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傳教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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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卡切塔在荒野中走了五天。

  白天趕路,晚上找個背風的岩石窩子歇腳。食物靠打獵,水靠找溪流。他的身體跟以前不一樣了——哪怕是人形狀態,體力和耐力也遠超普通人,走一整天不覺得累,餓兩頓也不影響行動。

  這是墨深的力量帶來的附帶好處。

  第五天傍晚,阿卡切塔到了德維爾斯河上游。

  他知道這裡有一個部落。

  以前部落之間偶爾有人走動,互通消息。阿卡切塔聽說過這個部落,規模不大,二十來口人,日子過得很苦,族長是個老酒鬼。

  阿卡切塔順著河往上遊走了大概兩英里,看到了一片低矮的帳篷群。

  十幾頂帳篷散落在河邊的平地上,大部分都破破爛爛的,用獸皮和舊布拼拼湊湊地搭著。帳篷之間有幾個石頭壘的灶台,上面架著燻黑的鐵鍋。一條瘦得肋骨根根分明的黃狗趴在灶台邊上,連抬頭看他一眼的力氣都沒有。

  阿卡切塔走進部落的時候,沒有人出來迎接,也沒有人出來阻攔。

  幾個老人坐在帳篷前面發呆,眼神空洞。兩個年輕男人靠著一棵枯樹,手裡各攥著一個陶罐,裡面裝的是威士忌——劣質的那種,沃克商行的「拳頭產品「。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酒精和汗臭混在一起的味道。

  阿卡切塔掃了一圈,沒有看到任何武器,連一把像樣的刀都沒有。灶台旁邊倒是有幾根削尖了的木棍,大概是用來翻烤肉的,勉強算個工具。

  這就是這個部落全部的家當了。

  阿卡切塔走到部落中央,站住了。

  「你們的族長在哪裡?「他用部落通用的語言問道。

  沒人回答。

  那兩個喝酒的年輕人朝他看了一眼,其中一個含含糊糊地說了句什麼,另一個直接把頭扭開了。

  一個老婦人從帳篷里探出頭來,上下打量了阿卡切塔幾眼,縮回去了。

  阿卡切塔等了一會兒,正準備再問一遍,一頂帳篷的帘子被掀開了。

  走出來的是一個女人。

  三十多歲,面容消瘦,顴骨很高,黑色的頭髮紮成一根粗辮子甩在背後。她穿著一件打了好幾個補丁的鹿皮衣服,腰間繫著一根草繩,腳上的鹿皮靴子已經磨得快要露出腳趾了。

  但她的眼神跟部落里其他人都不一樣。

  其他人的眼睛裡只剩下麻木和空洞。

  這個女人的眼睛裡有東西——警惕、疲憊,還有一點點壓在最底下的、快要熄滅但還沒有完全滅掉的倔勁。

  「我是灰羽,「女人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穩,「這個部落現在我管。你是誰?從哪來的?來幹什麼?「

  三個問題,一口氣問完,沒有廢話。

  阿卡切塔看著她,微微點了一下頭。

  「我叫阿卡切塔,從東邊來。我的部落在半個月前被剝皮獵人屠了,五十口人只剩下我一個。「

  灰羽的表情沒什麼變化。

  這種事她聽過太多了。哪個部落沒被剝皮獵人禍害過?區別只在於禍害的程度——有的被殺光了,有的被殺了一半,有的像她這個部落一樣,還沒被殺,但已經被腐蝕得快要死了。

  「你來這裡做什麼?「灰羽直接跳過了同情的環節。

  「來告訴你們一件事。「阿卡切塔說,「荒野中有一位偉大的靈,祂賜予了我反抗的力量。「

  灰羽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她盯著阿卡切塔看了幾秒鐘,然後冷笑了一下。

  「又來了。「

  「什麼又來了?「

  「傳教的。「灰羽的語氣冷下來了,「你是第幾個了?白人的傳教士來過,拿著十字架說信了上帝就有好日子過。我們信了,好日子呢?上帝在哪裡?後來又來了一個印第安人,說他做了一個夢,夢裡祖先的靈告訴他要團結起來跳鬼舞,跳了鬼舞白人的子彈就打不到我們。我們跳了,子彈照樣打。現在你又來了,說什麼偉大的靈——「

  灰羽的聲音越說越大,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夠了。我們被騙夠了。「

  阿卡切塔沒有生氣。

  他理解灰羽的憤怒。換成自己,也一樣。他的部落在被屠殺之前,不也信了十字架嗎?利特爾不就是捧著聖經被一槍打穿了胸口嗎?


  「我沒有讓你信什麼,「阿卡切塔的聲音很平,「我只是來告訴你一件事。「

  「什麼事?「

  「格蘭頓死了。「

  灰羽愣了一下。

  格蘭頓這個名字在德克薩斯西部的印第安部落中無人不知。剝皮獵人的頭目,殺人如麻,雙手沾滿印第安人的血。

  「你說什麼?「灰羽的語氣變了。

  「格蘭頓和他手下的二十三個獵人,全死了。「阿卡切塔說,「是我殺的。「

  灰羽看著他。

  一個乾瘦的老頭,皺紋滿臉,頭髮花白,胳膊腿加起來還沒有格蘭頓的一條大腿粗。

  他說他殺了格蘭頓和二十三個武裝到牙齒的職業獵手。

  灰羽的第一反應是這個老頭瘋了。

  「你殺了格蘭頓。「灰羽重複了一遍,語氣像是在確認自己沒有聽錯。

  「對。「

  「你一個人?「

  「對。「

  「格蘭頓手底下二十多號人,每人一把轉輪槍?「

  「對。「

  「你一個人殺了他們所有人?「

  「對。「

  灰羽沉默了幾秒鐘。

  然後她說了一個字:「滾。「

  阿卡切塔沒動。

  「我說滾。「灰羽的聲音硬了起來,「我不知道你是誰,也不知道你想幹什麼。但你跑到這裡來跟我說這種瘋話,我只會覺得你要麼是瘋了,要麼是白人派來的探子,想騙我們放鬆警惕。「

  「我能理解你不信。「阿卡切塔的聲音依然很平,「但我要說第二件事。「

  「我不想聽。「

  「沃克商行的獵人很快就會來這裡。「

  灰羽的動作停住了。

  「格蘭頓的隊伍被滅了,沃克損失了一大筆錢,他一定會派其他獵人隊伍加快收割來補虧空。你的部落在沃克的冊子上標註著什麼等級你可能不知道,但我知道——你們已經被列為'成熟'了。「

  灰羽的臉色變了。

  她不知道「成熟「這個詞在沃克商行的體系里意味著什麼,但她本能地感覺到了其中的惡意。

  「你怎麼知道這些?「

  「因為我的部落也曾經在那本冊子上面。「阿卡切塔說,「按時交錢,按規矩辦事,放下弓箭,學會祈禱。然後有一天,格蘭頓帶著人來了,他算了一筆帳——我們一個月交五十塊保護費,但政府給的頭皮賞金一張就值兩百。他選了賞金。「

  灰羽的嘴唇抿緊了。

  「我沒有辦法讓你相信我說的話,「阿卡切塔退後了一步,「但我可以等。我就待在部落外面,不走。如果三天之內沃克的獵人來了,你就會知道我說的是真話。「

  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如果獵人來了,不要反抗。你們反抗不了。躲進帳篷里,把孩子和老人藏好。剩下的事,我來處理。「

  說完,阿卡切塔轉身朝部落外面走去。

  「等等。「灰羽叫住了他。

  阿卡切塔停下腳步,回過頭。

  「你說你殺了格蘭頓二十三個人。「灰羽的眼睛盯著他,「你用什麼殺的?你身上連把刀都沒有。「

  阿卡切塔看著她,想了一下。

  「你信鬼神嗎?「他問。

  灰羽一愣:「什麼意思?「

  「你祖母小時候給你講過荒野上的故事嗎?關於溫迪戈的故事?「

  灰羽的身體僵了一下。

  溫迪戈。

  這個名字她確實聽過。小時候祖母在冬夜裡講的故事,用來嚇唬不聽話的孩子——「別亂跑,荒野上有溫迪戈,會把你吃掉。「

  那只是哄小孩的故事。

  「你到底想說什麼?「灰羽的聲音有些緊。

  阿卡切塔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灰羽,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然後轉身走了。

  灰羽站在原地,看著那個乾瘦老頭的背影漸漸走遠。


  她的腦子裡很亂。

  這個人說他殺了格蘭頓二十三個人——瘋話。

  這個人說沃克的獵人很快會來——這倒不是完全不可能。部落已經很久沒交過保護費了,白人的商人最近來送貨的時候催過好幾回,說再不交錢就「沒法保你們了「。

  這個人提到了溫迪戈——

  灰羽不知道為什麼,這三個字讓她的後脖頸涼了一下。

  她轉身走回帳篷,掀開帘子進去,坐在鋪著乾草的地上,發了很久的呆。

  …………

  部落外面,阿卡切塔找了一處矮坡後面的凹地,坐下來歇腳。

  他並不著急。

  灰羽的反應在他意料之中。換成任何一個被騙了無數次、被傷害了無數次的人,聽到一個陌生老頭跑來說「我能救你們「,第一反應都只會是不信。

  信任需要時間。

  但他們沒有太多時間了。

  阿卡切塔閉上眼睛,在意識中與墨深建立了連接。

  他能感受到墨深的存在——那片黑暗如今已經不再是一個被壓縮得快要消失的小點了,它擴張了很多,像一片沉默的湖泊,浮在阿卡切塔的意識邊緣。

  「偉大的靈,「阿卡切塔在心裡低語,「他們不信我。「

  黑暗深處傳來了一個模糊的回應。

  墨深的意識還不能用人類的語言交流,但阿卡切塔能感受到他的意思——大概是「不急「。

  「我知道。「阿卡切塔在心裡說,「獵人會來的。等他們看到了,就會信了。「

  他睜開眼睛,抬頭看了看天。

  太陽已經落到了地平線下面,天邊還剩一抹暗紅色的光。

  荒野上的風吹過來,帶著乾草和泥土的味道。

  阿卡切塔靠在矮坡上,閉上眼睛,開始等。

  他有耐心。

  他現在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

  部落里,灰羽躺在帳篷中,翻來覆去睡不著。

  帳篷外面傳來幾個男人喝酒打呼的聲音。

  這些人已經廢了。

  部落里原本有六個青壯年男性,現在能動的只剩四個。另外兩個在去年冬天餓死了——準確地說是醉死的,喝了太多劣質威士忌,冬天的某個晚上醉倒在帳篷外面,第二天早上凍成了硬邦邦的屍體。

  剩下四個裡面,有兩個也是半廢狀態。每天從白人定居點打工回來,第一件事就是喝酒。手指常年發抖,眼神渙散,讓他們拿刀切個肉都切不直,更別說打仗了。

  另外兩個稍微好一點,年紀輕,身體還撐得住,但也沒什麼士氣。

  灰羽不怪他們。

  這些人從小看到的就是部落被一步步蠶食的過程——獵場被圈了,弓箭被收了,祖先的儀式不讓做了,孩子被送去白人的學校學英語。到最後連名字都要改成白人的名字。

  一個人被剝奪了所有東西以後,剩下的只有兩條路——要麼憤怒,要麼麻木。

  憤怒需要力量來支撐,而他們沒有力量。

  所以大部分人選擇了麻木。

  灰羽是少數還沒有徹底麻木的人。但她也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

  她翻了個身,盯著帳篷頂上的破洞。

  月光從破洞裡漏進來,照在她的臉上。

  那個老頭說的話在她腦子裡轉來轉去。

  格蘭頓死了。

  沃克的獵人要來了。

  溫迪戈。

  灰羽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她做不了什麼準備。部落里沒有武器,能打的人不夠,就算知道獵人要來也跑不了——往哪裡跑?荒野上到處都是白人的定居點和牧場,一群印第安人拖家帶口地在路上走,用不了半天就會被人發現。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等那個老頭說的獵人到底會不會來。

  如果來了——

  灰羽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但她心裡有一個小小的念頭,跟炭火里最後一點沒滅的火星一樣,微弱,但頑固。

  萬一呢?

  萬一那個老頭說的都是真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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