘，莫里斯已經分不清時間了——那個東西從側翼的方向走了回來。
它的身上沾滿了血，灰白色的皮膚上到處都是紅色的污漬。利爪上掛著碎肉和布片，嘴角的鹿骨頭骨上也濺了不少血。
它走到了莫里斯面前，停了下來。
兩團幽藍色的冷火從上往下俯視著他。
莫里斯終於發出了聲音。
「求……求你……「
那個東西的巨爪伸了過來，扣住了莫里斯的脖子，把他從地上提了起來。
莫里斯的雙腳離地，他掙扎著，雙手拼命扒著那隻巨爪，但那些灰白色的手指紋絲不動。
然後巨爪收緊了。
咔嚓。
莫里斯的身體停止了掙扎，軟了下來。
阿卡切塔把他扔在地上，直起身，環顧了一圈四周。
十二具屍體散落在部落內外。
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